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口

深夜。

胃袋，三杯房内。

被章鱼触角，束缚着的三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身，被一点点地瓦解。

此时，地面上浮现的一个小水洼，正不断地飘出颜色各异的泡泡。

浮在半空的蓝鲸，随手捏过任意两颗，再用手指压着它们，从三杯身上夹过一块馅料。

稍微压了压，一颗颗颜色靓丽，馅料新鲜的精致小马卡龙，轻松成形。

就这样，一点一点的，从这边到那边，三杯被当做馅料，夹到了蓝鲸的饭后茶点，也可说是夜宵之中。

很快，尽管后者，已慢条斯理地制作，但在其边捏边将其放入口中，细细品尝之下。

理所应当的。

在其刚捏好的同时，三杯也恰好被吞噬殆尽。

空余下一只正被拿着纸巾，轻轻擦拭着的，精致优雅的朱唇。

点点梅红在纯白被褥上浮现。

三杯于蓝鲸而言，之所以有那股吸引力，那股亲切的感觉，是因为其将后者，从那最遥远的地方唤醒。

蓝鲸，来自那最遥远的地方，来自忘记却永远忘不了的地方……

来自……

三杯！

也正是因为这样，使得它在前者那儿，孕育它的胎盘，会成了香气饽饽的食物。

只有吃了它，它没了，便忘了。

只有吃了它，它成了我，我才可能忘了却又永远忘不了。

即。

三杯，全然地成为了一张嘴。

擦拭干净了的唇，突然抽动了下，接着慢慢地左右拉伸扬起，微笑莫名地在蓝鲸脸上绽放了开来。

伴随之的。

是豆大的雨滴泪水，从眼眶天幕不断滑落。

她，他，它。

它出现在体内的同时，伴随着欢愉地笑着，哭了。

欢愉且哀伤的歌谣，带着古老的旋律，从其口中响起，它是这么歌颂着。

“……装不满的杯子，装的是忘记；装不下的杯子，装的是永远……”

那是最遥远的地方。

蓝鲸的身影逐渐虚幻，可这时，一只依附在乐谱上的眼睛，看向了它，歌谣继续颂咏着。

“……装的是忘记的杯子，永远在装着；装的是永远的杯子，忘了装不下……”

一只永远追逐着死亡的短暂生命，从乐谱上浮出，气孔喷出水雾，再拍打着鲸尾，深潜到乐谱下。

在另一最欢愉最悲伤的地方，生命与死亡同在一片大海。

三杯身子，从蓝鲸，虚幻的身影之中，孕育出而。并且在其从中脱离后，后者逐渐殷实，带着一股难言的悲喜，同时怀着生与死。

它，全然地成为了大海。

三杯下意识地擦了擦嘴角不存在的食物渣滓，以及唇上那并不确实存在的口红印。

然后，伸出手去，给了蓝鲸一个个大大的怀抱。

同时，真诚地说道。

“多谢款待！”

在失去对石蛙的愤怒后，多了对生与死的感恩。

接着，三杯便将其送走后，并且在舒适的被窝里，睡了个饱满的觉。

隔天一早，胃袋。

三杯等人，在乐高鹦鹉化身闹钟的烦躁叫嘤下，很快便起床洗漱后，在楼下享用猫眼准备好了的简易早点。

而由于今天众人的课虽有所不同，但都大致集中在厨房区域，便打算填饱肚子后再一起出发。

且虽然猫眼已经刚毕业不久，蓝鲸也已是多年校友，但俩者似乎也有事需到厨房一趟，尽管原因各不相同，但也会随行。

于是，在享用完餐点，收拾干净后，众人便出发。

先是来到胃袋后方的厨房，再来便是猫眼打开了一锅，漂荡着宇宙星空的漆黑汤水，一闪闪的星光仿佛镶钻的车顶。

随着一声声跃水声响起。

咚！咚！……

众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其中。

可可倒是另辟蹊径，在储物柜的连连娇吟中，一脸兴奋地爬了进去。

“噫！那里我很敏感……等下，那里也不行！”

随着最后一只枯槁的手，顶着锅盖落下。胃袋内，乐高鹦鹉再次飞回乐高玩具组建而成的小树上，一动不动。

厨房，忙碌、热火朝天的灶台。

拥挤的人潮，皆行色匆匆的模样，广阔的空间却依旧被来往的人群与代步工具，挤得水泄不通，闷热无比。

随着一个竖立在空中的巨大锅子，翻转倒出，三杯等人从中滚出到了一只茶碗里。

三羊一个帅气的单手侧翻，就要翻过碗壁的上方。

却不料，刚翻了出去，还未来得及注意到四周，便有人撞了上来。

捧着汤面的女孩，也有些迷糊，并未对这高风险的下车区域多加注意，一个不小心，汤水便溅到了三羊身上。

“对……对不起！”

雪白肥嫩的脸颊肉，在其紧张抿嘴，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更显圆润，宛如汤圆团子。

“这……你有男朋友吗？”

三羊看着被稍稍弄脏的衣身，顿了下，并未恼怒，反而露出个爽朗阳光的笑容，眯起的双眼看着眼前女孩的脸，温柔地问道。

“啊？”

闻言，顿感奇怪的汤圆，疑惑地抬头看了一眼。

帅气的脸庞与微卷的金发，加上温柔体贴的语气，瞬间使得她内心沦陷，嘴角止不住地扬起。

强压着内心喜悦意外的同时，红着脸害羞地说道。

“没……有。”

娇滴滴的话语声，仿佛就像是和恋人说话一般。

“这样啊……”

三羊温厚的声音传来，他从她手中接过了汤面。

后者的内心刚感到有点古怪，下一秒，盛有汤面的碗，便被反手扣在了她的头上。

五雷轰顶！

晴天霹雳！

才刚陷入某种美好幻想的汤圆，转眼美好的遐想，便被狠狠撕毁。

空中，一只百目黑禽，瞟了一眼，漠不关心地飞走，前往自己的课堂地点。

可可则边嬉笑着，边被一只狂奔的斗牛犬，拽向不知何处。

三杯刚从茶碗出来，见着这一幕，内心瞬间咯噔了一下，赶紧装作，并不相识的模样，转身离开。

跟在后头出来的蓝鲸，见他刚走出来，就急匆匆地离开，且连回头，看自己一眼都没，莫名地有点不爽。

像是船底稍稍磕到了礁石，并无大碍，但就是有点在意。

于是，便赌气般地故意往另一相反的方向走去。

“哒哒哒！”的脚步声，踩得异常响亮。

而回到三羊这边，在其耍贱手痒之后，便赶紧转身逃窜，试图躲进人海里。

而头上顶着碗汤面，细长的面条还沿着头顶洒落，挂在鼻尖的汤圆，此时双眼像是点了火一般，熊熊燃烧。

婴儿肥的脸蛋像是蒸熟的汤圆，冒着热气，颈后的两根麻花辫双马尾，浮空飘荡起来。

接着，精准地锁定了三羊的方位后。

便双手扶地，下身收紧，伴随着一个蓄力，全身上下的肉团像是充满弹性的汤圆面团一样，收缩扭转绷紧在了一起。

接着，伴随着将积蓄的能量爆发出来！

轰！的一声。

如绝世女武神降临一般，只来得及见着，一道被沿途掀起的人浪，盖世汤圆就已来到三羊的面前。

在其意外讶异的眼神中，将其衣领抓起，接着甩到地面上。

啪！

像是陶瓷娃娃，被砸碎在了地上的声音一般。

可碎裂的却并非是三羊，而是大地。龟裂的裂痕从其身下的大坑，向着四面八方的角度延伸出去。

这熟悉的感觉。

一阵噼里啪啦与哄闹声，从转身离开的三杯身后传来，但这些都已不关他的事了。

尽管依稀听见像是，“三……救我！”的声音，但他就快要赶不及到课堂了，迟些再去看它好了。

如此这般自我说服着，三杯脚步悠然地向着厨房的一角，搅拌机的区域走去。

厨房，搅拌机。

一进到这儿，便可抬头见到眼前一无比巨大的搅拌叶片固定在空中，而底下是作为搅拌锅的巨大池子。

池子里头，是各种肉泥，模糊搅拌在一起的混合物，里头有着糜烂、骨头、神圣、灵魂等成分，时不时的还有着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上浮。

像是油灯、玩具熊、耙子等等意想不到的东西。

甚至是鲜活但糜烂的生命，要么只剩颗头颅，要么只是只手掌或是块盆骨。

但这些都还算好的，有的只剩下滩烂泥，与池里的各种肉泥掺杂在一起，或许哪些是它那些不是，它都已分不清了。

这些骨与肉、血与鱼，就这样在这池子里，不断沉浮。

“你小子！对，就是你。过来！”

看着池子，还在感慨，未来得及缅怀的三杯，才刚酝酿出一丁点悲怆的情绪，突然就被耳边的一道粗鲁干哑的叫喊声打断。

转头望去。

那是一个带着白色工地帽，正拿着字夹板勾勾画画，像是管事的老者。他高高举起手臂，招呼着三杯。

“还在看什么？！就你，还不快过来！”

嘴里再次传来，老天鹅般的鼓噪叫声。

“哦……哦。”

一时间，三杯也被其突如其来的斥喝声，带乱了节奏，有点木讷地就向他慢慢走了过去。

来到跟前，老天鹅先是暼了三杯一眼，将只笔递给他后，示意其在手中夹着的名单上签字。

同时，嘴里喋喋不休地，继续碎碎念。

“叫你过来还慢吞吞的，又一傻小子。是该去池子里泡一泡，好让你脑瓜子清醒精明点。”

到了这时候，三杯也算是稍稍反应过来了，这老小子，估计就是这儿的头头了。

眼下，也不太好和他置气，顺从地将名字签一签后，便站到一旁等待着他的接下一步指示。

很快，在老天鹅将手中，签好的名单确认过后，便将笔盖一摁，撕下张贴子，往三杯胸口一拍后，大声呼唤道。

“编号4847352，送往……呃，随意哪个通道好了。”

不一会儿，一位穿着黑黄条纹西装的小黄鸭，从后头走来。

微微做了个绅士的弯腰请安动作后，伸手示意三杯，并邀请他向着它来时的方向走去。

“嘎嘎。”

临走前，老天鹅依旧嘀咕声不断。

“真当我们这池子是粪池么，怎么什么蠢蛋都往这儿跑……”

三杯不禁在心底暗道。

“老家伙，算你好嘢。”

歌谱深处，那能同时容下生与死的大海，此刻却是暗涛汹涌，在生与死之外，有着这么一些东西。

可轻如毫毛，也可重于泰山。

一路跟着西装鸭往深处走去，途经各种大小不同，形态各异的搅拌锅与搅拌叶片。

有的完全与外头肉泥池子与金属刀叶子截然不同，异常清新可爱。

搅拌叶片，是由各种树叶组成。

呈球形的搅拌锅，是个巨大的椰子外壳，里面装载的清澈椰汁，混合着各种果汁与水果果肉。

种类繁多，营养丰富的各种果实，在其中上下浮沉。

还有其他像是，气球与吹起玩偶的组合、金属与机械激光的组合、奶茶与珍珠的组合、薯条，与种种酱料的组合等等。

各种池子琳琅满目，目不暇给。

一路上，三杯也有试着和西装鸭攀谈，但可惜无论他说什么，后者的回应，都是“嘎嘎”两声。

如此这般，三杯也只好静静地跟着他之余，走马看花。

直到，眼前的景象转变。

一片被少许树木围绕的，空旷土地前方，是密密麻麻的水管通道，且周围再也不见任何的池子与搅拌叶片。

这些管道，并非像是广告打得火热的那种，由马里奥所代言的，从地面钻出的绿色通道，而是如滑梯般地，横竖在眼前。

不知会溜向何处的，一个个漆黑孔子，大小不一，层层堆叠在一起。

到了这儿，西装鸭便停下了脚步。

同时，扭头示意三杯向前去，并且“嘎嘎”地叫着，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不过，依他的肢体动作来看，估计是要三杯随意挑一个洞口，往内钻去。只是，这些洞口，除了大小有所分别外，似乎也难以判断各有什么差异。

见状，三杯思索一番，也没什么线索，只好挑个比较喜欢中意的了。

跟着感觉走就对了。

只见他仰头察看一圈后，突然眉毛上挑，露出个满意的神色。

接着轻轻一蹦，高高跃起到半空中的，一个巨大漆黑洞口前，一手扶着边缘，回头向西装鸭示意了眼后，便毅然决然地溜进里面。

既然这样，当然是选大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