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早月
“才七个月!你这个丧门星!”婆婆边骂边扯秀兰的裤子,一看那血水,脸唰的白了。
赵老四被喊回来,一看这情形也慌了神:“咋办?送卫生院?”
“送啥送!几十里地呢!你去请王婆子来!”婆婆吼着,一把将秀兰拖到炕上。
王婆子是村里的接生婆,一双小脚颠簸着跑来,摸秀兰肚子就皱眉头:“忒早了,怕是不好办。”
秀兰疼得浑身汗湿,指甲抠进炕席里,咬破了嘴唇不敢喊出声。她知道,要是喊了,婆婆又该骂她娇气。
“使劲!憋着气使劲!”王婆子按她肚子。
折腾到后半夜,孩子终于出来了,小猫似的哼了一声就没动静了。是个闺女,浑身发紫,瘦得皮包骨头。
“完了,没气了。”王婆子摇头。
秀兰挣扎着爬起来,抢过那个小身子,贴在自己胸口上:“俺的娃,你哭一声,哭给娘听!”
孩子一动不动。婆婆已经转身去收拾东西了,赵老四蹲门口抽闷烟。
秀兰不死心,嘴对嘴地给孩儿度气,轻轻拍她的背。突然,孩儿微弱地咳了一声,细如蚊呐的哭声终于响了起来。
“活了!俺闺女活了!”秀兰又哭又笑,紧紧把孩子搂在怀里。
婆婆回头瞥了一眼:“赔钱货,活下来也是受罪。”
赵老四掐灭烟头:“白高兴一场,还是个丫头片子。”
秀兰不管他们说什么,只顾看着怀里这个小小的人儿。她给孩子起名叫“早月”,因为是早产的月子里生的。
早月实在太小了,吃不了奶。秀兰就把米汤嚼碎了,一口口渡给孩子。婆婆不让点灯,秀兰就摸黑喂,常常喂到自己身上都是。
“浪费粮食。”婆婆看见就骂,“这么点子大,养不活的。”
秀兰不听,白天干活把孩子背身上,夜里搂在怀里睡。她的奶水不足,就偷偷去求邻居张婶:“给俺点羊奶吧,俺给你洗一个月衣裳。”
张婶心软,时常接济她点羊奶。秀兰千恩万谢,真给人洗了一个月衣裳。
赵老四越来越不爱回家,整天在外面喝酒。回来就要钱,秀兰哪有钱,他就摔东西打人。
有次他抢秀兰藏的几个鸡蛋,那是给早月补身体的。秀兰头一回反抗,死死护着筐子。
“反了你了!”赵老四一巴掌扇过来。
秀兰摔在地上,还紧紧抱着鸡蛋。早月被吓醒了,哇哇大哭。秀兰赶紧爬过去哄孩子,鼻血流了一胸口。
“哭哭哭,就知道哭!”赵老四烦躁地摔门而去。
秀兰抹掉鼻血,把早月搂在怀里轻声哼唱:“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啊...”
早月慢慢不哭了,睁着大眼睛看娘。秀兰亲亲她的小脸:“俺早月命大,将来一定有出息。”
满月那天,婆婆破例煮了个红鸡蛋。不是给早月的,是给秀兰的:“吃了好下奶,赶紧再生个儿子。”
秀兰把鸡蛋黄碾碎了,混在米汤里喂给早月。婆婆看见又要骂,秀兰头一回顶了嘴:“早月也是老赵家的血脉。”
婆婆愣住了,没想到这个逆来顺受的媳妇敢还嘴。秀兰自己也吓了一跳,但看着怀里的早月,突然觉得有了底气。
早月三个月时,终于胖了点,会笑了。秀兰下地干活,就把她放在地头树荫下。早月不哭不闹,自己啃手指头玩。
秀兰干一会活就抬头看看,见女儿好好的,就继续弯腰劳作。有时早月咿咿呀呀出声,秀兰就大声回应:“哎!娘在这儿呢!”
地里其他媳妇笑她:“跟个奶娃子聊啥呢?”
秀兰也笑:“俺早月懂事,知道陪娘说话。”
那天收工回家,秀兰背着早月走在田埂上。夕阳西下,把娘俩的影子拉得老长。早月在背后咿呀呀呀,秀兰就哼起歌来。
“苦菜花开遍地黄,俺家早月快长大...”
风吹麦浪,沙沙作响,仿佛在给娘俩伴奏。秀兰心里忽然敞亮了:有早月在,再苦的日子也能过出甜味来。
她加快脚步,对背上的女儿说:“咱回家,娘给你蒸蛋羹吃。”
早月好像听懂了,咯咯笑起来。秀兰也跟着笑,眼角深深的皱纹里,盛满了暮色和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