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织布机的魔术
红枫木钥匙,石梯底层。
张着大口的积灰石门面前,叶子的身子背光,无法清晰看见她脸上的表情与神态。
只见她先是将纤纤玉手,搭在了那粗糙的门面上,轻轻摩挲着,下一秒,右掌上的手指,像是扎根的玉人参般。
形若纺锤,分叉的肥大根部,肉根吃入石面之中。
嘣……
看似坚硬稳固的表面,宛如干枯龟裂的大地般,长出道道裂痕,同时颗颗小颗粒的碎石跌落。
随着根须不断疯狂伸展,裂痕也跟着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
直到她深入到了某个地步,突然停了下来,接着像是拽住了什么东西一样,根部不断集中,接着收拢在一起,将其从石门之中……
扯出!
一道怪异身影被叶子从那张大口里拉出,与此同时,布满裂痕与中间原先大口位置,开了个与之呼应的真实口子。
轰!
像是失去了支撑点与将领般,石门溃不成军地四分五裂,成了一颗颗大小不一的石块落到地面。
坍塌了的石门,后方是个沉溺在阴暗之中的,巨大空间。
姑且,这也算是一种开门方式。
以及……
在碎石纷飞的当儿,叶子手边,那道怪异身影缓缓地,睁开了两两相隔许远,的四颗眼睛。
一片浑浊的无聚焦眼珠之中,我,似乎被搅的稀碎。
不待其反应过来,那双纹路像一层层套娃盒子,旋转向下,朝着装有谜底而去的螺纹眼瞳,开始转动。
以及一双带有奇幻魔力手套的灵动小手,就占据它的眼前。
“接下来,是见证奇异的时刻。”
变幻不停的语调,就仿佛卷缩起的叶片,里头不知是否藏匿了什么小动物或邪恶,就在叶子里头,伺机而动。
且不同于原先的娇俏女孩语气。
此时的它,宛若一份动作放缓,正轻轻地拉开丝带的礼物,底下是呼之欲出,但始终临终一脚,并未喷薄而出的诱惑。
箭已搭在了弦上。
接着,是它的魔术表演时间。那双带着手套的手,在三杯眼前畅快自然地比划着。
随着它的手势一个个变幻,先是一棵树,在其手心长出。
再来是树迅速地枯萎,食指处衍生长出一把木钥匙,很快木钥匙逐渐失去色彩,化作失去水分的岩石。
接着石钥匙表面裂出一个个开口,新生的幼苗根芽从里头钻出,缠绕在钥匙表面,并且迅速茁壮生长。
与此同时,原先还看起来好好的石钥匙,渐渐变得奇形怪状的,一如同此时刚脱离石门的那道身影,三杯。
它的身形,变得异常瘦削。
右侧有着不同寻常的肿大手臂,甚至可以垂直抵在地面上行走,尽管动作或许会看起来别扭。
而在左端的肩上,则长出一颗球状疙瘩。整体看来,就仿佛长有三足孤翼,双颅四眼的怪异食人魔。
就仿佛,他那些曾经被活埋在心底的情绪与仇恨,在此刻以更丑陋的模样,以它的方式,体现出来。
那行走大地的手足,无法使得相得益彰。
那翱翔天空的肢翼,并未能够比翼双飞。
那圆润光滑的头颅,始终并非唯一可能。
本该具备美好性质的这些特征,却是在此在成为了如此丑陋畸形的形态。
而这,之所以会如此,正是源自于生命吮吸自身的饱满,那最深处骨髓里头的营养后,所舔舐到的,那产出营养的源头之中,有着最根本的匮乏。
一股浓郁的黑金气息从盒子里扩散而出!
一颗金光熠熠的金苹果,与漆黑如墨的果柄,在匆匆遮盖的叶片底下,带着诅咒与祝福。
当魔术表演结束后,三杯的四颗眼瞳,也重新汇聚了焦点,尽管剧烈波动着,起伏不定,仿佛按捺压抑着什么。
紧抿着的嘴后方,牙关已牢牢铐在了一起,不让食道深处的那双,长有骨节分明的指头,瘦得皮包骨手,攀住舌根往外爬。
眼见得以成功将三杯,全然地从钥匙之中拖拽培育出来,尽管它一幅半死不活的样子,但至少还活着。
“年轻人,年纪轻轻的一点点就不行了……啧!”
叶子先是装作大人语气地,嘲讽了一番后,也不打算继续留在原地浪费时间。
就这么个看起来像怪物的小废物,估计它还得趴地上一会儿缓缓。
而叶子,已迫不及待地,想要到这它窥探了不知多久,由她母亲所随身带着,必然有着非凡宝藏的,钥匙宝箱深处,一探究竟。
“既然我妈把这钥匙交给你,估计这里头,就有着解决你身子虚的方法,或许……是个巨无霸的大糖果,或者超级立定丸之类的也说不定,噗嗤!
说着,忍不住又笑了出来。
“总之,我就先往内走看看,待会你可以支棱起来了,再跟上来吧!”
随口抛下句话后,她就踩着欢快的步伐,径自往那石门坍塌处后方的那片黑暗中去。
明显能感受到,她那期待喜悦的心情。
就像是个热衷于谜语,活泼淘气的灵动女孩,正把手探进了未知的恐怖箱中。
各种正面与负面的情绪,在她心头交织在一起,像是那叶子里头的叶绿体,即将发生的,把光能转化成化学能的奇异变化。
即是。
由水、二氧化碳与阳光,经过光反应与固碳作用后,可得出水、氧气、葡萄糖的光合作用过程。
渐渐的,她远去的缩小身影,隐约地散发出一股根本的甜味。
这时,三杯自身深处,那疯狂舔舐的饥饿,尝到了这股飘散开来的甜味。
原先他就快要压制不住的脑袋,在获得糖分后,总算是暂且将那些,原先缺糖分,都在开始发出种种嘶吼的各个部位,平复了下去。
灵魂晃荡着,要仇恨、意志、绝望、欲望与匮乏;肉体颤动着,要爱、欲望、希望与满足。
准备片刻后,它便从地面上爬起身子,提着碍事的肿大手臂,折腾着消瘦的身躯,俩脑袋左摇右晃地也走了进去。
石门坍塌处后方,阴暗的空间。
这里排满了各种木架子,架子上摆放着各种装有糖果的器皿,里头的糖果类型也大有所不同。,
厚厚的灰尘不只覆盖了那些架子,也在器皿表面上蒙上了一抹灰色,那是光阴燃烧所留下的余烬。
此时,三杯已缓缓跟在叶子后头,正向内深入。
跨过坍塌的石门堆,进到这片阴暗的区域后,后者也开始放轻脚步,并且两者皆保持着缄默。
谁也不知道,这里头是否养着,她母亲的什么可爱迷人但极度危险的小宠物,或是留给窃贼的一些陷阱机关小礼物什么。
虽说这钥匙是她亲手交给三杯的,但还是难以评断,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在它俩的四周的木架角落里,零零落落地所挂着些许蜘蛛网,此处阴暗的环境底下,正时不时地在某个角度透出光泽。
像是这里儿的时光被整齐切割了,成了一块块燕菜。
并且,随着不断深入,全身各部位的消耗似乎逐渐上升,很快的,便有了一种体力不支的感觉传来。
但幸运的是,三杯体内的饥饿感,却是一同被削弱了下去。
照理而言,体内更多能量流失的时候,应该是会产生更强烈的饥饿感才对,但极其吊诡的是,事情的结果截然相反。
但所谓的饥饿感被削弱,也并非是获得饱足感的意思,而是一股体内有什么被吸取走的感觉。
甚至,随着它俩逐渐深入。
逐渐发现,弥漫充斥着阴暗的此地,虽然因过于缓慢而导致难以发现,但它,这块地,确确实实地……
正呼吸着!
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有股从体内剥离出什么的吸力,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之中传来。
不只是三杯,叶子也感觉到了这股不适。
她身上那本就稀薄的甜味,几乎逸散得消失殆尽,余留丝毫。连同原先矫健有力的步伐,也变得无气无力。
萎了的叶片一般,干燥枯黄。
可很快,在其有着螺纹的眼瞳开始转动下,时光仿佛回溯了般,失去的甜味与精力,又再次回归到它身上。
接着又逸散出去。
如此这般,直到那纹路的转动速度,与黑暗呼吸的频率,达致一个动态平衡。
一路向着深处前进,在黑暗愈加浓郁,已然将周遭的尘封糖果架子,淹没的同时,也已几近快要贴上它们俩。
就在它们几乎要与黑暗相接,后者那缓缓的呼吸声近在眼前,它的鼻息已轻喷到脸上时,带来冰冷气息时……
前方,一道光源柔和地,将黑暗推离,安抚在外,晕出了一片温暖的地带。
枫叶般的暮色,在尽头显现。
一盏平常老旧的油灯,挂在一架织布机上方,照耀出一片温馨的橘黄影像,既宛如老式录像带里,播放的画面,也像儿童绘本里,所穿插的颗粒感插画。
织布机不断哒!哒!哒!地活动着。
操作它的,是一位坐在木椅上,带着小小圆形镜片眼镜,前倾着脖子,额头皱满皱纹,银白发丝由一条麻布拢着的老妇人。
一层层的皱纹,就像一圈圈的年轮。
银白的发丝与麻布,则是她收集了的光阴,与编织过的过去。
就算有人闯入了这宁静平和的地带,却仿佛没法打破这光影一般,始终与这橙光里的一切,始终隔着个结界。
就算看似已被染上橙色,却自然而然地,它带给你的感受,却是晨色。
而非,像那一脚一脚蹬着织布机的老妇人一般,她的橙色,散发出的是一股暮色降临,重新变得寂寥的公园,路灯开始亮起的昏黄灯光。
若试图将晨色,转换概念视为夜的暮色。
企图对时间欺诈!
便必然面对一股无与伦比的绝望。
而这股难以逾越的的绝望感,甚至远远超过于,原先置身于黑暗之中,那股不断被汲取的窒息感。
让我们万念俱灰。
因,生命的每一分钟里都蕴藏了奇迹,都有一张永垂不朽的青春脸孔,都是拒绝以时间作计量单位的。
衰老,只不过是时间的谜语,并非生命的模样。
“外婆!”
当叶子,见着那老妇人的时候,她内心是极其震惊的。
从未想过,她那自孩童时期见过面,就未曾再见过的血亲,如今会在这儿,以这种方式见面。
奇异的感觉与复杂的情绪充斥心头,她慌张地向前走了两步,却又在继续踏出脚步之前,迟疑地停了下来。
种种疑惑缠在心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当她还未知道该以何种态度与姿态,去面对眼前多年不见的血亲的时候,稍稍走近后了的她,却是意外发现……
此时的老妇人,尽管不间断地一直蹬着织布机,并且有不断的糖丝产出,却无法被织成布料状的糖果。
那是叶子小时候,最喜爱的糖果种类,带着茴香味的苦艾味道。
而之所以会这样,源头在于那架织布机,它已发生了某种死循环的机制,因而陷入了故障之中。
可这机制的起因,却并非在它自身,而是源于叶子的外婆。
清晰可见的,不断产出的糖丝,还未到织成布料状的工序,在产出后,就被一只尖锐狰狞的口器,给夺了过去。
沿着长满绒毛,与尖刺的细长口器往根部看,是那张眉眼平和,毫无波澜的,外婆的脸。
重复地做着同样的动作,此外,再无其余任何不同的反应或表情,就仿佛台机械般。
每个角度尺度都始终如一,像是在循环播放过往的纪录片般。
“这……”
还未待叶子定过神来,在她冲动向前踩了两步的时候,庞大的织布机器械内部,就有什么已被惊动!
隐隐约约的窸窸窣窣声,从其各个复杂零件的隐秘角落传来。
接着,一只只密密麻麻的蜘蛛,从中爬出,色彩斑斓的外壳与鲜艳亮丽的绒毛,像是一颗颗小巧玲珑的糖果般,向着她而来。
有的已发霉长毛,有的刻画着张张面孔,有的则融化得一半的躯体,黏在其余个体的身上,一同袭来!
眼见众多小蜘蛛,一窝蜂地向她涌来,叶子倒是不慌不忙,一双神奇小手套,镇定地在空中指挥着。
伴随着地面像海浪般翻涌着,那些小蜘蛛们还未得以靠近,便纷纷被甩到空中后,重重地落了下来,甩成一块块糖果碎片。
“不要!”
突然,原先还稳稳掌控着局势的叶子,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
尖锐的叫喊声,在口腔里头回荡,震得后方的小舌,在阴暗的喉道口前,疯狂地晃动。
一只有着腿足细如丝线,却弹跳力惊人的长脚蜘蛛,趁机攀到了她的脸蛋上方。
然而,无论是那些如何消灭,都不见任何减少的小蜘蛛们,还是都不是叶子如此尖叫的原因。
真正的罪魁祸首,是不知何时从她身边消失不见,出现在了织布机上的三杯。
或许是在她向前两步后停下犹豫的时候;或许是在她注意力集中在应对小蜘蛛的时候,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现在的重点,所面临的最大问题在于,三杯……
失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