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远行
开春雪还没化净,赵老四真要走。婆婆连夜烙了一沓饼,秀兰把他破衣裳补了又补。
“到那儿捎个信。”婆婆塞给他两块钱,“别赌,别嫖,攒钱寄回来。”
赵老四低头应着,突然抱起早月:“听奶奶和娘的话,爹挣了钱给你买花衣裳。”
早月搂着他脖子:“爹早点回来。”
秀兰送他到村口,赵老四回头看看土坯房,眼睛红了:“苦了你了。”
秀兰愣住,这是赵老四头回说软和话。她低头从怀里掏出个平安符:“娘去庙里求的,戴着。”
赵老四接过,揣贴心口,转身大步走了。秀兰站着望了很久,直到那身影缩成个小黑点。
家里少了个人,反倒宽敞些。婆婆主内,秀兰主外,早月上学。三人睡一铺炕,夜里说话。
“你爹这回像个人了。”婆婆突然说。
秀兰嗯了一声。早月钻进她怀里:“俺爹以前不好,以后会好。”
地荒着,种不了粮。秀兰去富户家帮工,一天挣半升米。婆婆接了些缝补活计,眼睛不好,秀兰晚上帮着做。
有天王婆子来说媒:“邻村张鳏夫,有点薄产,想续弦。秀兰才二十多,总不能守活寡。”
婆婆啐了一口:“俺老赵家的人,饿死不改嫁!”
秀兰低头纳鞋底:“俺有早月呢。”
等王婆子走了,婆婆瞅她:“真要守?”
“守。”秀兰针脚密实,“等早月出息了,比啥都强。”
早月放学回来,眼睛亮晶晶的:“先生夸俺作文好,让俺去镇上比赛!”
秀兰喜得直搓手,转而又愁:“镇上好远,咋去?”
婆婆翻出藏着的银簪子——就是秀兰当年当掉那根,她后来赎回来了。“拿去,雇车。”
比赛那天,秀兰给早月穿上最体面衣裳,婆婆给梳了双丫髻。送到村口,早月突然回头:“娘,奶奶,俺肯定拿奖!”
结果真拿了第三名,奖了一支钢笔和本子。早月舍不得用,供在炕头。
赵老四捎来信和五块钱。信是先生代写的,说在关东挖煤,活累但钱多。婆婆让念了三遍,小心收起来。
秀兰去邮局回信,口述给先生写:“家里都好,早月得奖了,娘身子硬朗,勿念。”最后添句:“井下危险,当心。”
钱精打细算用,买粮,买煤油,余下的存着给早月交学费。
夏天时,赵老四又寄钱来,还捎了张相片。他站在矿洞口,黑瘦但笑着。早月把相片贴炕头,天天擦。
婆婆悄悄跟秀兰说:“知道顾家了,像个人了。”
秀兰夜里对着相片发呆。想起嫁过来那晚,赵老四一身酒气;想起他打人摔东西;想起他饿得哭...如今隔着几千里,反倒念起他好来。
秋收仍不好,但有了外头寄钱,日子能熬。秀兰种了点菜,养了几只鸡。早月放学帮喂鸡,鸡下蛋攒着换钱。
有天王婆子又来了,说张鳏夫加价了:“愿意出十块现大洋呢!”
婆婆直接泼盆洗脚水:“滚!再说这话,泼你一脸粪!”
秀兰在院里听见,低头笑了。早月写作业,抬头问:“娘,你笑啥?”
“笑你奶奶,比老母鸡还护崽。”
早月也笑:“奶奶最好。”
婆媳俩供个学生,越来越有劲。秀兰给人洗衣,婆婆给人缝补,手头宽裕点时,还给早月买新书。
赵老四每月准时寄钱,信也勤了。说等钱攒够了,回家盖新房。早月回信告诉他:“俺考了第一,先生让跳级。”
过年时,赵老四没回来,但寄了年货:关东烟、红肠、花布。婆婆摸着花布:“够给早月做身新衣裳。”
秀兰连夜赶制,大年初一,早月穿上新衣去拜年,人人都夸。
夜里守岁,三人包饺子。婆婆突然说:“等老四回来,咱也盖三间瓦房。”
秀兰点头:“早月出息了,接咱去城里住。”
早月认真道:“俺挣大钱,让奶奶和娘享福。”
鞭炮声中,三人笑着碰杯,以水代酒。秀兰觉得,日子就像这饺子馅,越嚼越有滋味。
开春雪化时,邮差送来封信。不是赵老四的笔迹,秀兰心里咯噔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