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追兵
时间在痛苦与冰冷的磨合中失去了刻度。
云澈蜷缩在矮榻上，每一次破碎的呼吸都如同一次酷刑。引煞入体的过程，绝非夜未央轻描淡写的那般“顺畅”，更像是在早已千疮百孔的经脉中，强行灌入冰冷的、带有腐蚀性的砂砾。每一次微弱气流的流转，都带来针扎刀刮般的剧痛，与血溟核那死寂内核的微弱共鸣，也无法完全抵消这种源自身体本能的排斥与痛苦。
然而，那一点点被血溟核贪婪吸收、从而反馈回来的、对反噬灼痛的微弱缓解，如同沙漠旅人眼中的海市蜃楼，明知虚妄，却支撑着他以惊人的意志力，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自虐般的修炼。
他不敢停。停下，就意味着要独自面对那几乎将灵魂都灼穿的核裂之痛，意味着陷入无尽的虚弱与绝望。
夜未央大多数时候只是冷眼旁观，偶尔在他气息即将彻底散乱、走火入魔的边缘，才会屈指弹出一缕幽冥鬼火，那冰冷的火焰如同最精准的刑具，瞬间刺痛他的某处关窍，强行矫正他错误的运气路线，带来的痛苦甚至远超修炼本身，却也诡异地让他避免了更可怕的下场。
她仿佛一个冷酷的工匠，在用最粗暴的方式，打磨着一件即将投入使用、却瑕疵遍布的工具。
房间顶部那个被煞气冲开的大洞并未修复，任由鬼市那混乱的光线和污浊的气息涌入。透过破洞，偶尔可以看到一些扭曲的身影或诡异的遁光飞快掠过，却无一人敢靠近这间仿佛经历过惨烈大战的“幽冥居”。夜未央的凶名与这处法域的残存威压，足以让鬼市中绝大多数存在望而却步。
云澈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全部心神都用于对抗体内的痛苦和维持那脆弱的引煞循环。直到某一刻——
正闭目调息的夜未央，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深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寒光，原本慵懒倚靠的身姿瞬间绷直，如同嗅到危险的猎豹。她侧耳倾听着什么，指尖那缕跳动的幽冥鬼火骤然凝固。
云澈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惊动，从那无休止的痛苦循环中挣脱出来，艰难地看向她。
“啧，真是阴魂不散……”夜未央低声啐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和冰冷的杀意，“正道那帮疯狗的鼻子，比我想象的还要灵一点。”
云澈的心脏猛地一沉！正道？追兵？！是天枢宗的人？！他们竟然追到蜃楼鬼市来了？！
恐惧瞬间压过了身体的痛苦，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夜未央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
“慌什么？”她语气依旧带着嘲弄，但眼神却凝重了许多，“不过是几条闻着味儿过来的鬣狗罢了。看来上次的教训还不够深刻。”
她站起身，走到房间那破损的墙壁边缘，指尖幽光一闪，轻轻划过。那生物材质的墙壁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竟然变得透明起来，显露出外界鬼市的一部分景象——依旧是光怪陆离的骸骨建筑和熙攘魔影，但在远处某个通往鬼市的狭窄骨道入口处，景象却截然不同！
数道清冽的、与鬼市污浊环境格格不入的剑光，正与看守入口的几名魔修激烈交锋！剑光纵横交错，带着沛然的浩然正气，每一次斩击都让魔气嘶嚎消散。虽然人数不多，但那凌厉的攻势和井然有序的配合，显然非寻常修士，而是训练有素的天枢宗精锐弟子！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容冷峻，手持一柄雷光隐隐的长剑，剑势刚猛暴烈，每一次挥出都带有风雷之声，将拦路的魔修轻易劈飞炸裂！正是执法殿的雷厉长老！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又有鬼市混乱能量的干扰，云澈依旧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令他窒息的浩然威压和冰冷的杀意！他们真的是冲着自己来的！
“是……是雷厉……”云澈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被执法殿长老亲自追杀，这个认知让他如坠冰窟。
“看见了。”夜未央语气平淡，目光却紧紧锁定着远处的战局，以及更远处鬼市穹顶那些看似毫无规律的惨白巨骨结构，“倒是选了个好时候，‘溟鲸’正在上浮换气，鬼市外围禁制最为薄弱……看来宗里那些老不死的，也没完全闲着。”
她的指尖快速掐了几个诡异的法诀，那变得透明的墙壁上，顿时浮现出无数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幽暗光线，这些光线连接着鬼市各处关键的骸骨节点。云澈看到，代表雷厉等人所在的那片区域，数根光线正剧烈地闪烁着，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不过，想在我的地盘上撒野，也没那么容易。”夜未央冷哼一声，深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厉色。她双手猛地向前一按！
嗡——！
整个幽冥居，乃至更大范围的鬼市区域，似乎都轻微地震动了一下！那些连接着鬼市结构的幽暗光线骤然亮起！远处雷厉等人所在的骨道入口处，地面和周围的骸骨墙壁上，瞬间亮起无数扭曲的幽冥符文！
嗤嗤嗤——！
浓郁如墨的幽冥鬼气如同喷泉般从地下涌出，化作无数只鬼手般的触须，疯狂缠绕向雷厉等人！同时，周围的骸骨仿佛活了过来，狰狞的骨刺猛地突出，交错穿刺！空中更是凝结出密密麻麻的、燃烧着黑色冷焰的骨箭，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瞬间，原本势如破竹的剑光被这突如其来的、源自整个鬼市环境的疯狂攻击所阻！雷厉长老怒吼连连，雷光剑罡暴涨，将袭来的鬼手触须和骨刺纷纷斩碎震开，但那黑色的幽冥冷焰却极其难缠，附着在剑罡和护身灵气上灼烧不息，发出滋滋的声响，极大地迟滞了他们的脚步。其他弟子更是只能结阵自保，寸步难行！
鬼市中的其他魔修妖物先是一愣，随即发出各种怪叫和嘶吼，非但没有帮忙抵御外敌，反而趁乱开始攻击彼此或者抢夺摊位上的东西，整个鬼市入口处顿时陷入一片更大的混乱！显然，指望这些乌合之众同仇敌忾是不可能的，混乱本身就是他们对“入侵者”的欢迎仪式。
夜未央通过那面透明的墙壁，冷静地操控着鬼市的某些禁制，时而引动地煞喷涌，时而催发怨魂尖啸，将雷厉等人死死拖在入口区域，不得存进。她的手法精妙而狠辣，充分利用了地利，将幻境的威力发挥到了极致。
云澈屏息看着远处那场正邪力量的激烈碰撞，看着雷厉长老那暴怒却一时无法突破的身影，心中充满了后怕和一种复杂的震撼。这就是夜未央的力量？凭借一己之力，借助这诡异鬼市，竟然能暂时拦住修为远超于她的执法长老？
但很快，他就发现夜未央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操控如此大范围的禁制，显然对她消耗极大。而且，雷厉长老的修为实在强横，虽然被暂时困住，但每一次雷光爆发，都能清空一大片幽冥鬼气，毁灭大量禁制，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照这个速度，被突破只是时间问题！
“哼，倒是小瞧了这老家伙的蛮力。”夜未央抹去额角的汗水，深紫色的眼眸中寒光闪烁，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回头瞥了一眼脸色惨白、浑身紧绷的云澈，嘴角忽然又勾起那抹熟悉的、带着恶意的弧度。
“看来，安静的‘教学时间’不得不提前结束了。”她声音依旧慵懒，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小可怜，该走了。难道你想留在这里，等你那位‘师门长辈’过来‘清理门户’？”
走？往哪里走？外面是天罗地网般的追兵！
还不等云澈反应过来，夜未央已经一把将他从矮榻上拽起！那件用来保暖的斗篷被她随手收回。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云澈伤痕累累的身体，让他剧烈地颤抖起来。体内的剧痛因为这番动作再次被引动，他几乎站立不稳。
夜未央却丝毫没有怜惜之意，她一手牢牢抓住云澈的手臂，另一只手快速结印，对着那面透明的墙壁猛地一拍！
咔嚓！
那面墙壁连同周围大片区域，如同脆弱的琉璃般骤然碎裂开来，露出后面一条更加幽深、从未出现过的、仿佛是直接在这巨兽骸骨内部挖掘出的狭窄通道！通道内漆黑一片，散发出更加古老浓烈的死寂气息！
“抓紧了！要是掉队，我可不会回头找你！”夜未央低喝一声，拽着云澈，毫不犹豫地冲入了那条黑暗的通道！
就在他们身影没入通道的下一秒，一道狂暴无匹的雷光剑罡如同天罚般狠狠斩落在他们刚才所在的“幽冥居”！
轰隆！！！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整个腔室连同周围的鬼市结构剧烈震动，碎石与骨屑横飞！雷厉长老暴怒的身影冲破弥漫的烟尘和尚未消散的幽冥鬼气，出现在已是一片狼藉的废墟之中！
他目光如电，瞬间扫过空无一人的房间，以及那条刚刚闭合、只剩下一丝空间涟漪的隐秘通道，脸色铁青到了极点！
“幽府妖女！还有那个小孽障！休想逃！”他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雷光剑指向那条通道，对身后勉强跟上、略显狼狈的弟子们厉声道，“追！绝不能让他们逃脱！”
话音未落，他已身化雷光，率先冲入了那条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暗通道！
亡命的追逐，在这座巨大的、移动的魔窟内部，骤然升级！
而此刻的云澈，正被夜未央拖着，在完全黑暗的、崎岖不平的、充满未知危险的通道中，踉跄着亡命飞奔。身后，雷厉长老那充满杀意的恐怖气息，正如影随形，紧追不舍！
前路黑暗，后有追兵。
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