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酒神颂

共 25 章

正在阅读 · 第1章 灯泡里的蛙

第1章 灯泡里的蛙

咔哒!开关打开,一只焦黄的蛙缓缓醒来。

生命开始发酵。

透明灯泡内,双螺旋状钨丝高挂上空,钨丝下方摆着张床,床上躺着只刚睡醒,思绪发散,双眼朦胧,正迷糊着的蛙。

滋——滋——,钨丝闪耀,未能完全亮起,幽暗的灯光下,空气中洋溢着一股潮湿腐败的味道。

发散的思绪,逐渐被收拢回归到脑中,连同空气中的湿气。氧化发黄的肉体内,是渐渐回想起自身的潮湿灵魂。

“我……”

我是三杯。

回过神来的瞬间,低血糖症状袭来,为灵魂带来强烈的晕眩。同时,极致的饥饿从肚皮底下,暴力地往外撑开一个巨大的空洞。

昏暗的灯光下,隐约可见骨节分明的指头先探了出来,再来就只见到一道身影一闪而过,有什么从中钻出。

匮乏。

极致的饥饿,拖着瘦骨伶俐的四肢,在昏暗灯光下贴着地面爬行,来到床边,肆意生长的泛滥蘑菇群上方,边一把把地粗暴拔出,边疯狂地往嘴里送。

进食。

过了许久,积攒了许久的蘑菇群,被吞食一空,极致的饥饿终于得以缓解。

饱足。

它来到收音机前,长有蹼的四根手指搭在音量键上,向右旋转。顷刻间,动感的旋律在透明灯泡内环绕,音乐开始响起。

随着音乐在耳边回荡,三杯揉了揉干痒难耐的双眼,利落扣出,干瘪的眼珠子离开眼眶,接触到潮湿的空气,稍有复原。

他先是用嘴里的唾液稍稍润润,再塞回眼眶。深陷的眼窝镶着的,是一对黑白分明的黑眼珠。

只见三杯先是随着音乐旋转身子,再伸出指头,从空中摘下飘荡的一道道音符,捏成一颗颗的糖豆子,抛入口中,缓解灵魂的饥渴。

补充糖分。

随着一颗颗糖豆子连成一条细长的抛物线,落入口中,潮湿的灵魂也随着他身子的旋转,在音乐的缠绕下,裹上一层糖衣。

安抚。

之后,三杯便来到透明灯泡的边缘,把手伸到玻璃壁外,再往表面一撑,带着身子从空中一跃而下,途中张大着嘴巴,不断往里灌着空气。

气球蛙。

当他落到房里的地板,对比原来俨然已是一个小巨人,亦或者常人的大小体格。

“咦,怎么一人都没有?都还在享受寒假,不舍得回来喔。”

109号房内,简单的一张书桌搭配着一张大床、一个衣橱与一盏灯泡。

三杯往床上看去,没见着人影。低头往床底探去,也不在;打开书桌的抽屉往里瞧瞧,同样的没人。

“喂喂,不会连你也开学回来第一天就打算翘课吧......”

这般想着,他走向房里的大衣橱,最后的一处地点所在。

叩!叩!

衣橱门板,在被敲响的同门,就迅速地向外打开。一片模糊不清的阴影之中,一条丝带从中弹射而出,将三杯卷入里面的同时,顺手将橱门严密合上。

姑且,似乎不会是一个人。

牧场,泡泡湿地,蛙池。

某处大泥潭,一群河马正在泥地里打滚晒太阳,而在河马群中央,有一只特殊的金色河马。

此时此刻,与其他一般河马不同的是,这只金河马并不打滚,他就这么立在泥地中,在太阳底下金光闪闪。

突然,他的大嘴从内被撑开,一只手臂抵住上颚,伴随之的,是一道身影显露。而与这道突兀的身影一同出现的,是在一旁,正不断拼凑缝补的一团丝带。

似乎,不会是一个人?

奇异的,丝带团陷入某种纯粹的自我思辨过程,权力!

“权力是什么?是一切自由与不自由。如何可能?自由对自身有所权力,它是自身的不自由。不自由,由自由自身所权力,它是它自身,它是自由,它对其他一切漠不关心。”

它只关心它自身,它,她......是姜丝。

丝带团自身的辩证之下,不断排列拼凑,很快,一道凹凸有致的身影得以成型。

不,会是一个人。

她身披一身漆黑官袍,与手臂撑在头顶上方的三杯,共同出现在了那只与众不同的金河马嘴里,前者面无表情,后者则是脸上铁青。

“你来......呕!”

话还未说完,这口腔里所残余的那股,腐烂盲目的臭泥味,就冲入三杯鼻腔,强烈的恶心感涌了上来,使得他一阵反胃作呕。

空旷的胃袋所导致的干呕,带来强烈不适。

于是,三杯只好憋着鼻子,赶紧说道。

“不行,我受不了这里的气味。”

接着看向某个方向,匆匆说着。

“我得先走了,正好那个方向有股的奶油甜腻香味,你呢?留下,还是……”

说着,一手持续抵着金河马的上颚,一手掩盖口鼻来到嘴边位置,将半边身子靠在了外面,且开始大口吸着新鲜空气关切道。

“你去吧,我待一会儿再走,有点问题想问问底下这家伙。”

姜丝先是抬头看了看,眼前金光闪闪的腔壁,目光再透过被撑开的嘴巴,飘向外边远处,那些身上有着暗淡深沉泥巴,正盯着他们看的河马群,随口应道。

“那好吧,待会儿可别被撕烂了,感觉对于我们的出场方式与行为,他们似乎挺生气及恼怒的,特别是底下这家伙,哈哈。”

感受着周围河马的目光,以及手掌上方逐渐加大的力道,三杯不禁调侃道。与此同时,强健有力的下肢肌肉绷紧,逐渐蓄力。

对于头顶这家伙,姜丝倒是不咋担心,反倒是身旁这位。

一个假期过去,那股腐朽的气息愈加浓烈。像是半浸泡在海水里的腐烂木头,甚至腐朽速度与潮湿程度,也都比往日增加了许多,不但并未好转,似乎还严重了些。

见状,姜丝平淡开口,语气不带一点起伏地说道。

“与其担心我,不如好好闻一闻你自己身上的气味,好好警惕你那泛滥的内心所带来的恶臭。”

随手就成功抵挡住,不让几近疯狂的金河马,将大口咬合在一起的三杯,边做出不以为意的轻松表情,边看似轻巧的答道。

“啊哈哈,没事啦!先走咯~”

说罢,大腿一用力,便如一根离弦之箭般,快速蹦飞出去。

眨眼间,已成一粒黑点。

随着三杯离开,失去阻力的金河马上下颚,瞬间大力地相互咬合,可下一秒……

一条漆黑的官袖伸出,巨大的力量咬在了柔软的丝带上,却如咬在坚硬无比的金刚石上,被挡了下来。并且发出清脆回荡的响声。

噹——,宛如钟鸣。

黑袖一挥,金河马的口腔被扇开的同时,姜丝从中蹦出。

权力,在自由之中。

眼见周围的河马群纷纷向她冲来,她轻轻一蹦。

咚!

姜丝落到泥地的瞬间,厚重的声响传入耳朵,像是一柄大法槌般捶在了泥潭中央,向四周掀起滔天泥浪。翻涌的泥水,迅速地淹没了周围的所有河马。

权力对生命之自由与否的审判,开始了。

很快,被泥水淹得七倒八歪的河马群,试图重新站立起来,可泥水却如镣铐般紧紧地使得他们只能趴伏在泥地之中。

唯独那只异于他者的金河马,依旧直挺挺地立在了前方,伟岸的身影在泥浪的冲刷下依旧屹立不倒。

金色的表面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甚至没有任何泥水的残留,都已沿着躯体往下流失。

显然,生命具备自由的权力,但相同种类的生命,某些差异的个体却也具备不自由的权力。其中关键,看来是他身上的金色表面。

即,生命具备自由与不自由的权力。

正当姜丝要开口审问的时候,金河马就已冲上前来,庞大的体型伴随着巨大的冲力,在泥地划出一条紧跟其后的泥龙。

这次不再是轻轻地往上蹦,而是一步跨出。

姜丝脚步落到泥地的瞬间,泥潭边界掀起一道泥幕升到空中聚拢在一起,周围传来频频的棍棒敲打泥面声,伴随着低沉的威武声响起。

威——!武——!

本是一片泥潭的泥地俨然成了一颗大泥球,内部一片黑暗,河马群与姜丝都被困在了其中。

权力在自由之中,有不自由的权力。

在所有光线消失后,姜丝能够感觉到泥球内部,金河马也进入了不自由状态。

如她所料,在隔绝太阳光线之后,一片黑暗之中,他那金光闪闪的表面就不再起作用,只能落入权力的掌握,审问开始。

在生命披上无知之幕,模糊其形状,进入幕布所赋予的原初状态后,生命面对的,是平等无界限的生命本身,才得以使得审判具备公正的权杖。

“生命如何具备自由与不自由的权力?”

“好的生命具备自由的权力,痴愚的生命具备不自由的权力。”

幕布底下的原初生命,开始蠕动。

“好与痴愚的生命的差异是什么?”

“好的生命与太阳相识,痴愚的生命盲目,只面向泥地。”

接着,生命的一角,开始顶着幕布向上试图揭开,其余部位,则在地下糊成一团。

“好的生命如何具备自由的权利?”

“太阳发出阳光,且阳光具备不被泥所污染的自由。而好的生命与太阳相识,身上的泥壳被阳光所照射,披上一层阳光,便也可具备不被泥所污染的自由的权力。”

太阳发出的光,照射在了生命一角。

“即,阳光具备自由的权力,而与太阳相识的生命因而也具备自由的权利。”

金黄的光线,逐渐消融生命一角上方,所披盖着的未知幕布。

“可,权力是一切自由与不自由,它是它自身,对其他一切漠不关心。”

在蠕动的生命一角,贯穿着一道方正纯净的阳光,但那并非生命,而是生命之外的形状,是太阳光,是具俊美无瑕的睡美人,是和谐永痕的造物。

但,并非生命。

判决结束,姜丝将泥球撤下。

随着泥幕逐渐下滑,光线重新照在了泥潭上。

阳光再次照射在了金河马的泥壳上,金光闪闪,可这次的阳光,却是成为了他的牢笼。

耀眼的太阳底下,一尊出淤泥而不染的金河马伫立不动,巍巍然。

自由的是阳光,与河马又有何相关。

困在金壳里的河马,动弹不得,仅剩下还能运转的脑袋,不由得陷入了疯狂内缩的沉思之中,自身不断往里塌陷,一段往日的对话,浮现脑海。

它是如此开始提问的。

“为什么只有你是金色的?”

而金河马当时的声音,有别于雄伟粗犷的外沿,反而温厚犹如在阳光普照下,发出润润荧光的柔软金子。

“不,我是黑褐色的。河马都是黑褐色的,金色的是身上的泥壳。”

于是,对方接着问道。

“那为什么你的泥壳是金色的?而他们的不是。”

“因为他们永远只低着头,盲目地在泥潭里重复着简单又无聊的打滚,为了躲避高温和蚊虫的袭扰;而只有我,抬头看见了不被泥所污染的阳光。”

顿了一下后,他继续回答说道。

“自那以后,我便与太阳相识,它发出的阳光照在我身上,黑褐色的泥壳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之中,染上一层金色,如一颗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温暖的金子永远地从高温和蚊虫的袭扰中,逃脱。”

这时,对方转而问道。

“那你是河马还是金河马?”

而这问题,那时候的金河马,没作回应。

可如今,在脑海之中,他立在了思维风暴的暴风眼之中,真真切切地认识到了一个事实,河马并非金河马,可金河马,依旧是河马。

“我是一只河马。”

它如此对自己的生命坦诚道,而作为河马,它就只想着河马的事。

应当,如此。

“过去以来,河马一直在泥潭里打滚。”

如此,这般。

“过去难道就是泥潭,亦或者泥潭就是过去?那河马是在过去里打滚,还是泥潭里?”

这般,但是。

“可若如此,我如何得以抬头;我曾抬起过去头!我曾不在过去的泥潭中打滚!过去绝不是泥潭,泥潭也曾过去!”

一片金色的泥潭中,它恍然昂首,愤然大声怒吼道:

不要在过去的泥潭里打滚

抬高下巴抬高头颅

过去不是泥潭,泥潭也会过去

抬高下巴抬高头颅

过去无法欺诈我们,泥潭无法让我们深陷

不是泥潭的过去,无法让我们深陷

也会过去的泥潭,无法欺诈我们

抬高下巴抬高头颅

我们已从泥潭里过去,过去也已过去

且让过去深陷过去的泥潭,让泥潭的过去欺诈泥潭

不要在过去的泥潭里打滚

抬高下巴抬高头颅

尽管,如此。

就算它,已从过去的泥潭过了去,却也只是再来到另一片泥潭,亮着自由金光,从自身塌陷深处所挖掘而出的,在过去的泥潭过后的,已经过去的沼泽。

自我意识经验的挖掘,并非如同空中楼阁般那样,而是通往过去的隧道里头的。

即,在埋葬过去的同时,也不断有着过去不断被掘出。终究,它只是从一片烂泥潭里头,来到另一片金色的烂泥潭。

有不同吗?没有。

有不同吗?有的。

而姜丝,在权力审判之后,便从泥潭离开,仅留下一堆泥雕与被环绕中央,深陷一片金色的泥潭中的金陶瓷。

只见她再次化作一团正不断拼凑缝补的丝带团,在隐蔽的一些末端位置,可发现到一点金光在其中隐隐闪耀。在权力之中,生命具备着一抹金色。

而另一边,一处密林之中,一道身影正从空中下落。

呼呼!

狂风划过耳边,伴随着一阵尘土飞扬,三杯落在了地面上。抬眼望去,便发现此时的他,身处一片青翠欲滴的密林之中。

棵棵卡通童话般的乔木,长着琉璃般晶莹剔透的绿叶,在阳光底下发出淡淡荧光。

且林中只有轻拂而过的微风,树梢并未有任何的晃动,就只默默地守着不动,四周一片宁静。

空气中飘来的奶油甜腻味,已经非常明显,引起三杯口中的唾液疯狂分泌。似乎,就从右边方向的不远处传来。

“这边么……”

极其灵敏的,他耸动着鼻子,向着味道传来的方向探寻。

林中的树木并不相隔紧密,因而他很轻易地就能穿过密林,而很快,在走出一段距离后,一片乳白色的林中湖出现眼前,平静的湖面散发着浓郁的甜香。

湖中央,有着一尊哭泣的青蛙石雕,奶白的浆液不断从其眼眶流出,流淌到湖中,带着巨大的悲伤气味。

与此同时,被这股乳香味吸引而来的,不只是三杯;一只粉色蛙也拖着一个盆子来到了湖边,盆子装有清水,一只小蝌蚪漂浮其中。

粉色蛙,似乎双眼不能视物。它仅听见了潺潺的水流声,从石头粗糙表面滑过,不断有液体,从石头缝隙汩汩流出的声响,传入它耳里。

双眼异常明亮的小蝌蚪,则清晰地看见了,湖中央有个灯泡形状的石雕,闪烁着淡淡的荧光。

肉眼可见的,乳白湖面不断浮起气泡升腾到空中破裂,乳白色气体犹如白雾般向着四周侵蚀扩散。

相较于它们,很快,三杯的眼睛与耳朵渐渐失灵了,仅有逐渐从乳香不断变质成苟甜的奶油香气。这些气味粗暴地往他的鼻腔钻,不受控制地灌入体内,且一股粘液的闷臭与烂泥的腐烂味,伴随而来。

它潮湿的灵魂,陷入甜美的梦境,腐败的肉体,长出恶臭黏腻的蘑菇,泛滥的心,淹没一切。一道巨大的口从心底深处张开,饥渴地不断呕吐,矛盾且冲突。

若从天空俯瞰,明显可发现到此刻,在渺小的大地上,三杯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而湖边却是打开了一张大口。

一口巨大无比的井,犹如深不见底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