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失恃
赵小康并没有随着倪白朴的晕倒而失去知觉。
他知道倪白朴问题不大,右臂的伤,并没有伤及骨骼,紧张加上失血,让倪白朴休息一下,也是好的。
其他的事,只要在倪白朴身边,他都能感知。
就在倪白朴被七手八脚抬进去治疗输血的同时,法租界警务处已经有人到医院来了。
这么大的案子,肯定需要警务处抽调人手进行调查。
死在院内的两人,一人是附近房屋中介的老板,另一人怀疑是日本人,因为需要协调公共租界警务处,这就让法租界警务处高层不得不介入。
死在院外的中山装男子,从配枪和身上物品判断,很有可能是民党的特务,需要沪上特别市警备司令部和公安局协助,甚至可能需要联系金陵的民党高层。
另有一人逃离,据目击者称,其身上可能两处受伤。
女性受害者身份清晰,翻译家,社会关系简单,未发现与人结仇。
女性受害人儿子,倪姓少年,是本案的关键,现场有两人死于他的枪击,另一逃跑者,也是他所伤。
从唯一目击者,那个搬运工的描述来看,表面案情并不复杂,两枪手翻墙,在院内守候,中介和女性受害者及其儿子进门即遭遇枪击。
倪姓少年,用其母所携防身枪械进行反击,击毙一人,击伤一人。
院外男子亦向倪姓少年开枪,被倪姓少年反击击杀。
中山装男子疑似尾随跟踪他们,在门口遭遇。
倪姓少年使用的枪械,是白姓女士随身携带,无备用弹药,疑似防身用途。
这些,是赵小康在警务处政治班的外籍警官同陈家人在病房门的口交谈中听来的。
院内两个枪手是日本人,院外的枪手是民党特务,这奇怪的组合,都攻击了倪家母子,这背后恐怕不简单。
陈三叔同法租界高层打了招呼,意思是不要扩大影响,其余的事,陈家来协调。
陈祖应被留在医院,等倪白朴和倪夫人醒来,配合巡捕房调查。
倪白朴和倪夫人病房外都留了巡警,一是怕还有人来灭口,二是怕他们醒了被陈家转移,那样案子要结案可就麻烦了。
倪白朴当天就醒了,警务处来人录了口供。
赵小康已经把获知的消息全告诉倪白朴了,让他说话注意。
倪白朴情绪低落,但并不影响他的智商发挥,简单叙述了事情经过。
警官询问他为何枪法准,倪白朴回答当时母亲受伤,他疯了一样要报复,找出枪就打,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这么准。
倪夫人还没醒,警务处也没法多问,这个半大少年,也许真的是急疯了,要不然没法解释,才上中学的孩子,也不可能是哪家培养出来的特工杀手。
录完口供,倪白朴喊陈祖应进去说话。
两人对事情起因都不清楚,但倪白朴说要报复,至少第一要点,就是把那个受伤的找出来。
陈祖应说,他爹已经拜托青帮和巡捕房的大小神仙出去找消息,枪伤得治,大概率都是找黑医生。
麻烦的是院外那个中山装,警务处的怀疑是对的,的确是民党的特务,但为什么要向倪白朴开枪,人已经死了,无从得知。
警备司令部已经来过人了,证实此人是党部的人,具体情况还在调查。
陈祖应已经拍电报到金陵,找大哥二哥寻求帮助。
让倪白朴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两个日本人,为什么要攻击他们,还扯出一句“叛国者”。
为了不把事情搞复杂,倪白朴没有向警务处透露杀手说的话,他想找出人来,自己搞清楚前因后果,自己进行报复。
倪夫人仍然昏迷,已经开始发烧。
倪白朴第二天能下床之后,就一直守在妈妈床边。
医生已经说明白,感染他们无能为力,沪上没有新研发的磺胺,根本无解。
倪白朴请求陈家帮忙找磺胺,但这东西在欧美,也是刚刚试验,并未大规模生产,怕的是即使找到,也来不及···
第三天,倪夫人短暂醒过来,倪白朴激动得眼泪都下来了。
倪夫人可能知道自己怕是难逃一劫,仔细吩咐倪白朴要好好念书,家里的钱财房契什么的都交代清楚。
可倪白朴最关心的还是那两个日本人是怎么回事。
倪夫人摇头,不说话,气若游丝地抚摸儿子的脸,眼里满是不舍。
眼泪滑落,倪夫人再次昏迷。
医生摇头,认为倪夫人再次醒来的机会不大。
赵小康发现倪白朴的思维里,尽是自责,他想安慰,但又不知道如何说。
又守了两天,倪夫人的心跳停止。
倪白朴嚎啕大哭。
这世上,他唯一的亲人,弃他而去!
陈祖应来,陈士东来,刘妈和陈碗来,都没能劝住倪白朴。
最后是刘妈拉他,和他讲,不能耽误了夫人的收敛,倪白朴才起身,让刘妈安排,帮倪夫人换衣。
倪夫人颈上从未离身的一枚玉坠,被交给倪白朴。
倪白朴握着玉坠,眼泪又止不住地流。
事情匆忙,倪夫人的寿衣没能定制,刘妈建议倪白朴,让夫人穿她最爱的那套素白色旗袍。
棺木中,倪夫人安静端庄,似乎只是睡着,倪白朴忍不住想喊妈妈起来,同他再斗斗嘴,说说话。
棺木被钉封的时候,倪白朴再次崩溃。
但他这次没有哭,外人完全看不出,只有赵小康知道。
木木地参与完所有的仪式、祭祀和斋事,倪白朴的内心却是泪流成河。
出殡的路上,倪白朴内心全是回忆,从记事起的点点滴滴,一幕幕,一句句,都是倪夫人的影像、声音。他要完整地记住妈妈,怕遗漏一点,妈妈就不再完整。
赵小康不知道怎么形容,倪白朴思维里的声音,都带着哭腔。
更重要的是,那几个枪手的样子,也被一遍一遍刻画,一遍一遍地,刻在倪白朴的记忆里。
倪氏夫妇不信教,也未能埋进吴兴老家的倪氏祖坟,仅在龙华寺旁的墓地,有一座普通的坟茔。
石碑被更新,倪白氏泉水,是倪夫人在墓碑上的印记。
倪白朴磕一个头,就仔细看一遍,他想多磕几个头,多看看墓碑。
也许,从下一刻起,倪白朴就会被事件背后的势力所吞噬。
也许,追寻到最后,倪白朴也不能找出幕后。
也许···
倪白朴最后一叩,额头抵在墓前的地上,久久不起,他同埋在地下的妈妈,做最后一次交流,他告诉妈妈,哪怕掀翻这个世界,也要把幕后真凶揪出来,啖其肉,寝其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