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中学
开春化冻,河边的苦菜冒出嫩芽。早月小学毕业了,成绩全县第三。先生亲自上门:“让早月考中学吧,这孩子是读书的料。”
婆婆正在喂鸡,手一抖,谷子撒了一地:“中学?那得去县城吧?”
“住校,一年学费二十块,伙食另算。”先生说。
秀兰心里咯噔一下。二十块!够庄户人家过一年了。
夜里,婆媳俩对著油灯发愁。秀兰捏着那包赔命钱:“要不...”
“不行!”婆婆斩钉截铁,“这是老四的买命钱!动不得!”
早月蹲门口逗老黑,忽然说:“俺不考了,在家帮娘干活。”
“放屁!”婆婆猛地站起,“老赵家祖坟冒青烟才出个秀才,你敢不考!”
第二天,婆婆翻出压箱底的银镯子——那是她出嫁时娘给的。秀兰认出那是婆婆最宝贝的东西,年年都要拿出来擦。
“当了。”婆婆塞给秀兰,“够一年学费。”
秀兰不肯接:“娘,这是你唯一的念想...”
“啥念想不想的!”婆婆硬塞她手里,“早月出息就是俺最大的念想!”
银镯子当了十五块,加上秀兰绣花挣的五块,正好二十。学费够了,可伙食费还没着落。
秀兰起早贪黑给人帮工,婆婆接更多缝补活计。两人熬得眼通红,凑齐了十块伙食费。
考试那天,秀兰给早月穿上用赵老四遗物改的衣裳:“穿你爹的衣裳考,他保佑你。”
婆婆煮了俩鸡蛋:“吃双蛋,考百分。”
早月揣着鸡蛋,一步三回头走了。秀兰和婆婆站在村口,直到看不见人影。
放榜那天,娘俩天没亮就起身往县城赶。红纸上,早月的名字排在第五。
“考上了!考上了!”秀兰抱着婆婆又跳又笑。
婆婆抹着眼角:“俺就说早月能行...”
回家路上,婆婆腰杆挺得笔直,见人就喊:“俺孙女考中秀才啦!”
乡亲们纷纷道喜。王婆子撇嘴:“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有啥用?”
婆婆立马怼回去:“比你那蹲班房的儿子强!”
中学开学前,秀兰赶做新被褥。婆婆拿出珍藏的红布,绣上“前程似锦”。
“奶奶,真好看。”早月摸着绣字。
婆婆低头咬线头:“好好念书,给奶奶争气。”
开学那天,全家送早月到车站。婆婆塞给她一包煮鸡蛋,秀兰整了整她衣领。
车来了,早月突然抱住她们:“娘,奶奶,俺一定好好学!”
车开远了,秀兰还踮脚望。婆婆扯她袖子:“回吧,还得挣下年学费呢。”
日子又剩婆媳俩。秀兰下地,婆婆做饭,夜里对着油灯算账。
“鸡下蛋能换钱,秋收粮能卖点,俺再多接些绣活...”秀兰拨着算盘。
婆婆突然说:“俺去给人看孩子吧,东村老李家缺人。”
秀兰愣住:“娘,你都六十六了...”
“六十六咋了?俺还能动!”婆婆梗着脖子。
真去了。每天走三里地看孩子,晚上回来累得直捶腰。秀兰心疼,给她烧热水烫脚。
早月来信了,说学校好,老师好,就是想吃奶奶做的贴饼子。
婆婆立马和面,秀兰连夜烙饼,托人捎去。
中秋节,早月没回来——车费太贵。那晚月亮特别圆,婆媳俩坐在院里,谁都不说话。
突然,邮差敲门:“电报!县里来的!”
秀兰手抖着拆开,是早月:“月考第一,奖五块钱,已汇。”
婆婆夺过电报,摸了又摸:“俺早月...有出息啊...”
秀兰笑着擦泪:“随娘。”
婆婆瞪她:“随俺!俺年轻时也机灵!”
两人笑作一团,笑着笑着都哭了。月光洒满小院,亮如白昼。
冬天,秀兰买了毛线,给早月织毛衣。婆婆眼神不好,就帮着绕线。
“娘,”秀兰突然说,“等早月大学毕业,接咱去城里住楼房。”
婆婆哼一声:“俺才不去,鸡谁喂?老黑谁管?”
但织完毛衣,她偷偷问:“楼房...有炕没有?”
秀兰笑了:“有暖气,比炕还暖和。”
婆婆撇嘴:“那也不如炕得劲。”
雪夜里,油灯下,婆媳俩头碰头织毛衣。针脚密密,都是盼头。
秀兰想起嫁过来那晚,也是这么冷的夜。那时觉得苦日子没个头,现在却觉得有滋有味。
因为有了早月,这苦菜花,终于要开出甜果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