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洋葱心
离开猪圈后，三杯一行人走在一片荒芜的黑夜里。
一眼望去，是眺望不到尽头的白色沙海，绵密的白沙在月光的照耀下，透出一股珍珠般的细腻，就像是黑夜女郎蒙在脸上的一层薄纱。
细小柔顺的沙子，本应使得每一次脚掌接触的瞬间，都会下沉陷入其中。
可在前头蹦跶着，引领方向的可可，却是不见有丝毫的停滞，随心所欲的步伐在其上肆意妄为。
蓝鲸一如往常地端坐泡泡之上，只不过这一次，在其邀请三杯一同搭乘，却在其带着略感意外的表情婉拒之后，面色略带寒霜。
鲸尾拍打的声音都稍微大了些。
三杯依赖者分泌的液体，在脚底凝结出一个个的泥沙与水混合而成的疙瘩，作为立足点。
热带则扑腾着翅膀，飞在空中；三羊则如常走在沙海上，却是如同浮木般，每次脚步落下都有一股浮力托着。
漫天的白沙占据眼帘，就像是永远都走不完一般。
性子较为焦躁的热带，似乎从之前猪圈中的遭遇恢复过来了般，不再惊慌，一如往日般的直心肠，毫不顾虑地嘀咕道。
“这种地方真的会有蔬菜生长么？看起来，别说是蔬菜了，就连杂草都没有一根。”
漂浮在三羊身旁的山羊角，应声笑道。
“杂草都没有一根，那可真是素食爱好者的地狱。”
恶魔般的三角尾巴，在臀后一甩一甩的。
“素食爱好者么，究竟是并未有任何植物可作为食物的世界，还是只有植物可作为食物的世界，对它们而言是地狱呢？”
闻言，三羊啜了一口嘴角的烟，清冷尖锐的声音传出，却是不如原来那样的磁性低沉，再联合它身上外表的一些变化。
似乎隐隐能推测出，它发生了某种雌性化的变化过程。
听见它的问题，山羊角理所当然的回答道。
“当然是前者吧，没了植物，那它们若要活下去，就只能吃肉了啊哈哈，若真是这样，那可就太有趣了。”
不料，一旁的金羊毛这时却是突然开口，反驳道。
“后者，才是地狱。”
并且，脸上带着某种诡异的惊恐表情，就像是看见世界末日降临一般。
三羊只是继续吸了两口，并未言语。
天使与恶魔，则陷入斗争之中，并且在这斗争之中，伴随着某种和谐的产生，一种正义的战争。
悬挂夜空的巨大莹白笑脸，咕噜噜地轮转。
经过一段漫长的跋涉之后，眺望远方，可见着天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黑影，犹如山岳楼层一般高。
“就是那了，嘻嘻！走吧！”
见状，可可转过脸来招呼一声，便双臂撑地，四肢协作地向其冲去。众人纷纷跟上。
随着距离逐渐拉近，视线却是不断地向上移，山羊角与金羊毛露出惊愕的表情，微张着嘴巴跟着。
“这……”
很快，它们便抵达黑影下方。
一颗无比巨大的洋葱，高耸无比地俯瞰着它们。
红紫色的光泽表层底下，透过月光的照射，隐隐透露出一抹白皙。一丝丝的浅显纹路遍布其上，齐而妖异。
巨大的鳞茎上方，是根弦线状，浓绿色圆筒形中空叶子，且表面有蜡质。
从下往上仰望，其高度足以突破天际，与星月齐肩。
山羊角与金羊毛相望无言，荒无一物的沙漠，能长出洋葱，还是这么一大颗，也是没谁了。
若不是多亏了高挂众人头顶上方的那颗，紧紧注视着可可的卫星，估计它们也不会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眼前食材就近在眼前，胃里传来的酸液腐蚀饥饿感，也迫使着它们无法再慢悠悠的了。
于是，三杯便赶紧走向前去，连忙开始作业。
有时候，由于食材体积过于庞大的关系，因此捕获的时候，必须将其切割，只取其最为精华的部分。
这时，三杯的嗅觉，便是一个较为便利的侦查工具，可以通过各个部分的味道差异，就将其中最为丰富的那块，标识出来。
极其方便。
只见它鼻尖稍稍耸动，全身上下皮肤的气孔，缓缓收缩舒张，不一会儿，便得出了它们所需要的部分位置所在。
果不其然，位于正中心。
确定了方位后，接下来便是分割表层与剥离的工作了。
三羊从山羊角手边随意地接过刀子，边向前走去，边将刀子转了起来，锋利的刀口，在虎口与五指之间，来回起舞，划出道道刀花。
直到来到跟前，轻轻接住从小指处甩起的刀子，向下一划。
先是一道细小的银线从上至下，沿着巨大洋葱壁划开。
接着，携带着一股强大的压迫感，一层层的洋葱壁从中分开，向着前方倒下。
这时，在其向着众人倾倒而来，将所有人压倒之前，热带飞到空中，挥动着拳脚，将洋葱壁纷纷轰到两侧。
伴随着一阵阵轰隆声与沙砾飞溅，层层堆叠的洋葱壁并排在众人两侧，前方是门户大开，通往洋葱心的通道。
而巨大洋葱壁与沙地的撞击瞬间，掀起的气浪，恰巧将体积最为矮小的乐高鹦鹉喷飞。
惹得它一阵埋怨。
“嘤！暴力狂！还是那么的粗鲁！”
然而众人并未理会它，仅仅自顾自地往内走去，它只好自己爬起来，拍打着自己膝盖上粘黏到的沙粒。
一踏入洋葱内部，蓝鲸便透过空气中的水分子，感知到了某种气体正产生反应。
毫不犹豫的，它小口一张，吹出一颗泡泡到空中。
泡泡沿着空中漂浮一圈，将所有正产生反应的气体吸附在其中，它者对此不明所以，蓝鲸自身也不甚了解，仅仅感知到某种反应。
刚巧，这时乐高鹦鹉已跟了进来，见状便解释道。
“洋葱若只是被剥开，咳咳！那并不会使得大尾巴口中的那种反应产生，咳！”
它边将不小心吸进咽喉的沙粒咳出，边接着说道。
“但如果你去剁、切、捣或压它，那它的细胞就会破开，让通常分开的两种物质混合在一起，形成某种催泪因子。”
而实际上，这种催泪因子正是一种防御机制演化而成。
由漂在细胞填充液的丙烯次磺酸分子，与液泡里的蒜酶，反应而成。
随后，见泡泡得以发挥作用，且众人也并无感到任何不适，便继续向前前进。
很快，它们便步入洋葱中心。
可意外的是，这儿空无一物。
“喂喂，三杯你确定没搞错？这里看来看去，明明什么都没有。”
羽翼上的众多眼瞳来回扫视，始终没有任何发现，热带便开口询问道。其余者也将目光纷纷移向三杯。
唯有可可像只仓鼠般跑滚轮般，绕着洋葱壁奔跑。
三杯闻了闻，非常确定就是这儿，只不过还未等它开口，乐高鹦鹉率先发言。
“洋葱本就并不像大白菜一样有明显的菜心。”
对于眼前这幕，它的知识储备倒是使得它不太意外，只不过若是这样，那该如何才能捕获它最精华的部分才是。
怎当众人苦思脑想之际，一颗齐肩短发头颅，却是钻进它们视野，摆着头好奇问道。
“你们这是在干嘛，怎么还不把食材捕获走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热带本来就不擅动脑，刚才它在一旁跑来跑去，就已使得它愈加烦躁，闻言，开口说话的语气顿时不太好。
“若有办法捕获，我们还会在这干杵着？也不看看根本丝毫不见食材的踪影！”
“啊？”
这下，可可迷惑了。
它的头颅像猫头鹰般转了270°，扭头看向蓝鲸身旁，那溶入许多催泪因子的泡泡，理所当然地说道。
“吸入那些气体，就能发现食材的所在了呀。”
天真的语气，仿佛这是如同呼吸一般的简单常识。
一时间，其它者也不知该作何反应是好，最终还是三羊双指夹起嘴边的烟，开口说道。
“那该由谁去吸入，而且以免需要吸入的量不足，最好还是只由一人来好。”
催泪因子的话……
这儿倒是恰好有个最佳选择。
众人纷纷将目光看向三杯，而后者也不多言，径自走向泡泡，毫不犹豫地将头颅塞入其中。
瞬间，一股刺激性气体接触到它的眼睛与鼻子，角膜的神经末梢受到刺激，促使泪腺分泌大量眼泪。
同时，它陷入了一股情绪的波动干扰之中，心神被牵引来到了奇异的某处。
一辆旅游巴士上。
它双手抱膝蹲坐在靠窗座椅上，手肘将鼻子嘴巴深埋在一口枯井，仅剩干瘪的眸挂在肘边，无聚焦地望着井外的天空。
在追逐太阳的日子里，有点脱水，有点熟，有点焦。
尽管如此，干痒难耐的双眼，在直视太阳所发出的刺眼强光下，依旧汩汩流出滚烫的泪珠。
可不知为何，内心的一股强烈冲动，促使着它目光始终朝向阳光深处，试图将什么看清般。
直到火光在它双眸点亮，将其眼窝烧穿成两个黑漆漆的窟窿。
只来得及听见，一道广播声响起。
“十年前，到了。”
眼前便陷入一片黑暗，就像是闭上眼了一样。
尝试着睁开双眼，一点光线逐渐占据视野，接着是清晰的视线，再来却是朦胧的冰凉感。
它的心神回归到了原来的地方，方才的一切就好像仅仅是一场梦。
可眼泪却止不住地流，就像是失去了什么一般，更确切的是，错过了什么，宛如孩童时期棒棒糖掉地上时，鼻子一酸，及那不加修饰的悲伤。
而在它者视角里。
在三杯将所有催泪因子吸入后，它的双眼便失去焦距，陷入空洞之中，再恢复神采的时候，却是双眼不断流泪，哭得像个孩子。
虽说不知发生了什么，但食材可算捕获成功了。
看着三杯手里，那颗薄软初生的小鳞茎。
还未完全成熟的洋葱，却是散发出一股本该锈蚀了的时光，却奇迹般回溯了的诱人香气。
众人颇有默契地不加多问，见三杯其收起后，便一同离开。
三杯走在后头，泪水逐渐收住，平静的内心上空，从过往拂来，泛起褶皱的那股悲伤晚风。
然而，它脸上的泪痕，却是像到海沟般在蓝鲸心底，深海出裂开。巨大的缺口使得海水疯狂倒灌。
在风平浪静的海面底下，是一道狂暴的海底旋涡，海底生物纷纷惊惶逃窜，发出种种悲鸣。
并未注意到身旁的暗潮汹涌，热带倒是乐欢。
掰着手指数着接连收获的几道食材。
稍稍计算后，便明显发现，显然这次狩猎的成果，已经几乎足够一顿丰盛的晚餐了，仅仅还需要捕获饮品或其材料，便能返程。
狩猎已接近尾声。
热带如此这般琢磨一番后，欣喜之余，先行开口道。
“三羊，再来个饮品就行了。看你了，赶紧的！”
欢快的语气之中，不难听出还带点急迫。
除了想要赶紧回去把肚子填满，它还迫不及待地渴望回去划手机了，密密麻麻的的眼珠子，焦躁地左瞪右盼着。
渴望着被互联网上，爆炸性传播速度的碎片信息，所填满，充斥眼球，喂饱味蕾对新鲜感的需求。
水是生命之源，一切生命活动皆起源于水。
因而，由于三羊自身的某种特殊性。
它得以对生命最原初的源泉，即生命里较为旺盛的地方，有个模糊的感应，尽管范围有限，但就狩猎而言，若不是太倒霉，通常足以应付。
而这些充满生命力的地方，很大几率便会有可作为饮品的水资源，亦或者相连的材料。
并且有着极其低的概率，可以遇见孕育新生命，孵化奇迹的原始浓汤。
而三羊，并未见其有做什么准备，就仅仅是面无表情地站着，低垂着眼皮，看着地面；它者则是默默在一旁等待。
过了会儿，三羊动了，只是隐约能感觉到，它的生气愈加低迷，倒也不是显得死气沉沉，而是一种逐渐回归本质的，无。
它扭动着，紧致贴合的丝滑喇叭上，那挺翘的锥盆，向着某个方向走去，身姿摇曳却一言不发。
酷似缠绕铁篱笆上的喇叭花，血肉娇柔但有着一根铮铮铁骨。
但幅度相似，且不断重复相重的步伐间距，僵硬的动作模式与沉默姿态，活脱脱像个上了发条，遵循机械原理运行的木头。
众人跟着它的脚步，来到此行的最后一站。
一片盛开在黑夜里的金黄茶菊花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