第19章 新芽
苦妞去BJ上学那天,全村人都来送。王婆子重孙子往她包里塞煮鸡蛋,小芳女儿送了一布袋苦菜干,孩子们拉着手唱《二十四节气歌》。
长途车发动时,苦妞突然跳下车,抓了把黑土装进玻璃瓶。司机不耐烦地按喇叭,她却对着苦菜花学堂深深鞠躬。
BJ真大。高楼挤得看不见天,地铁轰隆隆像钻地龙。苦妞的“农”字口音被同学笑话,她也不恼,反而教大家说方言里的农谚。
大二那年,她牵头成立“苦菜花社”,带城里同学下乡支农。第一站就回赵家屯,拍纪录片《消失的农谚》。
镜头里,王婆子一百零三岁,瘪着嘴唱:“清明前后,种瓜点豆...”唱完突然清醒:“苦妞?秀兰家的苦妞?”
纪录片获了奖,项目资金批下来。苦妞在学堂开数字班,教老人用智能手机。八十岁的爷爷学会视频通话,第一句喊:“俺看见重孙子啦!”
乡村振兴组驻村,苦妞当顾问。她提议办“苦菜花节”,开发苦菜茶、苦菜酱。第一笔订单来自省城超市,王婆子重孙子直播带货,卖出三千瓶。
暑假早月病情恶化,苦妞连夜赶回。病房里,早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亮:“妞...娘梦见你外婆了...她说花都开了...”
苦妞拧毛巾给娘擦身,哼起秀兰教的歌谣。早月慢慢合眼,嘴角带笑。
弥留之际,早月突然清醒:“苦妞...毕业回来...乡亲们需要你...”
苦妞握紧娘的手:“俺回来。把苦菜花种到全国去。”
早月走得很安详。葬仪那日,从省城到村里,沿途摆满苦菜花。网上悼念帖刷屏,都是她教过的学生。
苦妞没哭。她整理遗物时发现娘的计划书——《苦菜花乡村振兴五年规划》,最后一页写着:“让每个农村孩子,都能在家乡实现梦想。”
毕业典礼上,苦妞作为优秀代表发言。她说:“我的毕业论文写在黑土地上,答辩评委是赵家屯的乡亲们。”
她真的回去了。用奖学金承包百亩荒地,建苦菜花生态农场。智能大棚调控温湿度,直播间直接对接超市,生物肥料厂处理秸秆。
最先跟干的是小芳女儿。她师范毕业,回苦菜花学堂教书,课余帮管农场账目。王婆子重孙子学电商,专攻农产品直播。
村里年轻人渐渐回流。有的开农家乐,有的搞民宿,有的像苦妞一样规模种植。苦菜花学堂扩建成职业培训中心,教电商、农机、民宿管理。
苦妞二十二岁生日那天,收到特殊礼物——省里批下的“苦菜花乡村振兴示范区”文件。县长亲自揭牌,笑着说:“小赵主任,以后叫你赵场长了。”
她还真成了场长。白天巡田、谈判、签合同,晚上给留守儿童补习。皮肤晒得黝黑,手心磨出老茧,眼睛亮得像外婆年轻时的模样。
有回大雨冲垮路基,苦妞带人抢修三天三夜。最后累倒在泥地里,被乡亲们抬回家。醒来时床边围满人,八旬老汉颤巍巍端来姜汤:“赵场长,咱不能没有你啊...”
苦妞二十五岁这年,苦菜花农场产值破千万。她拿出利润设教育基金,头批资助十个孩子上大学。签约仪式上,孩子们按红手印:“学成一定回来!”
七夕夜,苦妞独自去坟地。三座坟并排立着,苦菜花开得正好。她挨个摆上月饼:“外婆,娘,太奶奶,咱村脱贫了...”
风吹过,花浪翻滚,像在回应。
下山时遇见小芳女儿,牵着女儿来采苦菜。小女孩喊:“赵阿姨!俺长大了也要当场长!”
苦妞抱起孩子:“好!阿姨等你!”
月光洒满山路,苦妞忽然明白:外婆和娘从未离开。她们活在每朵苦菜花里,活在朗朗书声里,活在这片土地每一次心跳里。
手机响起,是投资方约谈深加工项目。苦妞按下免提,让外婆和娘也听听——
新时代的苦菜花,正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甜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