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妯娌的“默契”
当凌霜终于从那张堆满了绫罗绸缎、珠钗环佩的梳妆台前站起来时,她感觉自己像是刚刚打完了一场硬仗。
累。
心累。
她看着铜镜里那个被精心装扮过的自己,头戴九翟凤金冠,身着正红色王妃朝服,上面用金线绣着百鸟朝凤的繁复图纹。妆容精致,红唇似火,眉眼间那股与生俱来的疏离与锋利,被这盛装一压,反倒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凛然不可侵犯的华贵。
很美。
但也很……麻烦。
【凌霜:穿这么一身,别说跟人动手了,走快两步都怕被自己绊死。古代女人的战斗力,真是从源头上就被限制了。】
“王妃,您真美。”
身边的大丫鬟惊雀,满眼惊艳,小心翼翼地为她整理着衣角。
这丫鬟,从一开始的战战兢兢,到后来目睹了凌霜如何“处理”早膳的狼藉,再到亲眼见证王爷对王妃“无条件的纵容”,一天之内,心态已经完成了从“恐惧”到“敬畏”再到“崇拜”的三级跳。
“时辰不早了,走吧。”凌霜对她的恭维不置可否,淡淡地说道。
她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入宫请安,要花整整一个时辰的时间,在自己身上堆砌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有这功夫,她都能打完一套拳,看完半卷兵法了。
“是,王妃。”
王府的马车早已候在门外。
奢华,宽敞,平稳。
凌霜靠在铺着厚厚软垫的车厢里,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过着今天需要应对的人物信息。
大燕后宫,如今的格局,极其微妙。
皇帝萧策,与萧绝乃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但先帝驾崩后,执掌凤印、垂帘听政的,却是当今的圣母皇太后——李氏。
李太后并非皇帝与萧绝的生母。她是先帝的继后,也是七王爷萧衍的亲生母亲。
先帝在位时,李氏一族便已权倾朝野。如今皇帝登基五年,却迟迟无子嗣,朝野上下皆传言是皇帝体弱。但萧绝曾隐晦地向她透露,皇兄身体康健,这背后,恐怕是李太后在暗中作祟。
皇帝膝下无子,那最有资格继承大统的,便只剩下两位王爷。
一个是手握重兵、战功赫赫的同胞亲弟,战王萧绝。
另一个,便是太后的亲子,看似温文尔雅、实则野心勃勃的七王爷,萧衍。
整个大燕的朝堂与后宫,早已在这两位王爷背后,泾渭分明地站成了两派。
而她凌霜,嫁给萧绝的那一刻起,便已经被牢牢地打上了“战王党”的烙印。
今天她要拜见的,首先是中宫皇后,陈氏。陈皇后是皇帝的发妻,算起来,是她凌霜的正经皇嫂。以往在宫宴上,也曾有过数面之缘。只是那时她是未嫁的臣女,今天是新婚的王妃,身份不同,意义自然也不同。
皇后无子,在太后面前处处受掣肘,地位看似尊崇,实则如履薄冰。
其次,便是以贤妃为首的“太后党”。贤妃是太后的亲侄女,七王爷萧衍的表妹,在后宫之中,风头无两,是太后最锋利的爪牙。
……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凌霜在惊雀的搀扶下,走下马车,以全新的身份,踏入了这座象征着大燕国最高权力的牢笼。
朱红的宫墙高耸入云,金色的琉璃瓦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刺眼的光。汉白玉的石阶层层叠叠,仿佛一条通往无尽深渊的道路。
空气中,弥漫着焚香与权力的味道。
压抑。
这是凌霜对皇宫的印象。
“战王妃到——”
随着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凌霜迈步走进了皇后的寝宫——凤仪宫。
殿内,早已坐满了环佩叮当、衣香鬓影的后宫嫔妃。
她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便如探照灯一般,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审视,好奇,嫉妒,不屑……
各种各样的情绪,在温暖如春的殿内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凌霜却目不斜视,步履平稳,脸上挂着教科书般得体而疏离的微笑,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对着那高坐于凤位之上的皇后,盈盈下拜。
“弟媳凌霜,参见皇嫂,皇嫂万福金安。”
这一声“皇嫂”,叫得清晰自然,瞬间便将两人的关系拉近,也向在场所有人,宣示了她们天然的阵营。
皇后陈氏脸上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亲自走下凤座,将她扶起。
“自家人,何须多礼。”她拉着凌霜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眼神里带着一丝长嫂如母的关切,“昨夜睡得可好?绝儿他……没欺负你吧?”
这亲昵的姿态,让下方以贤妃为首的一众嫔妃,脸色都微微变了。
“谢皇嫂挂心,王爷待我很好。”凌霜顺势答道,姿态谦恭,却不显卑微。
【凌霜:开局不错。皇嫂这是在明确地向所有人表示,我是她的人。】
两人略作寒暄,皇后便让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
她一坐下,预料之中的刁难,便如期而至。
“皇后娘娘与战王妃这叔嫂情深,可真是羡煞旁人呢。”一个娇媚中带着三分刻薄的声音,懒洋洋地响了起来,“只是……这文官之女配武将王爷,就好比清水豆腐配烈酒,总觉得……寡淡了些。弟妹以后,可有的苦头吃了。”
这一声“弟妹”,叫得阴阳怪气,充满了挑拨的意味。
正是七王爷的表妹,李贤妃。
【凌霜:段位太低。一开口就挑拨离间,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来找茬的。太后就派这种货色当先锋?看来后宫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要无聊。】
不等凌霜开口,皇后便淡淡地扫了贤妃一眼,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贤妃此言差矣。战王与王妃乃是皇上亲赐的姻缘,是天作之合。况且,本宫瞧着,我们这位弟妹,可不是什么‘清水豆腐’。”
皇后的目光转向凌霜,眼中带着一丝考校的笑意,“本宫可是听闻,弟妹不仅精通诗画,对兵法谋略,亦有涉猎。不知是真是假?”
这话,看似是在抬举凌霜,实则却是将她推到了台前。
这是皇后给她的机会,一个当众展示自己价值、彻底粉碎贤妃挑衅的机会!
凌霜瞬间便领会了皇嫂的意图。
【凌霜:这是给我递话呢。行,这个舞台,我收下了。】
她站起身,不卑不亢地回道:“回皇嫂,兵法谋略不敢当,只是平日里喜欢看些杂书,略知皮毛罢了。”
“哦?那可巧了。”贤妃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立刻阴阳怪气地接话道,“本宫近日正读到一首诗,写的是北境风光,只觉得辞藻华丽,却少了些金戈铁马的气势。战王妃既然对兵法有涉猎,想必对这沙场之事,比我等妇人见解更深。不如,今日就以‘北境’为题,为我等姐妹另赋一首,也让我们开开眼界,如何?”
她这是以退为进,将凌霜架在了火上烤。
你不是懂兵法吗?那你作的诗,就必须得有兵味儿!
作不出来,或者作得不好,都是当众出丑!
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凌霜,等着看她如何应对。
皇后端起茶杯,轻轻撇着浮沫,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她相信自己的眼光。
这个新弟媳,不会让她失望。
只见凌霜,缓缓地走到了大殿中央。
没有丝毫的为难与迟疑。
“贤妃娘娘既有雅兴,弟媳自当遵命。”
她甚至没有要求笔墨纸砚,只是略一沉吟,便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启唇,吟诵。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
但随着诗句的吐出,那清冷之中,却仿佛注入了金戈铁马的铿锵之音!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第一句出口,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都为之一凝!
那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那种铁甲折射日光、如金色龙鳞般闪耀的壮阔画面,瞬间冲破了这脂粉香气弥漫的宫殿,将所有人,都拉到了那座风雨飘摇的边关城下!
贤妃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皇后的眼神,瞬间亮了!
“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第二句,悲壮苍凉之感,扑面而来!
秋色,燕脂,夜紫……明明是极艳丽的辞藻,组合在一起,却勾勒出一幅血色残阳、肃杀凄冷的边关夜景!
在场的嫔妃们,已经有人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真是一个养在深闺的文官小姐,能写出的诗句?!
凌霜的声音,还在继续,语调却陡然拔高,充满了激昂慷慨之意!
“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最后一句,“为君死”三个字,她念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那股为国捐躯、万死不辞的决绝与豪情,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剑,狠狠地刺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中!
诗毕。
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首诗中蕴含的、磅礴而悲壮的气势,给彻底震慑住了。
这哪里是什么闺阁小姐的无病呻吟?
这分明是一曲……属于英雄的战歌!
【凌霜:前世唐代诗人李贺的《雁门太守行》,借来用用。对付你们这群没见过世面的,简直是降维打击。】
良久,良久。
“啪!啪!啪!”
皇后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从凤位上站起身,用力地鼓起了掌,凤目之中,异彩连连,充满了惊喜与欣赏!
“好!好一个‘提携玉龙为君死’!好诗!当真是……千古绝唱!”她看向贤妃,笑意吟吟,“贤妃,本宫瞧着,弟妹这首诗,可有金戈铁马的气势?”
贤妃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被人当众用才华,按在地上反复摩擦后的、惨白与屈辱!
她本想让凌霜出丑,却没想到,反倒亲手为她搭了一个名扬后宫的舞台!
“皇……皇后娘娘说的是……”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屈辱地坐了下去。
其余嫔妃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跟着鼓起掌来,看向凌霜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审视与不屑,变成了彻彻底底的震撼与……敬畏!
“来人!”皇后朗声道,“赏战王妃白玉如意一对,东珠一匣,蜀锦百匹!”
赏赐之重,让众人又是一惊。
这不仅仅是赏赐,这更是一种姿态!
凌霜淡淡地行了一礼:“谢皇嫂。”
仿佛那首足以名垂青史的诗,和这些价值连城的赏赐,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越是这般云淡风轻,就越发显得高深莫测。
今日之后,恐怕整个后宫,再无人敢小觑这位从文官家中走出的战王妃了!
就在这场风波即将完美落幕,凌霜以为自己可以功成身退,回家补觉之时——
“启禀皇后娘娘,”殿外,一名太监疾步走入,高声禀报,“七王爷于宫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需即刻面呈娘娘。”
七王爷,萧衍!
这个名字一出,刚刚还屈辱不堪的贤妃,惨白的脸上瞬间有了一丝血色,眼中更是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挑衅,直直地射向凌霜。
【凌霜:呵,前脚刚打发了小的,这后脚……正主就亲自下场了?】
凌霜的目光与贤妃在空中短暂交汇,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她那双古井无波的清冷眸子里,终于,第一次,闪过了一道锐利的寒芒。
她今天真正的对手,现在才登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