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狩猎潘
当三杯换了件,干净凉爽的衣服,走出房门后,便闻到了熟悉的苦茶气味,涩但带股甘草香。
果然,从二楼走道上,远远便见着了猫眼的背影,像棵枯树般插在沙发上。
来到客厅,三杯还未开口,猫眼便先转过头来,伸出手里的碗,干哑的声音从喉咙爬出。
“吃一点先吧,垫垫肚子也好。”
消瘦的脸颊,所露出的笑容,不大,却是丰盈得,如同丰饶的果园里,最饱满多汁的水梨。
难以想象,却就在眼前。
而再往上看去,这张老树皮上,却是挂着,两颗光泽鲜亮的黑李子。捧着碗的干瘪手掌,像是延升出去,寻找水分的树根般。
“看来她又迟到了……”
三杯叹了一声,从碗里抓出一颗丸子,放入嘴中后,捧着淋湿的衣服,来到火炉边烘干。
热带还躺在沙发里,边刷着短视频,边跟着音乐的旋律轻哼,猫眼则专心致志地,看着电视报道。
电视机上,一位穿着端庄整齐的女机器人,正报道着一则宇宙新闻。
“近期的三个月内,通往月球的旅游通道,总共发生了二十多起故障事件,所造成的伤亡与损伤……”
猫眼手边,乐高鹦鹉在尝试了几次,终究没能将断臂拖动后,倒是直截了当地选择了放弃,此时正泡在她身旁,畅快地啃着,她碗里的丸子。
而此时,与烤着火炉,吃着丸子,温暖且温馨的屋内,截然相反;屋外的雨还在下,寒冷刺骨的冷风,时不时地从门边的裂口吹气,伴随着哗啦啦的雨声。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大门再次被打开。
一位孤爪落汤鸡,再次走了进来。但与上次,匆忙地冲了进来不同,这一次,他踩着稳健的步伐,缓缓踏入屋内。
猫眼举起手里的碗,示意了下,嘴角未笑,明亮的珍珠里头,却是折射出满满的笑意。
三羊露出个恰到好处的微笑,轻摆头着礼貌回绝,向着餐桌上的断臂走去。
金羊毛与山羊角,则迫不及待地,飞向一张茄汁乒乓桌,拿起鸭掌与汤圆,打起了乒乓来。
只见三羊拿起断臂后,走向热带,露出个自认为最迷人的微笑,一手抓着断臂,微微躬身,尽最大可能,尝试做出个绅士的邀请。
“亲爱的热带同学,不知,你考虑得怎样了?”
当然,因为一只手断了,无法一手放在背后,一手伸出的缘故,做出来的动作,怎么怪异,怎么滑稽就是了。
热带原本所有注意力,都在手机屏幕上,倒是没发现到,他何时回来,直到被打断。
啪。
快乐没了。
“考虑啊?我想了下,还是决定说…..”
她先是露出了个甜甜的笑容,而下一秒……
“你再接我这一拳,不死我就认真考虑!”
原来放松,躺在沙发上的身躯,高高弹起的同时,一个翻身,从空中一拳大力砸下!
轰!
这一拳重重地,砸在了三羊的心口,犀牛的角,狠狠顶在了白羊的胸口,巨大的力道,从背后穿透而出。
他口吐鲜血的同时,底下的地板,砸出一个大坑与道道裂痕。
而在热带把拳头大力甩出时......
恰好,门铃响了。
又一位食客上门,踩了进来。不料,却不是在场所有人,想象中的那位。
大波浪的秀发,高挑的身材,有着大提琴的曲线,挺巧的臀部,在鱼尾裙的包裹下,特别饱满。
滋润的肌肤,能挤出水来。
“你们,这……是?”
此时,蓝鲸当走进来后,当下是懵的。
因时间,也到不了那,最遥远的地方。所以,在那种沉眠的状态下,时间是无法参与其中的。她所将来到的时代,是取决于它上浮的时候,所循着的那段歌谣,朗诵的时间点。
于是,当下刚进来,便看见神奇的景象。
像是,一位女孩,蹦到空中一个回旋,将一名男子,一拳打得口吐鲜血后,面色如常。
神奇的是,那位受伤男子,竟然一边口吐鲜血,一边能继续绽放出,那么阳光明朗的笑容。
这种事情,对其来说,实际上,是非常特殊的感官体验。
就像是……
生命之间的厮杀,如同过家家般,和谐美好。
未来,好奇怪。
其实,她更想说的是,年轻人的玩法,竟变得如此新颖,好有创意!
而受伤的男子,虽躺在了地上,满嘴是血,但在门铃响起后,还是头向上仰,往那里暼了一眼。
疑惑的眼神,一闪而逝,下一秒,他就依旧保持着,躺在地上的姿势,举起一只手臂,在半空中挥舞,笑着打起了招呼。
“喂喂~美女,你找谁啊?”
这时,在蓝鲸多瞧两眼之后,她恍然发现,那男子手中挥舞的,竟是他自己的手臂!
他的原先左臂位置,还有着一个流着血的断截面。
好怪的品味!
看来,她这老古董,是真的有点落伍了,得想法子跟上潮流才行。
而这么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其他人便也自然地,纷纷看了过去。
不料,一道声音突兀地,在众人耳边响起炸响,带着惊喜的语气。
“大尾巴!”
竟是乐高鹦鹉!
它大声呼唤着,小且灵活的身子,窜下沙发,奔向蓝鲸,向她扑去。
棱棱角角的方块,在圆润的皮层滚动着,一路向上,压出的个个凹陷,在水分的支撑下,充满弹性地,快速复原。
很快,它就爬到了,蓝鲸的脸蛋上,紧紧地盯着,眼前的大眼睛,又捏了捏,软嫩的脸颊,确定是否,真是那久远记忆里的她。
“怎么,认不出我来了?”
蓝鲸笑道,伸出手来,在它头上揉了揉。
“喂喂,杂毛,是你认识的吗?这美女谁啊??”
三羊呼喊出声,与热带二人,紧静盯着它。
尽管看似情况还不错,他们依旧暂且,并未将戒心,放下。
三杯嗅了嗅空气中,心中暗道。
“有股海水的咸味。”
同时,猫眼那嘶哑的声音,也在心底响起。
“空气的湿度也上升了。”
众人皆不敢懈怠,她身后,那股巨大的压迫感,就潜藏于深处黑暗之中,似乎有什么,在缓慢上下摆动,引起道道波纹。
而实际上,无法清晰地看见它,是在于其身躯,过于庞大,进而导致,无法视其全体,只能从,隐隐约约的波纹中,推论出,有什么真的在动。
甚至是,整个黑暗,可能都仅仅只是,其某一部位的,一部分。
感受着头顶传来的,柔软触感,以及着熟悉的动作,乐高鹦鹉终于可以,笃定,眼前的,正是胃袋曾经的一份子。
于是,它便驱使着,短小的小爪子,抓着发丝向上攀爬,站到了她的头顶,向其它人介绍起她。
蓝鲸,曾经的食客。
大致说了几句后,众人便对其,有了个大致的认识。于食客与食客之间而言,这样便足矣。
谁也不知道,哪一天谁就待在了,谁的口里。
当然,这个以前是多前,乐高鹦鹉没提及,其他人自也不会多想。
可实际上,它与其相识的时期,其实也并非远古时候。
而是在漫长的沉眠中,蓝鲸少许的几次梦境,使得它以清醒梦的形式,短暂地上浮回到这儿,又消失不见。
也正因此,她还在胃袋,留下了一段故事,被写进书里,称做《离不开这里的人鱼》。
即是说,在场的每位,都并不知晓,实际上,它自远古以来,就一直存在着。
而在乐高鹦鹉讲解完的同时,屋外的雨骤然而止,屋内的众人心中,却像是有根弦,突然被轻轻拨动般,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滋生。
屋外的夜空,经过一场大雨的洗礼后,异常清澈,一瓣莹白的上弦月,高高吊着。
刹那间,却是变幻成,一轮浑圆的满月。
又接着幻化成,一瓣缺失的下弦月。如此在各个月相之间,变幻不停,林中传来狼的嚎叫声。
而屋内的众人,在心弦被拨动的那一刻,突然就看见了,餐桌前,一位留着齐耳短发,浮夸地,摆出唉声叹气表情的女孩,正坐在那儿。
“好饿啊~~~你们到底好了没,闹了那么久!要去准备食材了吗?”
她手里掰着橘子,脸上做着古灵精怪的表情。
众人却是不知道,她究竟是何时,坐在了餐桌前。就好像一直以来,她都坐在那儿,等待他们一般。
只见她伸出食指与拇指,捏起一瓣橘子。
再扬起细长的脖子,抬高手臂,将其缓缓放入口中。
“再不去,饿了太久的话,我可能一!不!小!心!随时都会,无意间地,把你们吃掉耶。”
可可摆出一个懊恼的表情,看向众人说道。
手里的橘子所剩无几,早知道就带多点出门好了。
这下好了,等待许久的最后一位食客,看来,实际上早已抵达。
狩猎的时刻,即将开始!
角落的腐朽活板门,被打开。底下,是一片浓浓的白雾,散发着一股凉爽的寒气,并不刺骨。
打开古老的冰箱门后,除猫眼外,众人都进了去。甚至,包括了刚认识的蓝鲸,而接下来......
便是挑选食材的时间!
某处未知的地域,一片幽暗的树林之中。
一片覆盖着植被的土地,突然一阵蠕动。
接着像是催吐之后,一阵作呕般,裂开一道缝隙,将三杯等人纷纷吐出。
除了猫眼,由于选择宅在屋里,没出现在这儿之外,其余者都出现在了这儿,包括那只乐高鹦鹉。
那股被挤压,所带来的晕眩与恶心感,还未散去。
众人却颇有默契地,纷纷保持缄默与镇定,同时,小心警戒着四周。
此时,他们身处一片黑暗之中,视野只有五米范围,五米之外便是漆黑一片了。
并且,四周的树林,正充斥着各种虫鸣鸟叫与低吼声,未知的地域,危险总是无处不在。
五米之外的黑暗之中,可能就有着,可以对他们一击必杀的生物,刚刚走过,并且在他们的感知之外。
也正因此,狩猎的时候,食客们大多都会,选择结伴而行,除了某些非常时刻。
并且,对外界的感知与探索,要尽可能地,在不显露自身的情况下,进行,因而必须采取一些非常手段。
就像是现在,他们各别所采取的,一些方式。
三杯放缓呼吸,细细地闻着,空气里混杂的种种气味,湿润潮湿的皮肤中,气孔缓缓地,舒张收缩。
浓稠的夜色,带来一股不舒服的窒息感,就像呼吸道,被黏稠的液体堵住一般。
泛滥的心,与其不断交融,倒是达成了一个动态平衡。
就像灵魂嘴里,嚼着,充满韧性的口香糖般,费力,但咬得动。
挨了两击,依旧活蹦乱跳的三羊,虽然一脸出门闲逛的模样。
但身旁的山羊角,却是轻轻拍打着蝠翼,环绕着他戒备,金羊毛倒是手里,拿着一只针,在帮他将断臂,缝合回去。
金色的缝线,上下穿过,环绕着断截面的两端,将其静静贴合在一起。
不一会儿,他的手臂,便还原如初,金线也被肉体所吸收掉,消失不见。
他稍微试着上下挥动,以确保其幅度,与灵活度都没问题。
相较于他们而言,热带并未有较强的感知,与防范能力,因而由乐高鹦鹉,趴在了它的肩膀上,作为它的副手,兼职观察员的工作。
它那由方块,所组装而成的躯壳,摘入了许多,不知从何而来的知识与思想。
尽管那些知识与思想,都未被其深思过。
因为未曾深思过,因而也并不会,对此而深思。
它所需要做的,便是鹦鹉学舌。仅仅是,作为一个工具,发挥着,转载者的作用,就像是欧金金一般。
而以这种工具的形式,作为生命生存的形态,就是它,得以不被胃袋,所消化分解的原因。
被吃掉的只有生命,它却还活着;更准确的说法是,它还可以用。
这部分倒是与古代,某些地域的欧金金崇拜,有着些许的不同,更为现代化一点,也更有用一点。
当然,也与生命,更无关一点。
还未展示过手段的蓝鲸,倒是引起他人的好奇。
她小口一张,轻松吹出一颗大泡泡,坐了上去。
鱼尾裙的裙摆下,是一小截白嫩的小腿,脚踝以下,则勾着一对水晶高跟。
接着,一脚搭在另一只的大腿上,脚丫子一晃一晃地,轻轻摇摆,富有节奏地晃动着,众人不明所以。
殊不知,不知不觉中,某种高频率的声音,已被它传播出去。
无形的音浪,就像润物细无声的,绵绵细雨般,点点地渗透到了,周遭环境之中,再循环回响,到她那儿去。
蹦来蹦去的可可,倒像是什么都没做般,只是双手牵着放在背后,一个劲地捣蛋。
一会儿,跑到金羊毛面前,做着古灵精怪的表情动作,一会儿突然出现在山羊角身后,吓唬它,一会儿,偷偷伸出手指,骚扰着乐高鹦鹉。
她的确,真的什么都没做。
可无论她,走到哪儿,这片未知地域上,都有着一颗本来没有的月亮,以及群星,透过黑暗,注视着她。
甚至因为,这片幽暗树林的阻挡,那颗有着润润荧光的月亮,此刻都已快要,低垂到了地面上,快要从天上,掉下来了一样,紧贴着树林上方。
瞪大着,一眨不眨的。
因暂时,还未感知到什么异常,亦或者食材的位置,众人便打算,随机挑个方向,先走走看。
眼见三羊可算把伤口,缝好。众人相互对个眼神后,便在黑暗中,缓慢前行。
稍稍走了一段路后,依旧没什么发现。
途中感知到的,全都是些无法引起食欲的饲料,也没见着什么特殊地形,或是异样的气息。
脚底下经过的,除了一些荒草废木,就是些烂石头。
一丁点儿能啃的东西,都没有,更别说水源或生物粪便、脚印等痕迹了。
时间,缠绕上了它们的脖颈。
逐渐饥饿,窘迫。
且并非生理上的饥饿,而是那种,想要狩猎猎物,填补自身的饥渴感。
那股匮乏的丰富,丰富的匮乏,正张开着,密密麻麻的牙齿,一点点地,啃噬着他们。
它,踩着一双兽腿,在树林里穿梭。
手里捏着的胃袋,还未放入任何的美食,大量分泌的胃液,就快要疯狂溢出。
那是生命中的恶魔,自然的牧神潘,生命的胃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