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烤乳猪
未知地域,猪圈内的一张餐桌。
除可可外的其余受邀者,皆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置于首座上的巨大猪头,以及其它所有畸形生出的头颅,首次停下了,自它们见面起,就未曾停止嚼动的嘴。
不知过了多久,在这股凝重的气氛下,时间所产生的效益,出现了偏差。
也许是过了几秒钟,也可能是已过了几小时。
那颗臃肿的猪头上,一双腥黄的眼珠子盯向热带,肥厚的下巴抖动着,率先开口,语气低沉地说道。
“果然,你能够看见……不过没关系,是我的,都会是我的。吃什么补什么,只要我把你眼睛给吃了,就是我的了。”
说罢,除猪头外的众多头颅,就迅速向后者袭去,意图将其的所有眼珠子都纷纷吞下。
眼见众多头颅迎面而来,热带只感觉到此刻的自身,就像是置于餐盘之中,等待他者享用的一份餐点。
乐高鹦鹉无法察觉到这些头颅,但在听见那肆无忌惮的承认后,便破口大骂。
“猪鼻子你个叉烧!我叉你丫的!你就一贪吃鬼,毫无底线!嘤!嘤!”
当那些头颅,已经快贴到热带眼前的时候,三羊动了。
手指轻轻向上一抬,道道虚线浮现,像是被刀子或锋利的线,所划过,众多头颅便纷纷化作,切口整齐,四分五裂的块状物。
“呃啊!”
突然断裂开来的疼痛,使得猪头不禁叫出声。
可很快,它的脑后,那过剩的欲望,又生长出许多,奇形怪状的畸形头颅。
与此同时,三杯也动了。
它先是从餐桌上,抽出一张纸巾,将嘴巴上的残余的酱汁擦掉,再边擦着手指头上沾到的油污,边缓缓开口道。
“吃什么补什么?所以这世界,才如此……令人愤怒与痛苦啊!”
斥责的言语,却带着欢愉的语气,以及脸上带着,诡异的悲伤神态,两道泪痕在三杯的眼角浮现,色彩缤纷的蘑菇,纷纷长出。
眼窝里的,两颗黑色眼珠子,却变得干瘪异常,愤怒在其中燃烧。
痛苦,将其血肉削下,肋骨在变得消瘦无比,几乎皮包骨的身躯中,根根分明。
只见它,一只长有蹼的手掌,搭在桌沿向下大力按压,以此借力,使得整个轻盈的身子,向上跃起的同时,向着眼前的猪头蹦去。
近距离之下,且方才后者的大量头颅,被切断,现在依旧隐隐带着刺痛,三杯的一击成功了。
腾在半空的它,将嘴巴大口张开,足足有热气球般大的巨口,把猪头连同其余大量头颅,以及庞大臃肿的畸形身躯与肢体,一口吞下。
再将自己也吞入其中。
霎那间,黑暗笼罩一切,后者来到一片无底深渊。
无尽的哀嚎,以及对此在的诅咒,勾起它曾经的苦难与情绪。
深不见底的井中,长满颗粒的舌头上,一层像是由各种剩饭剩菜,所组成的食物残渣,像是厚厚的舌苔般,铺在了上面。
舌上的粗糙颗粒,纷纷化作一只只小猪,浸泡在黄绿色的舌苔烂泥之中,大口大口地吃着,肮脏污秽的各种混合物。
一颗颗獠牙化作栅栏,将这些猪仔们固定在舌苔之中,浑身动弹不得,只能像只肉猪般地,不断进食。
日日夜夜,时刻不停地匍匐在食物残渣之中,酸臭苦馊的饭菜,不断地灌入嘴中。
那是它往昔的一段苦难日子,吃了苦反而使得其活得更苦,但它依旧如此这般地过活着,苟且但伟大。
悲伤的泉水,开始在井中流淌。
在这世界上活着,是最伟大的事。苦难并不值得歌颂,但活着可以!我们为那生命的有限性而流泪,且歌颂其依旧愿意活着的意愿!
自由并不伟大!
我们生来如此!
我们生来自由!
愤怒的意志,化作对此在的怒吼,掀起涛涛浪潮,根根獠牙所化成的栅栏,在其刚猛的冲击下,摧枯拉朽。
猪仔们,纷纷随着浪潮的冲刷,向着井底更深处坠去。
它们来到一片更深处之中,这是更本质的地方,更自由,以至于自由得空无一物,只有一片黑暗。
先是欣喜的情绪升腾而起,再来是无尽的闹腾。
直到玩得疲惫,饥饿占据体内的时候,盛宴开始了。
缺乏食物的环境下,猪仔们开始了相互吞噬。吃了腿的,感觉腿变得更灵活了,吃了眼睛的感觉变得更清明了。
最后,唯一活下来的,装模作样地将身上的血迹与污渍,都清理干净,感觉自己人模人样了。
可紧接着,当它试图走出黑暗的时候,却是发现怎么也走不出去,甚至黑暗之外还有什么,也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找不着。
除了空无一物的自由外,这儿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等会儿,那……
我是什么?
失去了对照物的它,陷入了相对论对本质的蒙蔽之中,陷入了自由女神脸上的那层薄纱之中。
我是肉猪对吧?
等等,我把它们都吃了,它们是肉猪。吃什么补什么,也就是说,我也是肉猪,而且还是上等的肉猪。
还有,我吃了它们,那就是说我补了它们,也就是它们成为我的一部分了,所以我才会是上等的肉猪。
但不对啊,那它们成为我的一部分,它们不岂也是上等的肉猪了,那谁是下等的肉猪?
以及,我吃它们,与它们吃我,岂不没有分别了?
那,谁才是被吃掉的那个?
啊哈哈,我知道了!只要我把自己吃掉,那我吃我,我被我吃,就都会是我,只有被自己吃掉,我才会是我自己啊!
它先是把手伸进嘴里,一口咬下,再将自身一点点地吞噬殆尽。
全然地,成为了一张嘴。
有时候,我们歌颂生命的有限性,它赋予我们,并不会永远活着的我们,伟大之可能。
歌谣再次从井底最深处传了上来。
它是这么继续咏颂着的。
“……装不满的杯子,里面有欲望,装不下的杯子,里面有自由……”
深井外,餐桌处。
一只蛙掌突然从一个茶杯的杯口撑出,接着是三杯的身躯一点点地爬了出来。
出来之后,它先是将长有蹼的手掌伸进嘴里,缓缓地从口中掏出一个黑瓶子,乌漆嘛黑的瓶身,从蛙池的某个市集购得。
打开瓶身后,一颗滑嫩如同白豆腐般的猪脑,正置于其中。
接着,抬头向眼前的众人笑道。
“果真,是个猪脑袋呀!”
白润如同玉石般的食材,飘出的却是一股愚昧的恶臭,但若经过烹饪调制一番,必然入口即化,闻着臭,吃着香。
乐高鹦鹉看着它手里的瓶子,那熟悉的样式,瞬间惊了一下。可在一阵思维风暴之后,倒也不意外。
只不过,这下算是老同学相聚了吗?它不禁陷入自身的某种胡思乱想之中。
还在那股,本能性的恐惧当中的热带,盯着那颗脑花,虽然依旧颤抖不已,但羽翼下的颗颗眼珠子,愤怒得睁目欲裂的同时,瞪大着露出兴奋的眼神。
紧接着,它们便起身打算离开这儿,可可将还剩余的一些餐点,抱在怀里大口吃着,先走在前头,带领方向。
其余者在后头跟着,三杯手指头轻轻摩挲着,手里的黑瓶子。
从蛙池得来的瓶子,却是不带有任何的泥味,仅有呛人的血腥味。这熟悉的气味,以及里面装有的猪脑花,让它陷入了曾经的一段童年回忆之中。
那时候的它,年纪尚幼,抱着一本书,跑到家中的一位大姐姐面前,指着书上奇异生物的驼头、鹿角、蛇颈、龟眼、鱼鳞、虎掌、鹰爪、牛耳,装腔作势地问道。
“姐姐,你猜猜它是什么?”
说着,一手将边角的注解盖住的同时,还掏出一颗糖果。
“猜到的话,这个糖果就送你啦!你看,这儿像骆驼;这儿是鹿;还有这些部位,是不是像蛇、乌龟、鱼、老虎、老鹰、牛,你快猜一个!”
年幼的三杯,故意指着那些部位,试图引导对方,到那些相识的答案去,内心得意的同时,还沾沾自喜地把某个答案藏到更深处。
后者将其喜上眉梢下的谋谋划划看得一清二楚,却是不打破,相反地莞尔一笑之后,作出机智的表情,看似发现了前者的意图。
自信满满地说出。
“我猜,是鳄鱼!”
先是紧张了一下,可在听见她答错了之后,年幼的三杯顿时开怀大笑,并且装模作样地说道。
“是龙,姐姐!”
同时,将手边挡住的部分拿开,露出底下的字样。
闻言,前者先是,故作伤心可惜的表情,下一秒却是话锋一转,语气轻柔地说道。
“那小杯,你说龙是什么呢?”
一双猩红的双眸,直钉他的内心,血腥残虐的气息,缭绕着他,仿佛只要他给出的答案稍有使得它不满意,就会被其吞噬殆尽。
这下,使得年幼的三杯逼不得已,陷入了,认真的沉思当中。
生存的本能,从心底蜂拥而上,思绪疯狂打开,一阵思索后,给出一连串它心中的答案。
“生物、有机体、生命、真实存在、有展延实体、复杂的集合体、几何、概念……”
过了会儿,危险的气息,才终于褪去,柔巧的声音传来。
“你说的都没错,但更重要的,是在于,龙是什么?是它自己。”
说着,一只柔软的手在他头顶揉了揉。
“所以,你也要成为自己喔!”
一道恐惧的划痕,却是透过头顶的触摸,与穿透耳膜的话语声,在心底深处刻下。
而在三杯,陷入回忆的时候,却是没发现到,队伍中的某位,正时不时地将目光隐隐飘向它。
蓝鲸,一言不发地,偷偷观察着,同时心里,溅起了一朵朵的白色浪花。
刚才三杯从瓶口,钻出的瞬间,它接收到了,从那深处传来的悲歌,尽管只有一刹那,但已足以让它肯定。
正是三杯,将其从最遥远的地方唤醒。
欢愉地颂唱着的,愤怒悲歌,使其从忘记却永远也忘不了的边缘,忆起自身之存在。
每一次遗忘与睡去,都是生命正走向死亡,而当再次醒来与忆起的时候,便是死亡将生命再次孕出的开始。
死亡并非终结,在漫长的时光里,死亡亦有其终结,唯有古老的生命之歌连绵不绝,声生不息。
当鲸歌响起我们歌唱
当其落下我们沉眠
我们从未活着
也就从未死去
我们随时入睡
不知何时醒来
我们的歌声高昂
我们的睡眠安稳
当鲸歌响起我们歌唱
任其落下我们沉眠
而这些,蓝鲸心底的浪花,仅仅在它心底拍打发出回响,它者并未察觉以及有所反应。
那道将其唤醒的歌谣,带给她的熟悉与亲切感,就如同初生婴儿,张开眼看见自己的孕母般,自然温暖。
它强压着,内心的喜悦与欢愉,面色如常地跟随着众人。
但止不住的余光,以及轻轻摇曳的鱼尾,却是明显并非如此。
幸运的是,食材到手,它者现在一心只想,赶紧离开这片,臭气熏天的沼雾,并未多加注意到。
否则,估计蓝鲸也难以表达,必然陷入某种奇异的窘迫之中。
过了不久,它们便跟着可可,那看似随心所欲,但实则,方向始终正确的步伐,从沼雾之中很快走了出来。
只是,随着它们踏出沼雾范围之后,三羊掏出一盒香烟,利落地抽出一根,叼在嘴边,山羊角打了个响指替其点上。
白烟缭绕,笔挺的鼻梁上,本来面无表情,看似逐渐失去生气的脸。
在烟雾弥漫下,倒是增添了些许,烟火气息,就像是荒废已久的灶房,再次生起了,做饭的柴火。
脖颈处愈加修长,喉结也已几乎消失不见。
整齐且裤线显明的,笔直长裤,不知何时,裤脚变得宽大,化作了一条贴身喇叭裤,使得本就修长的长腿,更显异常。
临走前,它看向,漂浮一旁的山羊角。
示意了眼,便继续跟随众人离开。只见后者,在得道它的示意后,立刻飞回沼雾之中,又迅速复返。
直到它们走出一段距离,爆炸声在后方响起,伴随着一朵巨大的蘑菇云。
一片浓烟之中,只有一只焦黑的猪,巍巍颤颤地摇晃着,其余皆已横尸在地,了无生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