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新生

开春化冻，河边的柳树刚抽芽，秀兰病倒了。这回是真起不来炕，浑身烧得滚烫。邻居张婶来看，一摸额头吓一跳：“这得送卫生院！”

早月正在准备毕业考，连夜赶回来。看见娘瘦脱了形，眼泪唰的下来：“娘！咋不早说！”

秀兰强笑：“小病...别耽误你考试...”

卫生院一查，急性肺炎加严重贫血。大夫板着脸：“再晚来两天，命都没了！”

住院押金要八十。早月翻遍全身，只有奖学金剩的三十块。她一咬牙，跑去信用社贷款——用毕业证作抵押。

秀兰住进病房那晚，抓着早月手不放：“娘拖累你了...”

“又说傻话！”早月给娘擦身，“当年你卖牛供俺，忘了？”

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秀兰渐渐睡着。早月守在床边，赶写毕业论文。护士看不下去，给她搬来凳子：“姑娘，歇会儿吧。”

天亮时秀兰退烧了，看见女儿趴在床边睡，论文散落一地。她轻轻摸早月头发，想起婆婆当年摸她的样子。

住院七天，早月学校医院两头跑。毕业照都没拍全，镜头里还戴着孝黑纱。

秀兰出院那天，正好早月毕业典礼。同学们都在礼堂领证，早月却在卫生院结账。信用社的人来了：“姑娘，工作定了就能还贷。”

秀兰才知道贷款的事，急得直捶腿：“俺这病生得不是时候...”

早月笑：“娘，俺考上镇中学教师编了！月工资四十五块呢！”

秀兰愣住，眼泪直流：“你奶要知道...”

娘俩去给婆婆上坟。早月把毕业证复印件烧了：“奶，俺当老师了。”

风卷着纸灰打旋儿，像婆婆笑呵呵应声。

新工作九月报到。暑假里，早月天天给娘补营养，鸡蛋顿顿不断。秀兰气色好起来，能下地干活了。

王婆子来看热闹：“哟，赵家出女先生了？”

早月笑吟吟递上喜糖：“王奶奶，俺月底办谢师宴，您来啊。”

王婆子捏着糖，嘟囔：“丫头片子真出息了...”

谢师宴摆了三桌。秀兰穿上早月买的新衣裳，给老师们敬酒。校长夸：“早月是我们学校骄傲！”

秀兰羞得脸红，心里甜得像蜜。

开学前一天，早月领娘逛镇中学。红砖教室，玻璃窗户，操场比打谷场还大。

“娘，这就是俺单位。”早月指着一排教室。

秀兰摸摸黑板，又摸摸讲台：“真亮堂...”

分宿舍时，早月要了间大的：“娘跟俺住，咱不住村里了。”

秀兰慌摆手：“俺种地的，住这像啥话...”

“种地咋了？”早月挽住娘胳膊，“你是教师家属！”

真搬来了。秀兰闲不住，在宿舍后开片菜地，种上茄子辣椒。老师们尝了都说好，管她叫“赵妈妈”。

早月教语文，带毕业班。每晚备课到深夜，秀兰就煮宵夜。学生们来问题，秀兰端出炒瓜子、烤红薯。

有回教育局来听课，夸早月课讲得好。局长看见窗外的菜园：“那畦菜种得精神！”

早月笑：“俺娘种的，她说教书和种地一样，都不能误了时节。”

这话传到校长耳里，特聘秀兰当劳动课顾问——教孩子们种地。

第一堂劳动课，秀兰紧张得手抖。早月躲在树后对她竖大拇指。孩子们围着她喊“赵奶奶”，问啥时下种啥时追肥。

秀兰越讲越顺，把自己半辈子种地经验都倒出来。下课了孩子们还追着问。

那天晚上，秀兰失眠了。对着月亮说：“娘，老四，俺也能教书了...”

早月翻个身嘟囔：“娘本来就会教...”

教师节那天，早月收到好多贺卡。秀兰也收到一叠——全是孩子们画的蔬菜水果。

她把贺卡贴满墙，半夜笑醒好几回。

秋收时，早月带学生回村助农。小芳已经是俩孩子娘，看见早月喊：“赵老师！”

秀兰教城里孩子掰玉米，城里娃说：“奶奶，玉米原来长这样啊！”

王婆子远远看着，终于凑过来：“秀兰，让你家早月教教俺孙子呗，那孩子笨...”

早月笑：“让他周末来，俺单独辅导。”

玉米地里，书声琅琅。秀兰忽然觉得，这片苦过她的土地，终于甜起来了。

寒假早月补课挣外快，还了贷款。余钱给娘买件红棉袄：“娘，本命年穿红的。”

秀兰舍不得穿，供在箱子里。每天打开看看，像看宝贝。

除夕夜，娘俩在宿舍包饺子。早月突然说：“娘，俺想资助小芳女儿上学。”

秀兰点头：“该！让你奶你爹也沾沾光。”

窗外烟花绽放，映亮两张笑脸。苦菜花在冻土下睡着，等着开春冒新芽。

秀兰想起婆婆的话：苦日子就像种地，一茬接一茬，总有丰收的时候。

她现在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