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临时休战
北境边缘，黑风隘。
此地曾是一处沟通南北的险要关隘，两侧山势陡峭如刀削，中间一条狭窄的通道蜿蜒穿过。往日里，这里是商队必经之路，亦是小股修士探寻北境资源的落脚点，虽算不得繁华，却也自有几分人气。
而如今，黑风隘已彻底化为血肉磨盘，人间地狱。
并非因为正魔交战，而是因为——地煞喷涌。
隘口北侧约三里处，大地被一股恐怖的力量撕开了一道巨大的伤口，一道浑浊粘稠的黑红色煞气泉眼正日夜不休地喷吐着死亡。泉眼周围方圆数里，已彻底化为一片充斥着剧毒煞雾、地面软化如泥沼的绝地。更可怕的是，这道煞泉似乎勾连了地底某条庞大的煞脉，其喷涌的强度远超寻常，催生出的变异妖兽不仅数量庞大，而且实力惊人，其中甚至出现了堪比金丹后期修士的恐怖存在！
这些失去神智、只知杀戮与吞噬的怪物，本能地被生灵气息吸引，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黑风隘，试图南下，将毁灭扩散向生灵更多的区域。
黑风隘，成了阻挡这股煞潮的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屏障。
若此地失守，煞潮南下，千里沃野，无数村镇城池，将尽化焦土！
此刻，隘口处，景象惨烈无比。
原本简陋的关墙早已在无数次的冲击下化为废墟，只能用法术临时凝聚的土墙、冰壁以及破碎的法宝残骸勉强构筑起一道防线。防线之上，光影明灭，术法轰鸣，剑气纵横，与下方如同海啸般涌来的妖兽潮疯狂碰撞！
防守者，成分复杂得诡异。
左侧防线，以天枢剑宗弟子为主。大约二十余名内门弟子，在一位金丹中期长老的带领下，结成了摇光剑阵。剑光如匹练，浩然正气虽因天地灵气稀薄而大打折扣，却依旧坚韧地清扫着扑上来的飞行妖禽和试图攀爬的低阶妖兽。但每位弟子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脸色苍白，显然灵力消耗巨大，恢复却远远跟不上。剑阵的光辉已不如最初璀璨，摇摇欲坠。
右侧防线，则是一群煞气森森的幽府修士。人数略少，只有十余人，为首的是一名面容阴鸷、身着黑袍的幽府执事，其实力也在金丹初期左右。他们并不结阵，而是各施手段，引动周遭弥漫的煞气，化作鬼爪、冥火、毒雾，轰入兽潮之中。他们的功法在此地如鱼得水，消耗相对较小，但煞气同样侵蚀着他们的神智，使得他们的眼神更加疯狂，出手更加狠辣无情，有时甚至不顾误伤。
而在防线的最中央，压力最为巨大的正面，竟是由双方被迫联手防御！
天枢宗的那位青袍长老，飞剑如游龙，每一次斩击都带着沛然莫御的纯阳剑气，将一头试图冲破防线的、形如巨狮却浑身骨刺的变异妖兽逼退。而几乎在同一时间，那名幽府执事狞笑一声，双手掐诀，一道由精纯溟煞之气凝聚而成的黑色锁链从地底钻出，死死缠绕住巨狮妖兽的后腿，将其动作硬生生拖滞一瞬！
“就是现在！赵长老！”幽府执事尖声喝道，声音沙哑难听。
那天枢宗的赵长老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厌恶与憋屈，但手上却毫不迟疑，剑诀一引，飞剑光华暴涨，如同天外惊鸿，瞬间洞穿了那巨狮妖兽的头颅！
“嗷——！”妖兽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轰然倒地，庞大的身躯迅速被后续涌上的妖兽踩踏、分食。
两人甚至来不及交换一个眼神，便立刻投入到下一波的防御中，抵挡着仿佛无穷无尽的兽潮。
这种程度的“配合”，在黑风隘的防御战中，已不是第一次出现。
三天前，天枢宗的这支小队奉命南下巡查灾情，途径黑风隘，恰好遭遇了煞泉第一次大规模喷发后的兽潮冲击。他们本可御剑远离，但看到隘口后方那些惊慌失措、尚未逃远的凡人村落，赵长老咬牙下令结阵阻敌。
几乎在同一时间，幽府的这支队伍也出现在附近。他们的目的并非救援，而是试图收集此地异常浓郁的煞气资源，甚至捕捉一些变异妖兽回去研究。同样被骤然爆发的庞大兽潮困在了此地。
最初相遇时，双方几乎是剑拔弩张，险些先自己动起手来。
但现实很快教会了他们什么叫“形势比人强”。
那煞潮的规模与妖兽的凶悍程度，远超双方想象。单独任何一方，都绝无可能在此地支撑超过半日，最终结果必然是被兽潮吞没，尸骨无存。
在死亡的压力下，那点正魔不两立的坚持，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不知是从谁开始，也许是某次天枢弟子遇险，被幽府修士顺手一道煞箭解围（或许只是为了不让“猎物”被抢）；也许是某次幽府修士被飞行妖禽围攻，天枢剑阵扫出了一片空隙（或许只是为了清理攻击范围）。
一次，两次……无数次。
从最初的极度戒备、互相提防，到后来勉强维持表面上的互不干涉，再到后来，面对特别强大的变异妖兽时，不得不进行一些近乎本能的、短暂的、毫无信任可言的“配合”。
就像刚才那样。
没有言语交流，没有战术沟通，全凭战斗本能和对生存的渴望，在最危险的时刻，下意识地做出对整体防线最有利的选择。
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平衡，在这尸山血海的黑风隘口，艰难地维持着。
“赵师叔！左侧土墙要塌了！需要支援！”一名天枢弟子焦急大喊，他的左臂鲜血淋漓，显然已受了伤。
赵长老刚击退一波攻击，闻声望去，只见左侧由土系法术凝聚的墙体在数头披甲妖熊的勐撞下已然开裂，眼看就要崩溃。而那边的弟子们灵力接近枯竭，难以维持。
他刚要咬牙分人过去，却见右侧那名幽府执事冷哼一声，似乎极其不情愿地挥了挥手。
他身后两名幽府修士立刻上前，口中念念有词，双手按地。顿时，左侧墙体前方的地面勐地变得泥泞不堪，无数只漆黑的、由煞气凝聚的鬼手从泥沼中伸出，死死抓住那些妖熊的腿脚，暂时延缓了它们的冲击。
“快！加固！”赵长老立刻对左侧弟子喝道。
天枢弟子们连忙催动所剩无几的灵力，勉强将墙体修复。
整个过程，双方没有任何交流。幽府的人不会好心到主动帮正道修士，他们只是清楚，左侧防线若崩溃，整个隘口防御链都会出现缺口，所有人都要倒霉。而天枢宗的人也不会道谢，只是默默承受了这次“帮助”，继续挥剑斩杀妖兽。
这就是黑风隘的现状。临时休战？甚至谈不上是“议和”，只是一种在死亡威胁下被迫形成的、心照不宣的生存默契。
它脆弱得像一层薄冰。每个人都知道，一旦外部压力稍减，或者出现任何一点利益冲突，这层薄冰会瞬间破裂，双方会立刻拔刀相向，甚至比之前更加狠辣，以发泄这几日被迫合作的憋闷与怒火。
“执事大人！煞气浓度又提升了！西南方向有大家伙过来！”一名幽府修士突然尖声预警，声音带着一丝恐惧。
几乎同时，赵长老也感到一股令人心季的庞大妖气正从煞雾深处快速逼近！
“结阵！全力防御！”赵长老大吼，声音嘶哑。
所有天枢弟子脸色一变，拼命压榨体内最后一丝灵力，注入剑阵之中，剑光再次亮起，却明显带着一种虚弱的颤抖。
幽府修士们也纷纷后退，聚集在一起，周身煞气翻涌，如临大敌。
轰隆隆——！
大地震颤，一头庞然大物撞破浓郁的煞雾，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条巨蟒！不，已经不能称之为蟒！它的身躯粗壮如小型山峰，体长难以估量，浑身覆盖着黑曜石般的坚硬鳞甲，鳞甲缝隙中不断渗出粘稠的、腐蚀性极强的煞浆。它的头颅变得异常狰狞，头顶鼓起数个巨大的肉瘤，肉瘤顶端闪烁着幽暗的红光，一张巨口张开，獠牙如同惨白的巨戟，喷吐出的不再是信子，而是分裂的、如同触手般的猩红煞气束！
其散发出的威压，赫然达到了元婴初期的恐怖层次！
“是……是煞魇蛟！快退！”幽府执事失声惊呼，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绝望之色。这种由强大蛟类妖兽变异而来的怪物，其实力绝非他们这些金丹期修士能够抗衡！
赵长老也是面色惨白，但他看了一眼身后隐约可见的村落轮廓，勐地一咬牙，眼中闪过决绝：“不能退！结摇光御魔阵！死战！”
天枢弟子们闻言，脸上虽有恐惧，却无一人后退，纷纷咬牙，准备燃烧本源做最后一搏！
而那幽府执事，眼中疯狂闪烁，显然在权衡是立刻不惜代价遁走，还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孽畜！休得猖狂！”
一声清冷的娇叱，如同九天仙音，骤然从远空传来！
紧接着，一道纯净浩然的、宛如实质的月白色剑光，撕裂昏沉的煞雾，如同天罚般，精准无比地斩向那煞魇蛟巨大的头颅！
剑光未至，那凌厉无匹的剑意已让周遭翻涌的煞气为之一清！
“噗嗤——！”
剑光斩在煞魇蛟头顶的肉瘤上，竟硬生生斩裂了最中间的那个肉瘤，黑绿色的腥臭血液喷溅而出！
“嗷！！！”煞魇蛟发出一声痛苦与暴怒到极点的嘶鸣，巨大的身躯疯狂扭动，扫平了大片山石！
众人皆惊，抬头望去。
只见一道窈窕的白色身影，御剑立于空中，衣袂飘飘，清丽绝伦的面容上覆盖着一层寒霜，周身散发着纯净而强大的灵压，赫然也是一位元婴期修士！
“是……是凌师姐！”天枢弟子中有人惊喜地叫出声来！
来人正是凌清瑶！
她奉师命带队下山救援，途径附近，感受到此地冲天的煞气与庞大的妖气，立刻赶来查看，恰好赶上这危急时刻。
凌清瑶的出现，如同给即将崩溃的防线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天枢弟子们士气大振。
而幽府众人则瞬间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收缩阵型，警惕地望着天上的凌清瑶，又看看旁边的天枢弟子，生怕他们趁机发难。
凌清瑶目光清冷，快速扫过下方战场。当她看到并肩作战但极不情愿的天枢弟子和幽府修士时，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惊讶，但瞬间便化为了然。她看到了那险象环生的防线，看到了后方若隐若现的村落。
她没有丝毫犹豫，剑诀一引，冷声道：“天枢弟子听令，稳固剑阵，牵制妖物左翼！幽府诸位，请以煞法干扰其右翼，这头孽蛟，交由我来对付！”
她的声音清晰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镇住了场子。
赵长老立刻应道：“谨遵师姐法令！结阵，左翼！”
天枢弟子迅速变阵。
而那幽府执事，愣了一下，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他看了一眼那头暴怒的、即将再次发动攻击的煞魇蛟，又看了一眼空中那位明显更强、却似乎暂时没有对付他们意思的凌清瑶，最终一咬牙，厉声道：“幽府所属，煞魂锁链，攻其右翼！”
这一刻，正魔双方的指挥权，在一位更强的第三方（暂时可视为正道）的强行整合下，竟然短暂地统一了！
凌清瑶身剑合一，化作一道惊天长虹，主动迎向那煞魇蛟！月白色的剑光与黑红色的煞气疯狂碰撞，爆炸声不绝于耳。
下方，天枢剑阵光华闪烁，死死钉住煞魇蛟的左翼，无数剑气如同雨点般落在其鳞甲上，虽然难以造成致命伤，却有效地进行了骚扰和牵制。
右侧，幽府修士们催动法诀，一道道漆黑的煞气锁链破土而出，缠绕向煞魇蛟的右翼和身躯，虽然很快就被其强大的力量崩断，但依旧不断滋生，极大地限制了它的动作。
这种配合，比起之前赵长老和幽府执事那种下意识的配合，效率高了何止数倍！
虽然依旧毫无信任可言，虽然双方修士在运转功法时都下意识地远离对方，生怕被偷袭，但在凌清瑶这位元婴剑仙的强大实力作为核心支撑和临时指挥下，他们竟然真的暂时抵挡住了这头元婴期妖物的疯狂攻击！
战斗陷入了僵持。
凌清瑶剑法精妙，身法灵动，每每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煞魇蛟的致命攻击，并在其身上留下一道道剑痕。但煞魇蛟皮糙肉厚，生命力极其顽强，又能源源不断吸收周围煞气恢复，一时间也难以拿下。
她眉头微蹙，心知久战不利。此地煞气浓郁，对她灵力消耗巨大，而对方却能源源不断得到补充。
必须速战速决！
她眼中寒光一闪，正要动用某种消耗巨大的秘术时——
“啧，真是难看啊，凌仙子。对付这么一头没脑子的蠢物，也需要如此费力吗？”
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戏谑、却又冰冷彻骨的女子声音，突兀地在战场边缘响起。
众人勐地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块被煞气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巨岩上，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道窈窕的身影。
一袭黑裙，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面覆薄纱，只露出一双勾魂摄魄、却带着丝丝邪气的眼眸。她正慵懒地倚靠着岩壁，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好戏。
不是夜未央，又是谁？
她的出现，让本就脆弱的战场平衡，瞬间变得更加微妙和紧张！
天枢弟子如临大敌，剑阵微微一乱。
幽府修士则神色各异，有的惊讶，有的畏惧，有的则流露出希冀。
那幽府执事更是脸色一变，连忙躬身：“属下参见左使大人！”
凌清瑶一剑逼退煞魇蛟，落回地面，持剑而立，清冷的目光看向夜未央，充满了警惕：“夜未央，你想做什么？”
夜未央轻笑一声，黑纱下的红唇微勾，目光却扫过那头因为又出现一个强大气息而略显躁动的煞魇蛟，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做什么？自然是来看热闹的。看你们这群自诩正道的家伙，和我们这些你们眼中的邪魔外道，是如何‘齐心协力’、‘共抗天灾’的。真是……感人至深啊。”
她的话语充满了讽刺，让所有天枢弟子都面露怒色。
赵长老厉声道：“妖女！休要在此挑拨离间！若非为了身后百姓，我等岂会……”
“为了百姓？”夜未央打断他，笑声更冷，“好冠冕堂皇的理由。那现在，我这‘妖女’也来了，你们是打算先除了我这心腹大患，再慢慢对付这头蠢蛟呢？还是继续你们这感人的合作？”
她的话，像一根毒针，瞬间刺破了那层薄薄的、勉强维持的窗户纸！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是啊，夜未央是幽府左使，魔名赫赫，实力深不可测。她的立场，绝不可能与天枢宗一致。她现在出现，意欲何为？
是帮幽府下属？还是……连同这煞魇蛟一起，将正魔双方一网打尽？
就连那幽府执事，心里也七上八下，猜不透这位行事诡谲的左使大人究竟想干什么。
战场气氛，瞬间降至冰点。那脆弱的临时休战协议，在夜未央出现的这一刻，似乎随时可能彻底崩碎！
凌清瑶握紧了手中的剑，灵力暗自提聚。她与夜未央交手数次，深知此女的可怕与难测。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夜未央的目光，却越过了凌清瑶，越过了紧张的正魔修士，落在了那头因为被忽视而更加暴怒的煞魇蛟身上。
她歪了歪头，似乎打量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嫌弃：“吵死了，长得也丑。”
话音未落，她看似随意地抬起纤纤玉手，对着那煞魇蛟的方向，轻轻一弹。
一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呈现出暗紫光泽的丝线，无声无息地破空而去，瞬间没入了煞魇蛟那颗被凌清瑶斩破的肉瘤伤口之中！
那煞魇蛟庞大的身躯勐地一僵！
下一刻，它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凄厉到极点的惨嚎！庞大的身躯疯狂扭曲翻滚，仿佛正在承受某种无法想象的巨大痛苦！它体表的鳞甲缝隙中，勐地迸射出无数道诡异的暗紫色光芒！
“嘭！！！”
一声闷响，并非爆炸，而是某种内在的湮灭！
那头实力高达元婴初期的煞魇蛟，就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空了所有支撑一般，勐地瘫软下去，眼中的血红迅速褪去，生命气息如同潮水般消散……
眨眼之间，秒杀！
整个战场，一片死寂。
只剩下煞气风吹过的呜咽声，以及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看向夜未央的目光，都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她……她做了什么？！弹指之间，灭杀元婴妖物？！这是何等诡异恐怖的手段？！
夜未央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轻轻拍了拍手，语气依旧慵懒：“好了，吵人的东西没了。”
她的目光再次转向凌清瑶，以及那些紧张万分的天枢弟子和幽府修士，黑纱下的笑容似乎更加深邃：
“现在，我们可以继续聊聊了……关于这‘临时休战’，你们打算，持续到几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