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虫子
正当三杯离开糖溶洞,前往糖果店的当儿。
厨房的一角,某家开在街角的甜点店。
坆人正独自坐在,屋外的露天式座位区,巨大的枯木遮阳伞深深扎根进石砖底下,老企鹅管家与姜丝不见踪影。
纯黑的蓬蓬裙底下,仅露出一小截光洁的脚踝,底下则是绑带小跟鞋。
她一会儿享用着茶杯里,呈现着红宝石般色泽的红茶,一会儿拿起扇子,逗弄着放在桌上笼子里的金丝雀。
精致的样貌,与高贵的气质装扮,迎来了一只逃逸途中的蝙蝠目光。
突然,巨大的阴影,笼罩着整个遮阳伞上方,原先仅仅是小小一圈,避免被太阳直射到的阴凉处,瞬间化作一大片,被漆黑阴影灌满的黑箱。
枣红色的帆船,停靠在了坆人座位的上空。
一只只的蓝光蝙蝠,从阴影处飞出,渐渐汇聚成一位,梳着藻蓝色长发背头的,黑皮成熟男子。
公爵漂浮在空中,做出了个古老的礼仪手势后,向着坆人伸出手来,作出邀请。
“高贵迷人的女士,不料刚从几个世纪的酣眠中醒来,就能见得如此美人!不如,就到船上来一同享用美好的下午茶如何?”
说着,脸上还露出个自认为充满魅力的迷人微笑。
然而,对此坆人丝毫不为所动。
她轻轻搅动着茶杯里的小汤匙,有着灰暗瞳孔与裂痕眼白的眼珠子,冷漠地看着面前这张黑面孔,淡淡开口道。
“你挡着我的阳光了。”
公爵刚要有所回应时,一股诡异的螺旋吸力,在其腹部开始旋转拉扯。这股吸力与坆人搅动汤勺的方向一致,皆为顺时针方向。
“等……!”
仅来得说出一个字,他的身躯,就被旋转压缩成了一块朱古力色的小人饼干,落到披着桌布的小圆桌上。
不只是公爵,连同停在上空的枣红色帆船,也逐渐解体。
一块块枣红色的木板,沿着一股视而不见的流势,逐块逐块地从船身剥离出来,再重新组装在了一起。
待到其完全重新合体,已变成一个焕然一新的枣红色木桶,静静地摆置在小圆桌边。
接着,惊悚的画面发生了。
笼子里的金丝雀,美妙清亮的歌声截然而止,并且突然开始从鸟喙处,沿着脖子向下发生溶解分裂的现象。
原先的白金色躯体,看似溶解分裂,实则原先就是由一只只的蛆虫组成。
海量的蛆虫,像是浪潮般,涛澜汹涌地向下翻滚来到了桌面,并且像是无孔不入的海流般,轻而易举地就穿过了笼子的边界。
向着那块公爵饼干涌去。
待这股浪潮过去,原先的小人饼干已被吞噬得一干二净,并未留下任何一点残渣。
海流又再次回到了笼子内,化作一只矜贵的金丝雀。
不一会儿,一袭漆黑官袍的姜丝,一蹦一跳地回到座位,手里拿着两个装有千层蛋糕的小碟子。
她看着一旁多出来的一个枣红木桶,疑惑地向坆人问道。
“咦,这怎么多了个木桶?”
坆人不以为意地随口回道。
“刚才来了个送礼物的怪人,具体详细情况我也懒得细说,反正迟些将这桶子搬回烘焙坊用就行了。”
“哦,这样啊。”
闻言,姜丝也没放心上。
叉子慢慢地插在了蛋糕的表层,接着一层一层地,被陆续穿透串在一起,直到最后,一整个千层蛋糕的前端,被完全分割开来。
她满心愉悦地,将叉子上的一小块甜点,放入嘴中,细细品味那特别的口感,并且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在这一刻,快乐与权力无关。
竹楼,第732层。
一间门口挂着铃铛的糖果店,被推开门的同时,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叮咚!
非常快速的,一位看起来几乎与三杯同龄的女孩,从摆满各种糖果的柜子后方钻了出来,同时嘴里带着亲切的语气问道。
“您好,欢迎光临!请问有特别想要什……”
还未看清是谁来了,一连串的问候与语句,便已如同连环炮弹般从她嘴里吐出,语调紧凑迅速,但话语颗颗分明,并不含糊。
直到她迅捷地在柜台后方归位时,定期一看,才发现是三杯来了。
顿时,带着幽怨的眼神埋怨道。
“齁!是你。也不先出声让我知道,我还以为有客人来了呢。”
三杯手里把玩着红枫木钥匙,语带调侃地笑道。
“怎么,又在偷吃糖果,就不怕又被叔叔唠叨?”
有着美丽纹路的木钥匙,在他指间盘转,除了隐隐逸出的清香外,上面还残留着三股余温。
他她它。
“哼!我才不怕他呢。天天让我来店里上班,也不见得多给我点零花钱。这是压榨!我吃点糖怎么了?!”
闻言,叶子顿时开始撒泼,像是撒了一大把跳跳糖般,情绪与话语开始跳脱地四处撒乱。
三杯连忙开口安慰。
“嗯嗯,我们都知道叶子最乖巧最听话了,也是真的很不容易。好了好了,别生气了,否则待会长皱纹,漂酿的脸蛋就不好看了。回头我帮你和枫姨告状!不难过。”
低血糖的负面影响下,压制着内心躁动,有点状态不佳的三杯,还得挤出些甜言蜜语,这也算是难为他了。
况且他清楚知道……
当初是叶子自己想可以免费吃糖,才会自我提议,要到店里来帮忙的。殊不知,她所偷吃了的糖,远远地超过了这家分店的营业额。
也幸好枫姨与叔叔财大气粗,否则,还真不一定负担得来。
而听到会变丑,叶子的内心恍然清醒了一下,脸上的激动表情瞬间冷静下来。
可她回头想想,又有点觉得,若就这样当没事发生,似乎有点不快。
如此想着,这点不快似乎越长越大,渐渐感觉自己受委屈了,虽然也不知道具体是谁欺负了她。
但就是受委屈了。
“我不管!”
于是,又故作自怜自爱地扭过头去,好像有点低落地嘀咕道。
“你是不知道,只有我一个人待在店里,是有多么的无聊!”
然而,她的余光却是正暗地里瞥向三杯的脸,偷偷探察他的反应。
显然,这丫头心底算盘多的很,颗颗珠子在她心里转得比她连珠炮般的话语声还快,且多得多。
这时,她突然眼神一亮。
暗藏了一点狡黠闪光在深处的目光,突然发现了,那只在指间跳跃翻腾的红枫木钥匙。
她母亲的贴身饰品。
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幻,就仿佛刚才的情绪都是过往云烟,泡沫浮影般。倒还显得其他人小气了。
这女孩的心思,可真揣测不了。
“喂!这东西怎么在你这?说!你把我妈怎么了,该不会……”
惊讶的表情与讶异的眼神几乎同步,如假包换的反应,让人几乎误以为她真的误会了什么。
然而,下一秒!
她就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噗哈哈!我开玩笑的啦,看看你那紧张的吃瘪表情!等等……你该不会真的……”
说着说着,她发现有点不对劲,语速慢了下来,带着惊讶的神情,看向三杯。
接着,又突然边拍打着三杯胸口,边笑出声。
“噗哈哈哈,你怎么那么好玩。”
不知该作何表情的三杯,神色有点尴尬,差点就被她一惊一乍的,吓得压制不住内心的躁动。
她还不知道。
在失去就算仅仅是奶油般幻影的甜味后,为了填满空虚,精神往往会拿憎恨填补进去。
它就像台搅拌机,将目睹的一切,听闻的任何事物,都吸纳到自身当中,再疯狂搅碎,成一糜烂的混合物。
各种欲望、信仰、本能、崇拜、渴求、热情等等的混杂情感下,是复杂的种种冲动。
毁灭、撕碎、霸占、吞噬、填充、喷发、炸开、暴走。
他知道,它饿极了。
一个没注意,叶子从三杯手里将那枚钥匙抢了过去,抓在手里左右端详着,接着兴奋地提议道。
“喂喂,这钥匙是我妈给你的吧?不过,我想你应该不知道这钥匙要怎么用吧……没关系!我有办法。”
起伏不定的颗颗话语中,传来潘多拉那忽高忽低的浅笑。
“不过,想要我告诉你……也不是不行!但你得带我一起进去!”
叶子双手背在身后,在三杯面前转了个身,向前倾斜着身子,贴近后者胸口,仰起脖子威胁道。
一双宛若变色龙眼睛的眼瞳,在眼眶里大幅度转动。
一圈圈纹路层层环绕在瞳仁,宛若在叶片上的蜗牛,所背负的壳上那螺纹,旋转着向底下深处的谜底窥探的瞳孔。
底端的谜底,就宛如被装进了俄罗斯套娃的盒子里,谜底揭开瞬间也是谜语产生的瞬间。
但这蜗牛所爬行的,底下那叶片。
尽管尚且青涩,但那略带弯曲妩媚的嫩绿叶片,在太阳洒落的金长袍下,所显露出的那透明好奇心,青翠欲滴,像是份诱人的礼物。
“这……枫姨有特别交代过,不能让你跟着我进去。”
三杯谨记着枫姨的话,如实地转达。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话锋一转,继续坦言道。
“但是,她怎么说,我怎么听,你怎么做……这是三件事。”
瞬间会意的叶子,立马喜上眉头,一脸欢喜地冲到店铺门口,将门锁上,并且将欢迎光临的牌子,翻转过来。
暂停营业。
“好啦,暂且这样就行了。那我们就到仓库里去吧!”
说罢,就跟着三杯往店里的小仓库走去,一蹦一跳的身影,仿佛依旧保留着童趣,纯真无烦恼的小女孩般。
自由地快乐。
是说,把门关上以后,这有限的自由之中,是否就真有了快乐?
一时间,被从内锁上的店铺里头,柜台处空无一人,既找不着店员来询问,也无法确定是否有什么商品。
尽管有着透明的窗镜,但里面的一切,就像有只被关在盒子里的猫,既无法肯定其存在,但又无法确定其不存在。
就只能通过,它在里头扒拉着的摩擦声与喵叫声,来不断揣测谜底。
任凭一颗被欲望所充满的好奇心,像那些在被锁上了的罐子里,动弹不得的糖果一样,不断骚动并且不安着。
不一会儿,三杯与叶子来到糖果店的某个角落,经过一番询问,后者也算是了解了前者的来因与状况。
当然,不免惹来一番嗤笑与调侃就是了。
一扇小铁门被推开,各种杂物与货品被屯放在小仓库里。三杯走在前头,先进到这当中。
站在存放着各种糖果的小仓库中央,对于此处,他倒是不陌生,毕竟在这儿也算是大致打了一学期的工。
像是那里,就放着大象鼻子形状的棒棒糖,再过去一点,则是狐狸口味的香蕉软糖。
那堆装有,活蹦乱跳的虫子跳跳糖瓶子的箱子后方,则画着一幅糖果腊肠果的涂鸦。
喷在墙上的腊肠狗涂鸦糖果,除了其狗的嘴巴部位所在墙面,较为潮湿外,其全身所占据的墙面,皆散发着一股柠檬香气。
再次进到这里,似乎都没什么变,而三杯记忆中,并未有什么未知的,或符合那把红枫木钥匙的钥匙孔或机关什么。
就只是堆满各种糖果,平平无奇的小仓库。
这时,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叶子,这里不就只是……”
只是。
缓缓扭动的潘多拉钥匙,仿佛卡在了某个节点,传来“嘎达”一声。
轰!
巨大的冲动激流,在脑海里冲刷,缺乏糖分的思绪,无法供给全身细胞,稳定活动的营养,狂暴与躁动的愤恨在倾泻。
只是,只是一种匮乏,永无满足的匮乏。
而这种匮乏,意味着一个入口,一个可通向某处的缺口,一个可被钥匙打开的,某个开口。
潘多拉的魔盒,开启了。
开口被打开的瞬间。
哀恸与愉悦的呐喊回响,疯狂轰鸣!
一张全然的嘴,高扬着嘴角,留着唾液的泪水,它汹涌澎湃地歌颂着,哀悼着,庆祝着,仇恨着!
它所仇恨的,是那……
“……装着什么的杯子,怎么也装不满;搅碎了的杯子,怎么也装不下;剩下的杯子……”
小仓库里头,三杯的身影不见踪影,连同叶子。
空余下装在箱子里头,一瓶瓶蒙尘的糖果。
而当钥匙打开了什么的时候,也即是钥匙打开了的时候,钥匙打开,钥匙之所以为钥匙,钥匙打开了钥匙自身,打开了钥匙,钥匙被钥匙打开。
这时候,钥匙方是钥匙。
一个通道,在透过那枚红枫木钥匙,以及一位可作为钥匙口的匮乏存在下,得以被打开。
螺旋向下的旋转石梯中,透光的叶片缓缓飘落,在空中左右摇摆的心状边缘,时不时露出底下,未被照射到的阴暗面。
无法洞悉,这底下的阴影,究竟有着什么。
因那是大地的火种还未点燃,并无火光燃起,得以将其照耀,就存在了的黑暗。
当其走到石梯底层,这儿伫立着一扇灰扑扑的石门,上头刻画着一张血盆大口,像是要吞下整个世界……
再将其嚼碎吐出般,憎恨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