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学步

开春化冻，满地泥泞。早月满周岁了，小身子像抽条的柳枝，眼见着长开了。

秀兰在院里洗衣，早月扶着板凳站着，黑眼珠滴溜溜转，盯着院门口溜达过的鸡。

“娘...鸡...”早月忽然吐出个含糊的字眼。

秀兰一愣，湿手在围裙上抹了抹：“早月叫啥？”

“鸡！”早月清晰了些，小手指着门外。

秀兰喜得一把抱起女儿，朝屋里喊：“娘！早月会叫鸡了！”

婆婆正在纳鞋底，闻言撇撇嘴：“叫鸡有啥稀奇？又不是叫奶奶。”

话这么说，眼角却瞟向孙女。

秀兰把早月放下，退开两步，拍拍手：“早月，来，找娘。”

早月瞪着圆眼，小手紧紧抓着板凳，不敢松。试了几次，屁股一沉又坐回地上。

“笨。”婆婆哼了一声，却放下针线，挪到门槛边坐着。

秀兰不泄气，天天练。有天早月终于摇摇晃晃迈出第一步，紧接着就跟跄扑进她怀里。母女俩笑作一团。

“会走了！俺早月会走了！”秀兰朝屋里喊。

婆婆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但晚饭时，竟往早月碗里夹了筷子炒鸡蛋。

赵老四喝着闷酒，瞅瞅女儿：“丫头片子，走再早也是别人家的人。”

早月似乎听懂这不是好话，嘴一瘪，哇的哭了。秀兰赶紧抱起来哄，婆婆却突然撂下筷子。

“不会说话就憋着！”她瞪着儿子，“吓着孩子了！”

赵老四愣了，娘可从没为丫头片子说过话。他嘟囔两句，闷头喝酒。

自打会走，早月成了小尾巴，秀兰到哪跟到哪。秀兰下地，她就在田埂上捉蚂蚱；秀兰洗衣，她就蹲河边扔石子。

有天秀兰正锄草，忽听河边扑通一声，接着是早月的哭喊。她魂都飞了，扔下锄头就往河边跑。

早月掉进浅水处，正扑腾着。秀兰刚要下水，却见婆婆不知从哪冲出来，鞋都顾不上脱就跳进河里，一把捞起孙女。

“作死啊！看个孩子都看不住！”婆婆浑身湿透，骂着秀兰，手却紧紧搂着早月。

早月呛了水，咳得小脸通红，却忽然指着奶奶的脸：“奶...奶...”

婆婆猛地僵住。秀兰也愣了——早月这是第一次叫奶奶。

婆婆嘴唇抖了抖，别过脸去：“赶紧回家换衣服，冻着了还得花钱治。”

但往回走的路上，婆婆一直抱着早月没撒手，脚步格外轻快。

夏收时节，秀兰忙得脚不沾地。早月被拴在树荫下，看着娘干活。有回秀兰累晕了，醒来发现早月正用小手给她擦汗，嘴里嘟囔：“娘...歇歇...”

秀兰鼻子一酸，抱住女儿：“娘不累。”

婆婆远远看见，没说什么。那天晚上却端来碗绿豆汤：“天热，别中暑了耽误干活。”

秀兰接过碗，先喂给早月喝。婆婆看着，忽然叹口气：“丫头像你，心眼实。”

这是婆婆头一回夸她。秀兰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低头笑了。

早月两岁时，已经跑得很稳了。最爱跟奶奶喂鸡，婆婆撒谷子，她就跟在后面学：“咕咕咕...”

有回邻居来借锄头，看见这一幕，笑话道：“赵大娘，带孙女比带儿子还上心呐？”

婆婆脸一拉：“胡唚！俺是怕她糟蹋粮食！”

等人走了，却偷偷塞给早月一块冰糖：“含着，别让你娘看见。”

秀兰在窗后瞧见了，没吱声。夜里教早月：“糖是奶奶给的，要说谢谢。”

早月记下了，第二天摇摇晃晃端水给奶奶：“奶...喝...”

婆婆接过碗，手有点抖。转身时，又用袖子抹了把脸。

秋收最后一天，赵老四喝醉了，发疯要打早月。秀兰拦着，挨了好几下。婆婆突然举着烧火棍冲出来，照着儿子屁股就是一下。

“滚！再动孩子一指头，俺打断你的腿！”

赵老四酒醒了一半，嘟囔着躲了。婆婆喘着粗气，查看秀兰脸上的伤。

“以后他再耍疯，喊俺。”婆婆说完，抱起吓哭的早月，“走，奶奶蒸糕去。”

秀兰看着一老一小的背影，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她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没那么苦了。

早月三岁生日那天，婆婆偷偷缝了个布娃娃。秀兰煮了红鸡蛋，娘俩给早月唱生日歌。

赵老四推门进来，带着酒气。早月吓得往奶奶身后躲。

婆婆瞪儿子一眼：“今天孩子生日，你敢闹试试！”

赵老四愣了下，居然真没闹，从兜里掏出个麻花扔桌上：“集市上剩的。”

那是早月第一次吃到爹给的东西。

晚上秀兰哄睡早月，轻声说：“你看，爹还是疼你的。”

早月迷迷糊糊点头：“爹好...奶奶好...娘最好...”

秀兰亲亲女儿额头，眼泪掉下来。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