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嫁
腊月天儿,北风刮得窗户纸呼啦呼啦响。十八岁的秀兰穿着半新不旧的红棉袄,坐在炕沿上,两条粗辫子垂在胸前。她瞅着自己那双因常年干活而粗糙的手,心里七上八下的。
门外传来喧闹声,是迎亲的人来了。秀兰娘急匆匆进屋,眼圈红红的,往秀兰手里塞了个热乎乎的鸡蛋。
“吃了垫垫肚子,这一路远着呢。”娘的声音有点哑,手有点抖。
秀兰把鸡蛋掰成两半,塞回娘手里一半,“娘,你也吃。”
娘没推辞,攥着那半拉鸡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到了婆家,勤快点,少说话多干活,挨打受骂忍着点,都是这么过来的......”
外头催得急,秀兰被盖上了红盖头,让大哥背出了门。风刮脸上跟刀子似的,她听见娘在身后放声大哭,自己也忍不住掉了泪,又赶紧拿袖子揩了,怕弄湿了唯一一件好衣裳。
驴车颠簸了半晌,终于停在一个小院前。三间土坯房,篱笆墙歪歪斜斜,比秀兰想的还要破旧。
新郎官赵老四比她大十岁,瘦高个,眯缝眼,一身酒气。他掀开盖头,瞅了秀兰一眼,哼了一声:“还行,能看。”
晚上,客人都走了,赵老四醉醺醺地进屋,二话不说就吹了灯。秀兰疼得咬破了嘴唇,没吭一声。
第二天天没亮,秀兰就爬起来做饭。婆婆已经坐在灶前,冷眼瞅着她。
“咋才起?俺们老赵家不要懒媳妇!”婆婆五十出头,脸绷得紧紧的,嘴角两道深沟。
秀兰没辩解,其实鸡叫头遍她就醒了,只是怕起太早动静大吵着人。她低头烧火,玉米面贴饼子,熬了一锅稀粥。
饭桌上,赵老四咬了口饼子,皱起眉头:“咋这么硬?存心硌死我啊?”说罢把饼子摔回筐里。
秀兰没说话,心里明镜似的,饼子一点也不硬,赵老四这是故意找茬。她悄悄瞅了眼婆婆,婆婆嘴角似笑非笑,就知道是婆婆挑唆的。
吃完饭,婆婆领秀兰熟悉家务。指着院里一大盆脏衣服:“这些今天都得洗完,河水结冰了,得凿开洗。”又指指后院,“那儿堆着爹和老四的破衣裳,都得补了。”
秀兰一一应下。数九寒天,她蹲在河边,抡起棒槌敲开冰面,手冻得胡萝卜似的通红,却一刻不敢停。邻居家媳妇来洗衣服,看她那勤快劲儿,小声说:
“赵老四脾气暴,前头那个就是让他打跑的,你当心点。”
秀兰愣了下,随即笑了:“俺不怕,人心都是肉长的,好好待他,他能感觉不到?”
那媳妇撇撇嘴,没再说话。
晚上,赵老四回来,秀兰赶紧打热水给他洗脚。赵老四脚刚沾水就一脚踢翻了盆子:
“想烫死我啊?没安好心!”
水溅了秀兰一身,她没吱声,拿抹布擦地,重新兑了温水端过来。
夜里,赵老四又要折腾,秀兰忍着疼,突然听见他嘟囔:“你得给俺生个儿子,听见没?不能断了我老赵家的香火。”
秀兰在黑暗里点点头,尽管没人看见。她摸摸自己的肚子,心里悄悄盼着:但愿是个儿子吧,有了儿子,日子就能好过点。
窗外的风还在呼啦呼啦地刮,秀兰缩在冰冷的被窝里,想着娘说的话:“都是这么过来的。”
她咬咬牙,对自己说:苦日子总会熬出头的,俺能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