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王爷,该喝药了
“王妃,你究竟是谁?”
萧绝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磨而出,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审视。
他的一双凤眸,此刻锐利如鹰,紧紧地锁在凌霜的脸上,仿佛要穿透她的皮肉,窥探她灵魂深处最隐秘的角落。
面对这堪比三堂会审的压迫感,刚刚耗尽内力、正处于“虚弱期”的凌霜,只是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我是谁?”
她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疲惫和不耐烦,“我是凌霜,是你八抬大轿抬进门的战王妃,是昨晚耗费了八成功力、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救命恩人。”
她毫不客气地将“救命恩人”四个字咬得极重。
【凌霜:一醒来就审犯人?一点都不知道感恩。男人,呵。】
萧绝被她噎得一窒。
他当然知道她是他的救命恩人。
若非如此,他现在问话的口气,就不是审视,而是直接上刑了。
“本王问的不是这个。”他强压下心头的烦躁,“你的武功,你的医术……甚至你对寒毒的了解,都绝非寻常女子所能企及。凌大学士一生为文,断不可能教出你这样的女儿。说,你到底师从何人?潜入王府,除了庇护凌家,还有何更深的目的?”
【萧绝:她的来历太过蹊跷,若不问清,如芒在背。我绝不能将一个身份不明的危险人物,放在身边。】
来了。
凌霜就知道他会问这个。
她心中早已打好了腹稿,闻言只是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用一种“你怎么这么烦”的语气,随口胡诌道:
“我幼时体弱,爹娘为我寻访名医,偶遇一位云游四方的异人。那异人说我骨骼清奇,是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便收我为记名弟子,传了我几年粗浅功夫和一些岐黄之术,之后便飘然离去,再无音信。”
她摊了摊手,一脸的“事情就是这样,信不信由你”。
“至于目的?我的目的昨晚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王爷若是不信,大可以一纸休书,将我赶出王府。只是……”
她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以后王爷寒毒再发作,可就没人能像昨晚那样,耗费内力为你续命了。届时,是死是活,全凭天意。”
赤裸裸的威胁。
却偏偏,精准地捏住了萧绝的七寸!
萧绝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死死地瞪着眼前这个巧舌如簧、软硬不吃的女人,胸口憋着一股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当然知道她说的十有八九是假话。
什么云游异人,什么武学奇才,这种说辞,骗骗三岁小孩还行。
可偏偏,他无法反驳。
因为她的“价值”,无可替代。
昨晚那种从地狱回到人间的感觉,太过清晰。他很清楚,如果没有她,自己这一次,即便不死,也必定元气大伤,甚至可能留下永久的损伤。
她是毒药,却也是他目前唯一的解药。
“你……”
萧绝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却最终还是将满腔的质问和猜忌,都咽了回去。
罢了。
来日方长。
只要她还在王府,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总有办法查清她的底细。
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她。
“王爷想好了吗?”凌霜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是选择和我这个‘来历不明’的王妃合作,还是现在就翻脸,然后赌下一次毒发的时候,你还能不能扛过去?”
萧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锐利已经尽数敛去,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昨夜,多谢王妃。”他生硬地吐出几个字,算是服了软。
“不客气。”凌霜立刻顺杆爬,一点也不见外,“毕竟,保护好我的‘长期饭票’,是我应尽的责任。”
长期饭票……
萧绝的额角,青筋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他决定不再跟这个女人说话,否则迟早会被她气得寒毒再次发作。
他走到床边,弯腰,轻而易举地将那个被凌霜塞在夹缝里、已经昏迷了快一整夜的刺客给拖了出来。
刺客的气息很微弱,但还活着。
萧绝探了探他的脉搏,眼神一冷,毫不犹豫地伸手,“咔嚓”一声,卸掉了刺客的下巴。
防止他咬舌自尽。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对着空气冷声道:“夜鹰。”
“唰!”
一道黑影凭空出现,单膝跪地。
正是夜鹰。
他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床边的凌霜一眼,恭敬道:“王爷有何吩咐?”
“拖下去,关进水牢。”萧绝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用尽一切手段,给本王撬开他的嘴。本王要知道,他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萧绝:老七,最好别是你。否则……】
“是!”
夜鹰领命,干净利落地扛起刺客,如同鬼魅一般,再次消失在房间里。
自始至终,他都完美地扮演了一个“工具人”的角色,仿佛昨夜那个破门而入、被凌霜训得狗血淋头的人,根本不是他。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凌霜和萧绝两人。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凌霜是因为内力耗尽,浑身乏力,懒得动弹。
而萧绝,则是平生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与一个女子独处。
尤其是这个女子,还刚刚掌控了他最大的秘密和性命。
“咳。”
最终,还是凌霜打破了沉默。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淡淡道:“时辰不早了。按照规矩,今日我们要入宫,向皇上和皇后娘娘敬茶。”
入宫敬茶?
萧绝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此刻身体虚弱,实在不想去应付宫里那些人精。
凌霜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继续道:“你可以不去,称病即可。但我必须去。否则,新妇第一日便称病,不仅失了礼数,更会引人猜忌,对你我、对凌家,都没有好处。”
她顿了顿,补充道:“放心,我一个人,应付得来。”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
萧绝看着她那张虽然苍白却依旧镇定的脸,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曾几何时,这些后宅妇人之间的交际应酬,是他最不屑一顾、也最头疼的事情。
可现在,这个女人却告诉他,她一个人,就能搞定所有麻烦。
这种感觉……竟该死的,有点省心。
“嗯。”他沉声应了一句,算是同意了她的提议,“宫中人多眼杂,万事小心。小心太后和贤妃……”
【凌霜:哟,冰块脸还知道关心人?难得。】
凌霜心中有些讶异,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两人商议已定,正准备各自去洗漱更衣。
就在这时——
“咕噜噜噜——”
一阵不合时宜的、响亮的肠鸣声,从凌霜的肚子里传了出来。
声音之大,在寂静的房间里,简直如同平地惊雷。
空气,瞬间凝固。
凌霜:“……”
萧绝:“……”
【凌霜:……草(一种植物)!丢人丢到姥姥家了!都怪这破身体,内力一耗光就饿得快!前世我辟谷一个月都没问题啊喂!】
凌霜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两辈子加起来,她都没这么社死过!
萧绝先是一愣,随即,那双万年冰封的凤眸里,竟难得地,闪过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虽然转瞬即逝,却还是被凌霜精准地捕捉到了。
【凌霜:他笑了?他竟然敢笑我?!】
凌霜的脸更红了,一半是羞的,一半是恼的。
她狠狠地瞪了萧绝一眼,恼羞成怒道:“看什么看!没听过人肚子叫吗?!”
“咳。”
萧绝立刻收敛了笑意,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肩膀却还在微微耸动。
显然,憋得很辛苦。
“王府的早膳,应该已经备好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稳,“你……先去用膳吧。”
“不用你管!”
凌霜气呼呼地丢下一句,转身就往外走。
她决定了,今天一定要吃穷战王府!
……
半个时辰后,王府的花厅。
凌霜坐在铺着锦绣软垫的梨花木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琳琅满目、堪比满汉全席的早膳。
水晶虾饺,蟹黄烧麦,荷叶糯米鸡,蜜汁叉烧包……
南方的精致点心,北方的厚实面食,应有尽有。
光是粥,就摆了四五种:燕窝鸡丝粥,瑶柱海鲜粥,红枣莲子粥,皮蛋瘦肉粥……
【凌霜:……腐败!太腐败了!万恶的封建社会!】
她一边在心里批判,一边诚实地拿起了一双银筷。
然而,她刚夹起一个晶莹剔透的虾饺,还没等送到嘴里,“啪嗒”一声,虾饺从过于用力的筷子中间,被拦腰截断,一半掉回了碟子里,另一半……光荣地牺牲在了崭新的桌布上。
凌霜:“……”
她不信邪,又去夹旁边一个金黄的烧麦。
这一次,她吸取了教训,放轻了力道。
结果……
筷子还没碰到烧麦,就不小心撞倒了旁边的一碟醋。
“哗啦——”
褐色的液体,瞬间在名贵的蜀锦桌布上,晕开了一大片。
凌霜彻底僵住了。
她捏着那双仿佛跟她有仇的筷子,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凌霜:没天理了!我这双手,能耍长枪,能舞重剑,能飞花摘叶皆可伤人,为什么……为什么就是控制不好一双小小的筷子?!】
这,就是她最大的秘密。
顶配六边形战士,生活技能负分巨婴。
前世,她一心沉迷武道,身边有无数佣人伺候,从不知柴米油盐为何物。
这一世,穿到凌霜身上,有爹娘宠着,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让她算计人心,运筹帷幄,杀人放火,她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让她下厨,她能把厨房炸了。
让她刺绣,她能把布帛划拉个大窟窿。
让她用筷子……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就在她对着那碟醋发呆时,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王妃,这是……不合胃口?”
凌霜身体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萧绝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一身玄色蟒袍,穿了件月白色的家常锦袍,少了几分战神的凛冽,多了几分贵公子的清雅。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好了许多。
此刻,他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目光落在桌上那滩刺眼的醋渍上,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凌霜:完了完了,老底要被揭穿了!刚在他面前立了个无所不能的强者人设,转头就暴露了自己是个生活白痴!这脸丢大发了!】
“没……没有!”凌霜立刻挺直腰板,死鸭子嘴硬,“就是……就是手滑了一下。”
“是吗?”
萧绝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他缓缓走过来,很自然地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然后,他拿起自己的碗筷,动作优雅地为自己盛了一碗燕窝鸡丝粥。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美感。
从舀粥,到持勺,再到送入口中,每一个细节都堪称完美。
凌霜看得眼睛都直了。
【凌霜:可恶!被他装到了!】
“王妃不吃吗?”萧绝喝了口粥,慢悠悠地抬眸看她,“再不吃,菜可就凉了。”
吃!
谁说我不吃!
凌霜被他一激,斗志重燃。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筷子,全神贯注,将毕生的功力都凝聚在了指尖,小心翼翼地、颤颤巍巍地,再次朝着那个虾饺发起了挑战!
一秒。
两秒。
三秒。
就在筷子尖即将成功夹住虾饺的那一刻——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忽然伸了过来,用勺子,舀起了那只虾饺,然后,稳稳地放在了她面前的白瓷小碟里。
紧接着,是烧麦,是糯米鸡,是叉烧包……
不过片刻功夫,萧绝便将桌上最精华的几样点心,都一样一样地夹到了她的碟子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做完这一切,他收回手,拿起自己的勺子,继续面无表情地喝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
没有嘲笑,没有询问。
只有沉默的、温柔的行动。
凌霜呆呆地看着自己碟子里那座“点心山”,又看了看对面那个姿态优雅、仿佛什么都没做的男人。
一股莫名的、陌生的情绪,从心底涌了上来。
酸酸的,涩涩的,又……有点暖。
【凌霜:他……这是在帮我解围?还是在……照顾我?】
两辈子,第一次。
有人在她最笨拙、最狼狈的时候,没有嘲笑她,而是不动声色地,为她化解了尴尬。
这个男人……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
“咳。”
凌霜清了清嗓子,掩饰住自己瞬间的失神。
她默默地放下那双跟她八字不合的筷子,拿起了勺子。
用勺子,总不会出错了。
她舀起碟子里的半个虾饺,塞进嘴里。
嗯,味道不错。
花厅里,一时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和谐。
两人谁也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用着早膳。
一个吃得飞快,像是要把昨晚消耗的体力全都补回来。
一个吃得极慢,斯文优雅,仿佛每一口都在品味人生。
用完早膳,凌霜感觉自己终于活了过来。
她站起身,正准备去换衣服入宫。
“等等。”
萧绝却叫住了她。
只见他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递了过来。
“这是‘凝神丹’。”他淡淡道,“可固本培元,恢复内息。你昨夜消耗甚大,服下一颗,对身体有好处。”
凌霜一愣,接了过来。
打开瓶塞,一股清雅的药香扑面而来。
【凌霜:好东西!这丹药里,至少有三味百年以上的珍稀药材。这家伙,还挺大方。】
“谢了。”她也不客气,直接倒出一颗,仰头服下。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迅速涌向四肢百骸,让她原本空虚的丹田,瞬间充盈了不少。
“这个,也拿着。”
萧绝又递过来一块令牌。
令牌通体由玄铁打造,正面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绝”字,背面则是战王府的图腾——一只浴火的苍鹰。
“这是本王的亲令。”萧绝解释道,“见此令如见本王。在宫中,若真遇上德妃也解决不了的麻烦,就亮出它。只要不是谋逆造反,它能保你无虞。”
凌霜看着手中的令牌,感受着它沉甸甸的分量,心中再次泛起一丝波澜。
这块令牌,代表的不仅仅是权力,更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竟然,就这么把它交给了自己这个“来历不明”的妻子?
他就不怕,她拿着令牌,在外面惹是生非,甚至……做出对他不利的事情?
【萧绝:此女性情难测,却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她昨夜救我一命,我亦不能毫无表示。丹药与令牌,既是谢礼,也是安抚。唯有让她觉得有利可图,才能将她更牢固地绑在我的船上。】
“王爷倒是信得过我。”凌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本王信的不是你。”萧绝迎上她的目光,声音清冷,“本王信的是,一个连吃饭都需要人照顾的王妃,想必也惹不出什么天大的麻烦。”
凌霜:“……”
刚刚对他产生的一丝好感,瞬间烟消云散!
这家伙,果然还是那个嘴巴淬了毒的冰块脸!
她收起令牌,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那便借王爷吉言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背影里都透着一股“莫挨老子”的怒气。
看着她气鼓鼓的背影,萧绝的薄唇,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不知为何,看她炸毛的样子,竟比看她那副云淡风轻、掌控一切的模样,要顺眼得多。
然而,他的笑意还未维持过三秒。
一个侍女端着一碗黑漆漆、冒着诡异气泡的汤药,走了进来。
“王爷,”侍女恭敬地将药碗放在桌上,“您的药,熬好了。”
萧绝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那碗药,正是他每日必须服用的、用来压制寒毒的汤剂。
味道……堪比黄连拌胆汁,喝一口,能苦得人三天吃不下饭。
他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屏住呼吸,一口灌下去。
一只纤细的手,却忽然按住了他的手腕。
不知何时,那个本该去换衣服的凌霜,又转了回来。
她站在他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碗药,眉头紧锁。
她伸出手指,在药汁里蘸了一下,放到鼻尖轻嗅,随即又伸出舌尖,极其细微地舔了一下。
下一秒,她秀气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王爷,”她抬起头,用一种极为专业的、不容置喙的口气,对他下达了命令,“从今天起,这药,不准再喝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