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花开
苦妞二十八岁这年,苦菜花农场成了全国示范社。央视来拍专题片,镜头扫过智能大棚、电商直播间、职业培训中心,最后定格在墙上的老照片——婆婆的遗像、秀兰的奖状、早月的教案本。
记者问:“赵场长,您的动力是什么?”
苦妞指指照片:“让她们看看,新时代的农村什么样。”
清明前夕,她做了个大胆决定:迁坟。不是迁走,是把太奶奶、外婆和娘的坟迁到苦菜花田中央——让她们看着这片土地如何新生。
迁坟那日,全村人都来了。三具棺木起出时,众人惊呼:棺木周围爬满苦菜花根,洁白纤细,像无数双手抱紧棺材。
“舍不得走哩...”王婆子重孙子喃喃道。
新墓穴用青砖砌成圆坛,状若花蕊。碑文只刻名字和生卒年,背面刻着苦妞写的诗:
“土生土长土里眠,花开花落花满田。根脉相连三代女,甜从苦处代代传。”
仪式结束,苦妞宣布两项决定:一是建苦菜花纪念馆,收藏三代人的遗物;二是设“苦菜花奖学金”,资助女孩读书。
小芳外孙女第一个获奖。小丫头捧着证书说:“俺要像赵场长一样,让村里更漂亮!”
夏天最热时,苦妞晕倒在田里。查出来是妊娠剧吐,怀孕三个月了。孩子爹是农科所技术员,两人在育种项目里相识。
婚事办得简单。苦妞坚持穿秀兰绣的嫁衣,捧早月做的干花束,坟前敬茶时摆了三碗苦菜汤。
“太奶奶,外婆,娘,”她抚着肚子,“这是第四朵苦菜花。”
孕期反应剧烈,苦妞却不肯离田。丈夫支起遮阳伞,她坐在伞下指挥秋收。无人机喷洒苦菜花提取的生物农药,直播间吆喝新酿的苦菜蜜。
分娩那日难产。昏迷中,苦妞看见三个身影:婆婆挎着篮子,秀兰捧着教案,早月拿着奖状,都对她笑。
“使劲啊!”婆婆喊。“娘等着呢!”秀兰说。“苦菜花要开啦!”早月笑。
婴儿啼哭声中,苦妞醒来。护士抱来女婴:“六斤八两,眼睛像您!”
取名赵念根,小名四月——生在苦菜花开的四月。
四月满月,苦妞抱着她上第一堂课。职业培训中心里,坐满周边村镇的妇女。苦妞教电商运营,四月在摇篮里咿呀附和。
“从前我外婆说,女人要认命。”苦妞环视课堂,“现在我说,女人要认准路——咱自己的路!”
掌声雷动。小芳外孙女带头喊:“跟着赵场长走!”
四月三岁这年,苦菜花社挂牌上市。苦妞敲钟时,抱着女儿一起抡锤。钟声里,她听见外婆哼歌、娘讲课、太奶奶纳鞋底的声音。
庆功宴摆在新修的文化广场。百桌宴席,千人同饮。苦妞敬酒三杯:一杯洒向大地,一杯敬乡亲,一杯自己饮尽。
王婆子重孙子喝高了,拉着苦妞说:“太奶临终前说,咱村女人啊...像苦菜花,看着不起眼,能熬过寒冬哩!”
苦妞笑问:“现在呢?”“现在?”年轻人举杯,“现在是霸王花!挣钱养家治村全拿下!”
众人大笑。笑声惊起夜鸟,扑棱棱飞过苦菜花田。
四月五岁生日,苦妞带她认祖坟。小姑娘挨个磕头,最后跑到田埂上摘花。
“妈妈,”她举着苦菜花问,“为什么花是甜的?”“因为根苦过。”苦妞答。“为什么根苦?”“为了花更甜。”
四月似懂非懂,把花别在妈妈鬓边。夕阳西下,母女俩影子拉得老长,渐渐融入无边的花海。
苦妞知道,太奶奶、外婆和娘就藏在花海里。每当风吹过,苦菜花弯腰点头,那是她们在说:
“开得好,开得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