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王爷的“投喂”
从皇宫回到战王府，已经是午后。
当凌霜褪下那身重逾千斤的王妃朝服，换上一身轻便的素色罗裙时，她感觉自己像是卸下了一层厚厚的枷锁，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精神上的疲惫，远比身体上的消耗更甚。
在后宫那种地方，与那群人精打交道，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表情，都得在脑子里转上八百个弯。
【凌霜：心累。比跟一百个刺客打一架还累。】
“王妃，您辛苦了。”惊雀端上一杯热气腾腾的安神茶，小脸上满是崇拜，“您今天在凤仪宫，可真是……太威风了！”
显然，王妃“一诗惊后宫，一言退王爷”的光辉事迹，已经以超音速传回了王府。
凌霜接过茶杯，不置可否地抿了一口。
威风？
她不过是把即将烧到自家门口的火，给一脚踹了回去而已。
只是，这一脚，踹得有点狠。
不知道那个便宜夫君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府的大管家，福伯，一脸焦急地走了进来。
“王妃！王妃您可算回来了！”福伯一边行礼，一边擦着额头的冷汗，“王爷……王爷在书房等您，让您一回来就过去一趟。”
他看着凌霜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担忧，还有一丝……同情？
【凌霜：这表情……看来，是兴师问罪来了。】
“知道了。”
凌霜放下茶杯，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该来的，总会来。
她倒想看看，这位战神王爷，是会夸她干得漂亮，还是会骂她惹是生非。
……
萧绝的书房，是整个战王府的禁地。
里面没有半点奢华的装饰，只有满墙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各类兵法、史籍和堪舆图。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凌霜走进去的时候，萧绝正背对着她，站在一幅巨大的北境防务图前。
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锦袍，身姿挺拔如松，只是周身散发出的那股低气压，几乎能让空气凝结成冰。
夜鹰单膝跪在他的身后，似乎正在汇报着什么。
见到凌霜进来，夜鹰立刻闭上了嘴，头垂得更低了，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莫得感情的背景板”的气息。
【夜鹰：来了来了！王妃她终于来了！王爷已经保持这个“我很生气”的姿势站了快一个时辰了！求求王妃快点把王爷哄好吧，我快被冻死了！】
“你回来了。”
萧绝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邃的凤眸，像是两口不见底的寒潭，让人看不出半点情绪。
但他越是这样，凌霜越能感觉到，平静的湖面下，正压抑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听夜鹰说，”萧绝的声音，比外面的冬雪还要冷上三分，“王妃今日在宫中，出尽了风头。”
“还行。”凌霜找了张椅子，很自然地坐了下来，“也就随口念了首诗，顺便……帮王爷你要了点军饷而已。”
她这副云淡风轻、仿佛只是“顺手买了个菜”的语气，让夜鹰的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我的王妃娘娘！那叫“要了点”吗？！
您那是直接把七王爷的脸，按在地上，用整个大燕的家国大义，来回碾了八百遍啊！
“帮本王？”萧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王妃的好意，本王心领了。只是，王妃在做这件事之前，可曾想过后果？”
“后果？”凌霜抬眸，迎上他质问的目光，“什么后果？是七王爷会因此记恨我，还是太后会因此视我为眼中钉？”
她轻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不屑。
“王爷，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从我嫁给你的那一刻起，从七王爷派刺客来我们新房的那一夜起，我们跟他们，就已经是死敌了。对待死敌，难道还要温良恭俭让，等着他下一次出招吗？”
“你……！”萧绝被她抢白得一时语塞。
“我凌霜的字典里，没有‘被动挨打’这四个字。”凌霜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气势丝毫不落下风。
“既然战争已经开始，那我选择……主动出击。”
“你那是主动出击吗？你那是鲁莽！”萧绝的声调，终于有了一丝起伏，“你可知道，萧衍此人，睚眦必报！你今日让他当众下不来台，他明日，就会用十倍、百倍的手段，报复在凌家头上！你爹只是一介文官，如何经得起他背后的阴谋算计？！”
【萧绝：这个女人！难道她做事之前，都不会为家人想一想吗？！她知不知道她今天的行为，会将凌大学士置于何等危险的境地？！】
凌霜闻言，却是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怒容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丝隐藏在怒火之下的……担忧？
他是在……担心她的家人？
一股莫名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
“我的家人，我自己会护。”她别开视线，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不劳王爷费心。”
“你护？你怎么护？！”萧绝逼近一步，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一尺，“凭你那身武功？还是凭你那点小聪明？凌霜，这里是京城，是天子脚下，是权谋的漩涡中心！不是你快意恩仇的江湖！”
“够了！”
凌霜猛地抬起头，厉声打断他！
“萧绝，收起你那套教训人的姿态！”她的眼中，燃起两簇火焰，“我爹娘，是我此生唯一的逆鳞！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该如何保护他们！我今天所做的一切，看似冒险，实则，才是一劳永逸！”
“你以为我当众顶撞萧衍，是在逞一时之快吗？”
“我告诉你，我那是捧杀！我把他架在家国大义的火上烤，让他不得不去为北境请命！此事一旦传开，天下人都会赞他一声‘贤王’！他为了维护这个人设，短时间内，非但不敢动凌家，还得好吃好喝地供着我爹！因为一旦我爹出了任何事，世人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这个被我‘逼捐’的七王爷，在挟私报复！”
“这，叫阳谋！懂吗？！”
一番话说完，整个书房，落针可闻。
萧绝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像是不认识一般，死死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震撼。
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只看到了她行为背后的风险，却完全没有想到，在那风险之下，还藏着如此深远、如此狠辣的算计！
捧杀！
阳谋！
好一个阳谋！
她不仅算到了萧衍的反应，甚至连天下人的舆论，都算计了进去！
这个女人的心思，究竟深沉到了何种地步？！
【萧绝：……怪物。她绝对是个怪物。我以前怎么会觉得，娶一个文官之女，是自断臂膀？这分明是……娶回来一尊杀神！】
良久，萧绝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开口：“……这些，都是你那位‘云游四方’的师父，教你的？”
“无师自通，天赋异禀。”凌霜面无表情地丢下八个字，转身就准备走。
吵也吵完了，道理也讲清楚了。
她现在又累又饿，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
“等等。”
萧绝叫住了她。
凌霜不耐烦地回头：“又干嘛？”
只见萧绝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我很累，别烦我”的脸，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
“……去偏厅，等我。”
说完，他便径直绕过她，走出了书房。
凌霜：“？”
【凌霜：搞什么鬼？】
虽然不明所以，但她还是依言去了偏厅。
偏厅里，空无一人。
她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正等得有些不耐烦，准备直接走人。
一阵食物的香气，却忽然从外面飘了进来。
只见萧绝，亲手端着一个托盘，从外面走了进来。
托盘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
面条筋道，汤色清亮，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还撒了几粒翠绿的葱花。
简单，却香得诱人。
凌霜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萧绝将那碗面，稳稳地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又亲手递过来一双筷子，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你……”她的大脑，有些当机。
“厨房没人。”萧绝淡淡地解释了一句，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随便下的。”
他说着，便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凌霜看着眼前这碗面，又看了看对面那个坐姿笔挺、神情清冷的男人。
【凌霜：……他，亲手，给我，下了一碗面？】
这个认知，比刚才在宫里舌战群儒，还要让她感到……震撼。
“吃吧。”萧绝没有看她，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着气，“内力耗尽，又劳心费神，需要补充体力。”
“……”
“不然，”他顿了顿，补充道，“下次寒毒发作，你没力气救我，怎么办？”
凌霜：“……”
刚刚在心底升起的那一丝丝感动，瞬间烟消云散！
这家伙，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搞了半天，是怕他的“随身血包”没电了！
她拿起筷子，恶狠狠地想。
吃！
我吃光它！
然后……她就对着那碗面，僵住了。
光滑的面条，在清亮的汤汁里，显得格外……难以捕捉。
她想起了今天早上，在筷子面前一败涂地的惨痛经历。
【凌霜：可恶！天要亡我！】
她深吸一口气，运用起控制暗器的精妙手法，小心翼翼地，朝着面条发起了进攻。
一夹。
滑掉了。
再夹。
又滑掉了。
努力了半天，只成功地将几根面条，从碗的左边，运送到了碗的右边。
偏厅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筷子和瓷碗偶尔发出的“叮当”声，以及某人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坐在对面的萧绝，放下了茶杯。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与那一碗面条之间的“殊死搏斗”，眼神里，渐渐染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凌霜的脸，已经快要烧起来了。
【凌霜：杀了我，现在！立刻！马上！】
就在她恼羞成怒，准备直接端起碗来喝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忽然伸了过来，从她手中，拿走了那双不听话的筷子。
凌霜一愣，抬头看向他。
只见萧绝，在众目睽睽之下（虽然并没有别人），极其自然地，用那双她刚刚用过的筷子，夹起了一筷子面。
他甚至还体贴地在碗边靠了一下，沥掉了多余的汤汁。
然后，稳稳地，递到了她的唇边。
“……”
凌霜彻底石化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他他他……他在干什么？！
他在……喂她？！
“张嘴。”
男人清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这只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他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凌霜看着近在咫尺的面条，闻着那诱人的香气，又看了看男人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以及那双写着“你不吃我就一直举着”的固执眸子。
鬼使神差地，她缓缓地，张开了嘴。
温热的面条，滑入口中。
好吃。
好吃到……让她的大脑都停止了思考。
“慢点吃，别噎着。”
萧绝收回筷子，又夹起了第二筷，顺便将那个完美的荷包蛋，用筷子分成小块。
于是，偏厅里，便出现了极其诡异又和谐的一幕。
一个喂，面无表情，动作却温柔无比。
一个吃，埋着头，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一碗面，很快见了底。
萧绝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掩饰住自己那不受控制上扬的嘴角。
“味道……如何？”他明知故问。
凌霜低着头，感觉自己的脸已经烫得可以煎鸡蛋了。
“尚……尚可。”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嗯。”萧绝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袍。
“吃完了，就去休息吧。”
他的声音，似乎比之前，柔和了许多。
“养足精神，”他看着她，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因为，你说得对。”
“战争，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