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喜帖
槐花飘香的时节,镇中学调来个体育老师,叫陈志强,城里来的大学生。个子高高大大,笑起來一口白牙。
他第一次见早月,是在教师食堂打饭。早月正给秀兰占座,陈志强端着餐盘问:“同学,这儿有人吗?”
早月抬头:“有,给我娘...”
两人都愣住。陈志强慌得餐盘差点翻了:“赵老师!对不起!我看您扎马尾像学生...”
秀兰端着粥过来,瞅瞅这个看看那个,心里咯噔一下。
陈志强开始找各种借口往语文组跑。今天问教学计划,明天借参考书,后天讨论学生作文。全教研组都看出苗头,只有早月埋头批作业,浑然不觉。
直到那天暴雨,早月没带伞。陈志强把伞塞给她,自己冲进雨里。第二天发高烧,还挣扎着来上课。
早月过意不去,炖了冰糖雪梨送去。陈志强烧得糊涂,拉着她手喊“早月”。
秀兰看在眼里,夜里翻来覆去。既盼闺女有人疼,又怕城里人靠不住。
端午节,陈志强提着一盒粽子来家访。秀兰使出看家本事,做了四菜一汤。陈志强吃得满头汗:“阿姨手艺真好!比我妈强多了!”
秀兰笑:“那你常来吃。”
真就常来了。周末扛着米面油,说是“交伙食费”。秀兰做饭,他打下手,早月批作业。小屋里常有笑声。
有回秀兰故意早睡,留他俩在院里乘凉。听见陈志强说:“早月,我想调回省城...你愿意一起去吗?”
秀兰心提到嗓子眼。
早月声音轻轻的:“俺娘在哪,俺在哪。”
第二天陈志强来找秀兰:“阿姨,我想和早月处对象。以后把您接省城养老!”
秀兰盯着他眼睛:“俺闺女吃过苦,你不能委屈她。”
“我要是委屈早月,天打雷劈!”陈志强指天发誓。
秋天评先进,早月和陈志强都评上了。合影时,陈志强悄悄碰早月手指头。被校长看见,哈哈大笑:“到时候请我喝喜酒啊!”
喜帖真印出来时,秀兰失眠了。摸着大红帖子,想起自己嫁人那天的冷清。又哭又笑,折腾一夜。
婚礼办在镇中学礼堂。秀兰给早月梳头,手直抖:“一梳梳到头...”
早月转身抱住她:“娘,俺不走,还跟你住。”
“傻话!”秀兰抹泪,“好好过你的日子。”
陈志家父母从省城赶来,见面就拉秀兰手:“亲家母,培养这么好闺女!”
王婆子也来了,塞给早月一对银镯子:“奶奶给的嫁妆...俺当初眼皮子浅...”
小芳带着女儿来沾喜气。小女孩盯着新娘子看呆了:“俺也要当老师!”
婚礼上,早月和陈志强给秀兰鞠了三躬。秀兰慌得站起来还礼,被亲家母笑着按下。
喜宴摆完,小夫妻真没搬走。陈志强把宿舍隔成两间:“妈住里间,我们住外间。”
秀兰过意不去,陈志强说:“我妈说啦,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转年槐花开时,早月怀孕了。妊娠反应厉害,吐得昏天黑地。秀兰变着法做好吃的,陈志强天天骑车载她上下班。
有天王婆子来看,神秘兮兮:“看肚形像小子!”
秀兰板脸:“闺女小子都一样!”
夜里却偷偷包了红鸡蛋供在婆婆灵前:“娘,保佑早月顺当...”
临产那天,秀兰和陈志强在产房外转磨。听见婴儿啼哭,护士抱出来:“女孩!六斤八两!”
陈志强扑过去看孩子,秀兰扑向病床。早月脸色苍白,笑问:“娘,像你不?”
秀兰泪如雨下:“像!像俺早月小时候!”
取名陈念赵,小名苦妞——纪念老赵家的苦菜花精神。
苦妞满月,秀兰办席。教师宿舍摆不下,干脆在操场上开席。学生们跑来逗孩子,喊“小师妹”。
王婆子送长命锁,小芳送虎头鞋。秀兰抱着苦妞一一谢过,忽然看见人群外站着个身影——像极了年轻时的婆婆。
她眨眨眼,人影不见了。只有风吹槐花落,雪似的铺满地。
夜里秀兰对早月说:“俺看见你奶了...她笑着哩...”
早月靠她肩上:“苦妞眼睛像奶奶。”
秀兰轻轻哼起婆婆当年哼的歌谣:“苦菜花开遍地黄,小小丫头快长大...”
苦妞咿呀应和,小手抓外婆手指。
陈志强拍下这幕,照片起名《传承》。后来在全省摄影展拿了奖,评语写:三代女性的手,托起新生的希望。
秀兰不懂啥艺术,就把照片挂婆婆遗像旁。苦菜花谢了又开,生命一轮接一轮。
苦妞百日那天,早月接到调令——省重点中学挖她当教研组长。
陈志强高兴得抛孩子:“媳妇厉害!”
秀兰却愁了:省城...多远啊...
早月把调令收进抽屉:“俺不去,苦妞还小。”
夜里秀兰睡不着,摸进女儿房间:“娘想好了,你们去。娘帮你们带苦妞。”
“娘!”早月坐起来,“你一个人...”
“咋一个人?”秀兰笑,“俺有苦妞陪。再说...你奶你爹都在这,俺得守着。”
调令最后还是退了。早月说:“省城不缺好老师,但这里的孩子需要俺。”
校长知道后,特批扩建宿舍。三间新房盖起来,门牌写上“赵早月之家”。
乔迁那天,秀兰在院里种下苦菜花。苦妞咿呀学语,伸手抓花瓣。
秀兰教她:“苦——菜——花——”
苦妞糊里糊涂:“苦...哒...”
全家笑作一团。笑声惊起麻雀,扑棱棱飞过蓝天。
秀兰忽然觉得,日子就像这苦菜花,苦过之后,回甘特别长。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