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灾年
开春滴雨未落,地裂得跟龟壳似的。秀兰挑水浇地,一趟又一趟,肩膀磨出血痕。
早月放学回来,小脸晒得通红:“先生说了,今年大旱,让家家省着吃。”
婆婆把粮缸盖掀开,抓了把麦子在手心搓:“顶多吃到秋收。”
赵老四不管这些,照样喝酒。钱用完了,就打粮的主意。有天偷了半袋麦子去换酒,被婆婆逮个正着。
“作死啊!这是全家的命!”婆婆举着扫帚满院追打。
赵老四边跑边嚷:“渴死了!喝点酒咋了?”
秀兰默默把撒落的麦粒一粒粒捡起来。早月也来帮忙,娘俩蹲在地上,像觅食的麻雀。
夏至那天,井水见了底。全村人都去老井排队,一晚上只能舀出半桶泥汤。秀兰排了整夜队,才分到两桶浑水。
回家澄清了,先给早月喝:“上学费脑子,多喝点。”
早月推给奶奶:“奶奶牙口不好,喝稀的顺口。”
婆婆又推给秀兰:“你干活累,你喝。”
三碗水推来推去,最后每人喝半碗。赵老四回来要水喝,发现只剩碗底,气得摔碗:“都想渴死俺!”
庄稼全旱死了。秋收时,地里稀稀拉拉几根穗子。交完租子,家里只剩两袋发霉的薯干。
冬天来得格外早。第一场雪后,村里开始饿死人。秀兰每天挖野菜,掺着薯干熬粥。早月明显瘦了,棉袄空荡荡的。
赵老四饿得眼绿,有天盯上家里唯一的母鸡:“杀了吧,熬锅汤。”
婆婆死死护着鸡:“这是下蛋的!早月读书费脑子,全靠这蛋补身子!”
赵老四红了眼,抢过鸡就要扭脖子。秀兰扑上去拦,被推倒在地。早月吓得大哭。
突然,婆婆抄起顶门杠,照儿子腿上就是一下:“畜生!跟孩子抢食!”
赵老四吃痛松手,母鸡扑棱棱飞了。他恼羞成怒,竟要打亲娘。秀兰赶紧抱住他腿:“打俺吧!打俺吧!”
早月突然冲过来,小拳头捶打父亲:“不许打奶奶!不许打娘!”
赵老四愣住了。看着瘦弱的女儿,再看看白发亲娘,突然蹲地上抱头痛哭:“饿啊...俺饿啊...”
那天晚上,秀兰把最后一把米熬了粥,盛了稠的给赵老四。他低头呼噜噜喝,不敢看任何人。
半夜,秀兰听见动静。悄悄起身,见婆婆摸黑在院里掏东西。原来墙根下埋着一小袋花生,是婆婆最后的体己。
第二天,每人分到一小把花生。早月剥开一粒,塞娘嘴里:“娘吃。”
秀兰含在嘴里,舍不得嚼。花生香慢慢化开,是她吃过最香的东西。
年关将近,家里彻底断粮。秀兰决定去城里讨饭。婆婆沉默半天,拿出件半新棉袄:“穿体面点,别让人瞧不起。”
秀兰背着口袋出门,早月追出来:“娘!俺不上学了,俺跟你一起去!”
“胡说!”秀兰第一次对女儿发火,“好好念书!娘就是死,也供你念书!”
城里人也艰难,但比乡下强。秀兰站在饭店后门,等人家倒泔水。有善心的伙计看她可怜,有时给个馒头。
有回遇上皮鞋匠老周。老周看她手脚利落,说:“俺老婆病了,你要愿意,来帮工几天,管饭。”
秀兰千恩万谢。老周家其实不富裕,但心善。秀兰给人洗衣做饭,手脚不停。临走老周塞给她几个钱:“给孩子买点吃的。”
秀兰攥着钱,买了斤白面。回家路上,雪下得紧。她摔了一跤,面撒了,赶紧手捧起来,连雪带土揣怀里。
到家时,秀兰成了雪人。早月帮她拍雪,摸到冰凉的面口袋,哇的哭了:“娘!你手都冻烂了!”
婆婆烧热水给她烫手,眼泪直掉:“傻媳妇...傻啊...”
那斤带土的白面,过年包了饺子。婆婆拌馅,秀兰擀皮,早月烧火。赵老四蹲门口看雪,突然说:“开春俺去闯关东,挣活路。”
没人接话。饺子出锅,第一碗给早月,第二碗给赵老四。
“俺不吃,”赵老四推给娘,“娘吃。”
婆婆愣了下,低头扒拉饺子,热气糊了满脸。
雪夜里,一家四口围着灶台吃饺子。外面北风呼啸,屋里暖意融融。早月背书给她们听:“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秀兰听不懂,但觉得真好。婆婆忽然说:“开春俺也去找活计,早月还得上学。”
赵老四闷声道:“俺挣了钱,都寄回来。”
秀兰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场灾荒,让这个家不一样了。
早月靠过来,小声说:“娘,等俺长大了,让你天天吃饺子。”
秀兰搂紧女儿,笑着点头。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像在应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