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大学梦
玉米收完的时候,早月带回个天大的消息——她被省师范学院预录取了,全县就她一个。
“真考上了?”婆婆攥着录取通知书的手直抖,墨迹都快被摸糊了。
秀兰慌得满屋转圈:“省城!那得多远?吃住咋整?”
早月眼睛亮得像星星:“学校有宿舍食堂,还有补助金呢!”
算盘拨拉一夜,学费加生活费,一年最少五十块。婆婆翻出所有家底:卖粮的钱、绣活的工钱、鸡蛋换的毛票...统共二十三块七毛。
“把老黑卖了吧。”婆婆突然说。
秀兰惊住:“娘!老黑帮咱干多少活...”
“总不能卖地!”婆婆拍板,“明儿就牵集上去。”
老黑好像听懂了,哗哗叫了一夜。早月抱着牛脖子哭:“俺不上了,俺留着帮娘干活。”
“胡说!”婆婆扯开她,“牛能比人金贵?”
第二天,秀兰牵着老黑上集。牛走到村口不肯走,回头望自家田地。秀兰泪珠子砸在牛背上:“老黑...对不住...”
牛卖了三十五块,加上积蓄,正好够一年开销。婆婆把钱缝在早月内衣里:“省着花,别饿着。”
临走前夜,娘仨挤炕上说话。婆婆突然讲起往事:“俺小时候也想上学,爹说女娃认字没用...现在俺孙女要当大学生了!”
早月搂着奶奶:“奶,俺毕业接你去省城。”
“俺可不去,”婆婆撇嘴,“高楼大厦的,憋屈。”
却偷偷问秀兰:“省城...真有三层楼那么高?”
开学那天,全村来送。小芳塞给早月一双绣花鞋垫:“早月,替俺多看看外头。”
早月重重点头。汽车发动时,她看见娘和奶奶互相搀着,身影越来越小。
省城真大,早月看花了眼。宿舍楼亮着电灯,自来水一拧就开。她写信回家:“娘,奶奶,这儿真好。俺找了帮厨的活,一天挣五毛钱...”
秀兰让先生念信,听到“帮厨”就红了眼:“这孩子...肯定没说实话...”
婆婆抢过信纸,摸了又摸:“俺早月...出息大了...”
第一学期结束,早月扛着大包小包回来——给娘的围巾,给奶奶的毡帽,还有省城点心。
夜里娘仨数钱,早月掏出攒下的八块钱:“下学期俺还能拿奖学金!”
秀兰摸着女儿的手,发现掌心有茧:“咋又粗了?”
早月缩回手:“写字磨的。”
后来秀兰才知,早月同时打三份工:帮厨、抄写、带孩子。
暑假里,早月又办识字班,这次来了三十多人。她教拼音,教算术,还教唱新歌。
王婆子来看热闹,撇嘴:“女子无才便是德...”
早月笑吟吟接话:“王奶奶,现在新时代,女子有才更光荣。”
王婆子噎住,嘟囔着走了。婆婆扬眉吐气,逢人便说:“俺孙女,大学生!”
玉米抽穗时,早月收到学校信:成绩全优,免了下学期学费。秀兰对着信纸又哭又笑,婆婆直接摆席请客——虽然只有一桌素菜。
“苦菜花也有春天!”婆婆举着水碗,“敬俺大学生!”
席间,小芳偷偷问早月:“读书...真能改变命吗?”
早月握紧她的手:“能!就像俺娘俺奶奶,不认命,才有今天!”
秋风吹黄树叶时,早月又要走了。这次她没让送,自己扛着包袱上路。
秀兰和婆婆站在村口,直到看不见人影。婆婆突然说:“咱也得进步,不能给早月丢人。”
她真去识字班当了“老学生”,虽然字认得歪歪扭扭,但能写自己名字了。
秀兰学了新式裁剪,给人做衣裳多挣些钱。娘俩写信给早月,互相比赛谁错字少。
除夕夜,早月没回来——车费太贵。但她寄回照片:站在教学楼前,短发飞扬,笑容明亮。
婆婆把照片供在堂屋,逢人就夸:“瞅俺孙女,多精神!”
冰雪消融时,早月来信说参加了学生运动,呼吁男女平等。秀兰看不懂,先生解释:“就是让女子也能顶半边天。”
婆婆一拍大腿:“可不是!咱早就顶整边天了!”
麦子灌浆时,早月又拿奖学金,还当了学生会干部。信里说暑假要带同学来下乡调研。
秀兰又喜又忧:“咱家这么破...”
“破咋了?”婆婆梗脖子,“咱堂堂正正做人!”
她发动全家大扫除,连墙角的蜘蛛网都清了。秀兰赶做新被褥,婆婆把早月得的奖状全贴墙上。
夏天最热的时候,早月带着三个同学回来了。城里学生看啥都新鲜,追着鸡跑,学驴叫。
婆婆做了一锅贴饼子,城里孩子抢着吃:“奶奶做的比饭店香!”
晚上纳凉,早月同学讲平权运动,讲妇女解放。小芳们听得入神,眼睛亮亮的。
同学走后,识字班人更多了。连王婆子都来旁听,虽然嘴上还说“女子读啥书”。
早月返校前夜,娘仨在院里乘凉。银河横过头顶,流星划过。
“娘,奶奶,”早月突然说,“等俺毕业,回来办女子学堂。”
秀兰摸摸女儿的头:“中,娘帮你。”
婆婆摇着蒲扇:“奶奶给你看大门!”
三人笑作一团。笑声惊起夜莺,扑棱棱飞向月亮。
苦菜花在夜色里静静开着,小小的白花,看似柔弱,却熬过了寒冬酷暑。就像这家的女人们,苦水里泡大,却一年比一年挺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