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井底的蛙
蛙池,林中湖。
奇异的乳白色浆液,一如既往地将生物吸引到湖边来,再将湖面倒映出的生命,其池底的倒影诱出。
这一次,它打开了三杯内心深处,那极度泛滥却匮乏的深渊巨口,使得湖中心的石雕连同乳白色液体一起流向井口深处。
一同遭殃的,是被其吸引而来的粉色蛙与小蝌蚪,它们也一起被迫向着井的深处坠落。
被吞入井中的它们,陷入了自身的泛滥与匮乏之中。
粉色蛙,全然地成为了一只耳朵。
小蝌蚪,则全然地成为一只眼。
在它们的感知中,这口井犹如一张漆黑无比的嘴,口腔内壁长着参差不齐的牙齿,以及翻滚涌动的舌头,正咀嚼着掉入其中的它们。
不断上下张合的口正不断诅咒着此在,充满恶意的。
突然,壁上长着的牙齿纷纷脱落,化作獠牙利齿的怪物。长满颗粒的舌头蠕动,黏腻的唾液裹着软嫩的颗粒,小蝌蚪直愣在原地,恐惧从瞳孔深处钻出。
那些怪物与舌头,甚至整个深渊巨口,都在发出对此在的哀嚎以及诅咒,恶意不断钻入耳朵,粉色蛙蜷缩成一团,耳朵被掩盖起来,恐惧环绕着它。
它们闯入了现象与本质之间的地带。
曾经,明亮的眼眸犹如灯光,苍茫来时,它总在它的一旁,可今那瞳孔深处的恐惧,切断了光线,它由一只饱满生辉的眼,化作透明无光的泡泡,往虚无中飘去。
聆听自然一切的耳朵,则是禁不住充斥着恶意的汩汩滔滔声,在黑暗里封闭。
二者往着井底深处坠落,下沉。
井底深处,一片乳白色汪洋之中。
哭泣的蛙,就这样一直在踩不着地的悲伤中往底下沉去,泛滥的心止不住地从眼睛流出。
将一块石头丢进深井是容易的,但谁来把它取出。
石蛙不断地往更深处沉沦;而深井,需要时间,命运才会告诉它掉到井底深处的是什么。且通常在它无聊等待的时候,所中意的餐食,便是落井下石。
同一时间。
在姜丝离开后的泥潭处,环绕金陶瓷的众多泥雕中,有一小而不起眼的侏儒泥雕。
悄无声息且自然的,一道细小的裂缝正逐渐扩大裂开。
喀拉——喀拉——。
不一会儿,裂缝逐渐扩大到整个泥雕,伴随着一声轻响。
喀嚓!
泥雕碎片分崩离析的同时,从一道矮小的身影剥落。
阳光从上空照射下来,圆滚滚的身躯,短而圆润的四肢,光滑透亮的表皮,在阳光底下稍显剔透。
下一瞬,只见侏儒河马面向泥泞,垂直地把身子往前倒下。
接着,便见他开始在淤泥中打滚闹腾,然而烂泥却没能让其污浊。玩累了就面朝天倒下休息,看着天上朵朵白云。
其在泥潭中打滚的姿态,若对比于族群中那些大而臃肿的身姿,犹如云泥之别。
阳光透过他琉璃般的剔透身子,没能留下影子,他的泥潭宛如九天之上之天上宫阙,食人间烟火却清而不浊。
蛙池的另一处。
一场解剖正在进行。
“刀子。”
酷似小恶魔的一只黑山羊,拍打蝠翼漂浮在空中,头上的山羊角粗壮且尖锐,递过来一把血渍染黑了的刀子。
噗。
干净轻柔的一声,皮层被完整地剥开。
“哞!”
外表是牛的解剖素材,发出了一声叫声。
一层牛皮悄然滑落,接着,刀子顺着血肉的脉络划过,依循自然的结构。
哗啦一声,各个不同的部位一下便散开,泾渭分明地撒落,整齐地叠成全牛的形状。
“缝线。”
主刀先生递回刀子,向着另一方向伸出了手。
一只金发卷毛的小天使,拍打羽翼靠了过去,将针线递出,缝线是金色的,与蓬松的金色卷毛相似。
针线穿过牛皮,很快将其缝制成了蛙的形状。
多余的牛皮收起,缝制的则成了蛙皮。
接着,原先的血肉便被一一地填充到了缝制好的皮囊之中,再将最后的缺口缝上。
“呱!”
伴随着原先是牛的素材发出了一声叫声,事情开始变得有点复杂。或许现在,该将其称之为牛蛙。
手术之后,它便不得已的,陷入了迷茫。
它的灵魂与它之间的距离如此遥远,而它的存在却如此真实。
“在变化莫测的皮囊底下,也总有它鲜美的血肉呀。”
由衷地发出一声赞美后,三羊摘下手上的手套。紧接着却又低声哀叹。
“认真做一件事情,不过也就这样……”
可又突然顿了会儿后,转而坚定地感叹道。
“并不只就这样。”
接着,便带上山羊角与金羊毛继续上路。
“走了。”
在他们走后,茫然失措的牛蛙被当地的一个群落发现,他们热烈地欢迎了它的远道而来,并除了将其收留外,还打算帮它建家。
一路上,三羊听着蝙蝠与白鸽叽叽喳喳的拌嘴,悠然自在的,来到了一个池塘边,却是突然脚下一个踉跄,绊了一跤。
扑通!
只见他跌坐在地,脑袋不小心扎进了池塘里头。
顿时,鱼儿与海草在眼前嬉水,平凡渺小却又满足的凡间景象,从他的七窍,渗入他的心间,沁人心脾。
在这一刻,他又想仅此眉挑烟火,淡淡地就此过这一生,善变得,如同拥有三颗心脏似的。
井底深处。
还在下落的石蛙,原先朴实无华的石料表面,不知何时开始有点点色彩显现,就像是有颜料从里面渗透出来般,在灰暗的表皮渲染出缤纷色彩。
很快,被染成彩色的石蛙,还在不断渗出糖液,糖液与从双眼处流出的乳白浆液混合,四面八方地延伸出去,流向井的某处,并且散发出浓郁的奶油甜香。
奶浆流过的地方,一株株彩色蘑菇迅速长出,其上长着奇异的花纹,有如泪痕一般。慢慢的,井底深处便遍布了彩色菇状的疙瘩。
这些彩色疙瘩,散发出肉眼不可见的孢子到空中,渐渐的,便从井的深处,扩散到了深渊巨口的每一处。
一种难受的欢愉气氛自然地氤氲到了整个深渊巨口,井底最深处传来了歌谣。
它是这么开始咏颂着故事的。
“三只杯子,一只装不满,一只装不下……”
鼻尖传来酸涩的气味,石蛙嘴角自然地扬起,身上的圪塔一块块显现,一如口中难以启齿的疙瘩,一如眼角无法抹除的泪痕,一如自然的它。
它的唇齿在动,嘴角在笑,歌谣自然地从井的深处传出,乃至整个井都在为此蠕动传递声音。
歌谣不但在黑暗里又哭又笑,还飘荡到了虚无之中。
然而,那歌谣里带哭的欢愉声,没能使得封闭的耳朵,再度张开,亦或者说,它已溺闭在了,黑暗深处的重压里,并非不愿,而是不能,再去聆听。
同样的,往虚无飘去的泡泡,一触即灭,如泡沫般破裂开来。
可当歌谣飘过这儿的时候,又有什么东西依附了上来,歌谱上,像是多了点什么。
接着,很快的,歌谣传播到愈来愈深的海域,到深不见底的井外更深的地方,唤醒了远古的存在,引来了它。。
那是最遥远的地方,忘记却永远也忘不了的边缘。
它唱诵起古老的鲸歌,向着悲歌作回应,并且久违地,从过去遥远的时光逐渐上浮,时隔许久再次浮世。
在歌谣的歌颂下,只见深渊巨口发出巨大的悲鸣,接着布满獠牙的腔壁疯狂蠕动挤压。
直到,这种蠕动挤压来到一个极限,伴随着一阵抽搐,歌谣赫然截止。
再次归于平静。
三杯缄默地走出井口,身后的深渊巨口悄然地消失不见,原先的林中湖位置仅剩一个大坑。
恰巧此时,天空下起了绵绵细雨。
它的心情不是那么的美好,有点复杂,犹如这企图冲泡、浸泡一切的雨水一般,杂七杂八的气味混成一团,单单呼吸就让它作呕。
而生命的此在,恰恰就是这么一种味道。
走出深井后,三杯并未有丝毫的停留,立马离去,再一次地,它从生命的此在中,得以存活了下来。
它的生命因存活,而得以呼吸、因存活,而得以运动。
它呼吸!它运动!它存活!
因,它的生命里,有着愤怒!对默杵不动、沉默不语的石蛙,的愤怒!
且,于此而存活,得以。
蛙池,泥潭。
也不知在这泥地中打滚玩乐了多久,侏儒河马才回过神来,脑海中突然意识到。
“诶,今天怎么没人来教训我?”
这让他感到稍许的奇怪与意外。
往常的时候,总是会有族群中的长辈们前来批评他爱玩爱闹什么的,不好好打滚,打滚也做不好,东跳西跳的,可这会儿……
这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其它的河马们不知何时都变成了雕塑,其中以那尊金陶瓷最为显眼。
“喂喂,你们这是怎么了?”
“有人能回答我么?”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他有点不知所措,他狐疑地观察了下,没发现什么雕塑们有什么动静,便放弃轻脚步,逐步逐步地慢慢向他们靠近。
很快,他靠近了其中一尊泥雕,先是耳朵轻轻地贴了上去,再来便是轻轻地在雕塑上敲了敲,悄声问道。
“喂~有人在吗?”
专心致志地听了听,没能听到什么声音,便再到其它另外一尊泥雕去试一试。如此这般试了几尊,包括中间那尊金色最显眼的后,依旧没得到任何的回应。
“奇怪……”
侏儒河马在原地左思右想,对于所遭遇到的,前所未有的情况,究竟是个怎么一回事,到底是没想出个究竟。
但是,很快的,他转念一想,便瞬间意识到,或者说是突然发现了一件事,那便是……
“诶!等等……既然现在大家都不在,只剩下我,那也就是说,无论我现在要干什么,也没人会来管我咯?这么说来,难道这就是大人口中的自由?”
思绪不断来回翻滚,很快他确定了这么一个事实,的确,他自由了,可以到外头去了。
想怎么都行了,再也不会有人来约束他了。
不过,这突如其来的惊喜,与巨大转折,还是让他有点不安心,因而临走前,他还是忧心忡忡地三步一回头地,不断低声问道。
“我走咯……我真的走咯……你们不说话,那我就真的走咯?”
直到他发现,真的踏出了泥潭的范围外,也依旧没人来把他带回去,便一脸欣喜地往外狂奔而去,同时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
“耶!我真的自由了!”
离开泥潭后的他,来到了一个朋友的家中。
简洁整齐的屋内不大,但桌椅等日常家具一应俱全。侏儒河马率先开口道。
“鼻涕虫,我来找你了!”
看着懒洋洋地陷在沙发里的好友,它惊喜地开口道。
“没想到你真的还在这儿,我还想说你会不会抛下我,先独自出发去外面的世界了呢。”
“那你也就太小看独居者门前的泥泞了吧!你呢,怎么会来这,不用在泥潭里打滚了?”
一只儒艮悠悠然地应道,沙发在它的身躯下凹出个大坑,它分泌出的体液在其表面留下一大滩水渍。
“没事,现在我可以像当初咱俩约定的那样,一起出去看看了,世界这么大,说不定有什么新奇与好玩的。”
虽说稍有疑惑,但他也不是那么好奇,因此并未多问。
“好吧……不过我得先……”
话还没说完,就被侏儒河马将其一把拉起,向着门外飞奔出去。
矫健的步伐,轻易地将门前的泥泞大步揽过,儒艮在后头,拖出一条清澈的水流。
他本来还打算收拾下行李在出发的,但现在看来,好像来不及了。
侏儒河马已经冲出去一段距离,他看起来也不太像是有耐心原路返回的样子,看来还是,就算了吧。
如此这般想通后,便见儒艮面色一转,露出个清甜的笑容,接着甩开侏儒河马的手,蓦然一个加速,速度迅速赶超到后者前头,灵动的尾甩出一道道水花。
“喂喂,你这也太慢了吧?”
“??!!”
侏儒河马闻言,顿时不服,立马也提速跟了上去。
他们的旅途,便从这场竞速开始,通往前方某处,过去的另一端。
蛙池,池塘边。
当一张巨大的脸闯入了水下世界,两颗巨大的球体、一张足以吞下世界的巨口、高耸挺拔的未知凸起等等这些,都给水下生物们,带来了巨大的恐慌。
它们从未见过如常异常庞大之物,巨大的压迫感带来窒息的绝望感。
“它是什么?”
“它是从哪儿来的?”
“它要干什么?”
与之相对的,清凉的水滤过脸庞,三羊顿感一阵清凉,鱼儿在水草之间窜来窜去。
小小的鱼唇吞吐着水里的微生物,可下一瞬又被藏匿在泥沙底下的大鱼,螳螂捕蝉,而刚苦苦守候,狩猎到了猎物的螳螂,很快又迎来了它的黄雀。
死前,还贡献了一番,拼命一搏的好戏。
见状,金羊毛语气略带慈悲,赞美道。
“生物在食物链中的付出与关系,真是美妙,令人感动。”
“无谓的坚持,如此这般的咬牙切齿,最终还不是就只成了生物链中的一环。”
闻言,山羊角对此表示讥讽。
而三羊看着这水下世界的种种,平凡的美好,美好的平凡,心神也跟着懈怠了下来,一个念头顿时自然涌出。
“谁来把我装进口袋里、或放心上、或带我走?”
整个人都变得软软的,像是失去了骨头支架的羊娃娃般。
然而,刚萌生起种种念头,很快便又落了下去,这水下世界,似乎也没有那么大的袋子,顿感有趣之无趣,无趣之有趣。
而这时,发现了它的存在的水下生物们,纷纷躲藏起来,或是藏于草后、石头后、泥沙里。尽管如此,它们依旧不停地在瑟瑟发抖。
鱼儿没有眼皮,无法视而不见。
“啊这,抱歉抱歉,打扰了。”
见状,洗了把脸的三羊也意识到了自身多带来的问题,冰凉的脑袋算是稍微清醒了些,赶紧将脸从水底抽离。
当他离开水面,张眼望去时,这才发现,水面上不知何时,飘起了绵绵细雨。
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乌云,一个想法又禁不住地,在他脑海里产生,只见他向着身旁的黑与白,笑着问道。
“你们说,是眼皮掩盖眼睛呢……还是视而不见,会比较黑暗?”
新的一轮拌嘴,再次开始,伴随着白羽毛与黑毛发,在空中脱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