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围困
离开镜湖区域后，夜未央的行进路线变得明确起来，不再漫无目的。她似乎有着清晰的目的地，带着云澈一路向葬星原更深处、煞气更为浓郁的区域穿行。
周围的景象愈发荒诞诡异。大地开裂，涌出的不再是灼热岩浆，而是粘稠如油、散发着刺鼻腥臭的黑色煞泉。天空永远是一片昏沉压抑的暗红色，扭曲的怪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骨粉与煞尘，发出如同万鬼哀嚎般的声响。奇形怪状的魔化植物盘踞在嶙峋的怪石之间，张着布满利齿的捕食器官，散发出迷惑心智的毒雾。
这里才是葬星原真正的核心区域，是生命的禁区，也是魔道修士修炼某些邪功、采集特殊材料的险恶之地。每一步都踏在危险边缘，每一口呼吸都混合着毒素与混乱的能量。环境映照着云澈此刻的心境——荒芜、死寂、危机四伏，且不断向着更深的黑暗沉沦。
云澈沉默地跟在夜未央身后，大部分心神都用于运转那凶险的吐纳法，抵抗着外界无孔不入的煞气侵蚀，同时艰难地炼化着它们，转化为一丝丝冰冷暴戾的力量，滋养着那条诡异的手臂，也麻木着内心的痛苦。
他对周遭的危险似乎漠不关心，眼神空洞，只有偶尔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挣扎，才会泄露他内心并非完全死寂。凌清瑶最后那复杂的一瞥，如同刻印，总在不经意间浮现，带来一阵细密而持久的疼痛。
夜未央偶尔会停下，采集一些生长在极端环境下的毒草或是蕴含特殊煞气的晶石。她手法娴熟老辣，总能避开那些魔化植物的攻击和天然形成的煞气陷阱。有时，她也会故意引动一些小型的煞气风暴或是地底钻出的低阶煞魔，将它们丢给云澈处理，美其名曰“练手”。
云澈来者不拒。他战斗的方式简单而粗暴，更多的是依靠右臂那沉寂的恐怖力量和体内血溟核提供的、仿佛无穷无尽的暴戾煞气。他的招式毫无章法，却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往往几拳下去，就能将那些煞魔轰成精纯的煞气，然后被他本能地吸入体内。
他的实力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提升着，但这种提升伴随着巨大的风险。每一次动用右臂的力量，反噬都会加剧，那冰冷的麻木感会向肩膀乃至躯干蔓延。他的眼神也越来越冷，属于“人”的情感正在被强大的力量和对痛苦的麻木一点点磨灭。
夜未央冷眼旁观，时而点头，时而蹙眉，如同在雕琢一件危险的艺术品。
数日后，两人抵达了一处巨大的地下裂谷边缘。裂谷深不见底，从中喷涌出浓郁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漆黑煞气，形成一道冲天的煞气之柱，连接着昏红的天空。煞气柱周围，空间都呈现出一种不稳定的扭曲感，隐约可见细密的黑色闪电穿梭其中。
“就是这里了，‘幽煞之眼’。”夜未央停下脚步，望着那恐怖的煞气柱，眼中流露出一种灼热的光芒，“这里的煞气纯度极高，且蕴含着一丝上古幽冥之气，对你稳固这条手臂，甚至初步炼化你体内那东西，大有裨益。”
她指了指裂谷边缘一处凸出的、相对平坦的黑色岩石平台：“下去，坐在那里。能吸收多少，就看你的造化了。提醒你，这里的煞气非同一般，心神稍有失守，便是神魂俱灭的下场。”
云澈看向那如同地狱入口般的裂谷，感受到那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他灵魂冻结撕碎的恐怖煞气，瞳孔微微收缩。但他没有任何犹豫，点了点头，便纵身向下跃去，精准地落在那块平台上。
刚一落地，磅礴的、冰冷刺骨的煞气便如同亿万根钢针，疯狂地从他周身毛孔钻入！远比之前任何一次修炼都要猛烈百倍！
“呃——！”他闷哼一声，瞬间单膝跪地，左臂支撑着身体，才没有被这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压垮。右臂处的焦痂疯狂闪烁起来，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中破体而出！
他不敢怠慢，立刻全力运转那凶险的功法，引导着这磅礴的煞气在体内循环，艰难地炼化，并试图将其融入右臂。
痛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他的皮肤表面凝结出一层黑色的冰霜，血管凸起，呈现出诡异的暗紫色，仿佛随时都会爆裂开来。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中浮沉，几乎要再次溃散。
但他咬牙硬撑着。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变强！不顾一切地变强！只有强大，才能活下去，才能……不再那般无力，不再那般狼狈！
就在云澈沉浸于这近乎自虐的修炼中时，裂谷上方，异变突生！
十几道强大的气息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涌现，瞬间将站在裂谷边缘的夜未央包围在了中间！
来人皆身着天枢宗服饰，但并非普通的弟子，而是七名气息沉凝、目蕴精光的内门精英弟子，为首之人，更是两位须发皆白、面容威严、周身剑气缭绕的老者！
其中一位老者，正是曾在摇光山执法堂审讯过云澈的严长老！另一位，则是掌管宗门刑罚的律堂长老！
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行动迅捷无声，结成的剑阵瞬间封锁了所有退路，强大的剑意如同无形牢笼，将夜未央牢牢锁定。
“妖女！果然是你！”严长老声如洪钟，目光如电，死死盯着夜未央，“竟敢潜入葬星原，蛊惑我宗叛徒，伤我同门！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另一名律堂长老则目光冷厉地扫向下方的裂谷，感受到了那浓郁煞气中云澈的气息，厉声道：“云澈！你这孽障！还不速速滚上来伏法！难道真要在这邪魔路上走到黑，万劫不复吗？！”
他们的出现，并非巧合。镜湖之事发生后，凌清瑶虽带队离去，却第一时间通过秘法将遭遇云澈与疑似幽府埋伏之事传回了宗门。玉衡子震怒，立刻派出了由两位金丹长老带队、七名筑基巅峰精英弟子组成的精锐小队，根据凌清瑶提供的方向，一路追踪而来！
他们通过宗门秘宝，锁定了云澈身上那无法完全掩盖的血溟核气息，终于在这幽煞之眼，将两人堵了个正着！
夜未央对于突然被包围似乎并不十分意外，她脸上甚至没有多少惊慌之色，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目光扫过两位长老和那七名结阵的弟子，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哟，好大的阵仗。天枢宗是没人了吗？对付我一个小女子，居然劳动两位金丹长老和这么多精英弟子？真是令人受宠若惊。”
“妖女休得猖狂！”严长老怒喝一声，“今日定要将你擒回宗门，明正典刑！结天罡剑阵！”
七名精英弟子齐声应喝，手中长剑嗡鸣，剑光流转，瞬间结成一个玄奥的剑阵。七道剑气如同七条蛟龙，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剑网，携带着沛然莫御的浩然正气，朝着夜未央当头罩下！剑阵威力极大，已然超越了普通筑基修士的范畴，足以威胁到金丹修士！
与此同时，两位长老也同时出手！严长老剑指一引，一柄赤红色的飞剑冲天而起，化作一道灼热剑虹，直刺夜未央心口！律堂长老则祭出一方古朴的令牌，令牌迎风便长，散发出道道金光，如同枷锁般罩向夜未央，试图禁锢她的行动！
三人联手，一击必杀之局！
然而，夜未央深紫色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诡谲的光芒。她似乎早有预料，不退反进，身形如同鬼魅般一晃，竟险之又险地从剑网与金光枷锁的缝隙中滑过！同时，她袖中飞出一道幽影，那是一条漆黑如墨、顶端缀着一颗小小骷髅头的长鞭！
长鞭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并非攻向两位长老，而是猛地抽向那七名弟子结成的天罡剑阵的一处看似不起眼的节点！
“啪！”
一声脆响！那处节点正是剑阵流转气息稍显凝滞之处！被这蕴含着诡异劲力的一鞭抽中，整个剑阵的运行瞬间出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滞涩！
但就是这一丝滞涩，对于夜未央这等高手来说，已然足够！
她身影如同轻烟，趁着剑阵运转不灵的刹那，直接从两名弟子中间穿了过去！同时反手一扬，一大片粉红色的、散发着甜腻香气的迷雾瞬间扩散开来，笼罩向追来的两位长老和众弟子！
“小心！是幽府的‘蚀魂香雾’！”律堂长老大惊，立刻屏息凝神，催动令牌金光驱散香雾。
就这么一耽搁，夜未央已然脱离了剑阵最核心的包围圈，但她并未远遁，反而身影一闪，竟然向着裂谷下方——云澈修炼的平台坠去！
“孽障！哪里逃！”严长老怒吼，赤色飞剑紧追不舍！
下方平台上，云澈已被上方的剧烈打斗和强大的剑气惊动，强行从深层次的修炼中苏醒过来。他抬起头，正好看到夜未央如同流星般坠下，身后是紧追而来的灼热剑虹以及上方两位长老愤怒的面容和无数凌厉的剑光！
天枢宗！他们竟然追到了这里！
而且，是两位金丹长老！
一瞬间，云澈的心脏再次被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攫住！面对炎炘一人，他已手段尽出，废了一臂才侥幸逃生。如今两位金丹长老外加精英剑阵，他根本毫无生机！
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夜未央竟然朝着他冲了过来！她是要祸水东引？还是要……
不容他多想，夜未央已然落到平台之上，脚步一个踉跄，似乎刚才强行突破剑阵耗费颇大，气息都有些不稳。她一把抓住云澈的左臂，急促道：“不想死就别愣着！联手！”
她的掌心冰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与此同时，严长老的赤色飞剑已然杀到！灼热的剑意将平台上的煞气都逼开，凌厉的杀机锁定了夜未央，但也将云澈笼罩在内！
避无可避！
云澈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瞬间降临！
在这一刻，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什么正魔之别，什么恩怨情仇，都变得无关紧要！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那条一直沉寂的、冰冷麻木的右臂，仿佛感受到了主人强烈的生死危机和那滔天的剑意刺激，表面的焦痂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暗红色光芒！
一股远比镜湖那时更加庞大、更加暴戾、更加不受控制的恐怖力量，如同沉睡的火山般轰然爆发！
他猛地抬起右臂，不再是砸向地面，而是直直地、毫无花巧地，一拳轰向那道灼热的赤色剑虹！
暗红色的煞气如同实质的血焰，包裹着他那狰狞的右臂，所过之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扭曲嗡鸣，细密的黑色裂痕一闪而逝！拳风与剑虹悍然对撞！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裂谷中爆发！
恐怖的能量冲击波如同海啸般向四周疯狂扩散！平台剧烈震颤，边缘处的岩石寸寸龟裂，然后崩塌坠入无尽的深渊！浓郁的煞气被瞬间排开，形成一个短暂的真空地带！
赤色剑虹发出一声哀鸣，竟被那充满毁灭气息的暗红拳劲硬生生砸得倒飞而回，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严长老在空中身形一震，脸上闪过一抹惊愕与难以置信！他含怒一击，虽非全力，但也绝非普通筑基修士能挡！这云澈小子，才叛逃多久？竟能爆发出如此骇人的邪力？！
而云澈，在轰出这一拳后，整条右臂如同瓷器般布满了裂痕，黑红色的血液从焦痂裂缝中渗出，剧痛几乎让他昏厥过去！更可怕的是，血溟核的力量被彻底引动，狂暴的煞气在他体内疯狂冲撞，反噬之力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身体摇摇欲坠！
“走！”夜未央趁机一把拉住他，脚下一点，两人如同两道流星，向着裂谷更深处、那煞气最为浓郁的黑暗之中急坠而下！
“追！”两位长老又惊又怒，岂肯放过，立刻驾驭剑光，紧追而下！七名精英弟子也稳住剑阵，紧随其后！
一场在幽暗裂谷、滔天煞气之中的亡命追逐，骤然展开！
云澈意识模糊，只能感觉到耳边呼啸的风声和越来越浓郁的、几乎要将他压碎的煞气。身体如同被撕裂又重组，痛苦无处不在。
他再次被卷入了绝境。
而这一次，将他拉入这绝境的，是师门。
而与他一同亡命的，却是魔女。
命运的讽刺，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