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蜃楼
此时的的云澈沉溺于一片光怪陆离、颠簸摇曳的混沌。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被包裹在一种失重的、冰冷的速度感中,耳边是持续不断的、尖锐的风声呼啸,偶尔夹杂着某种巨大羽翼划破空气的低沉震动。
云澈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模糊不清,只能隐约感觉到自己正以一种惊人的高速移动着。周遭的景象并非固定的山水,而是流动的、扭曲的色块——铅灰的云层、墨黑的海水、偶尔一闪而过的、嶙峋怪石的剪影,全都拉成了模糊的直线,飞速向后掠去。
他似乎被裹在一件宽大的、带着淡淡异香的黑色斗篷里,而斗篷的主人……那个自称夜未央的幽府左使,正带着他飞行。
不是正道修士那般御剑凌空、仙气缥缈,而是一种更近乎妖异的贴地疾掠,有时甚至几乎是擦着汹涌的海浪和狰狞的礁石顶端飞过,带来令人心悸的刺激感。凛冽的罡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排开,并未直接冲击到他,但那高速移动带来的眩晕和体内依旧翻腾的虚弱与痛楚,依旧让他胃里阵阵翻江倒海。
他试图挣扎,却发现身体软绵绵的使不上半分力气,连转动一下脖颈都异常艰难。夜未央打入他体内的那道禁制并未完全禁锢他的意识,却像一道冰冷的枷锁,牢牢锁死了他所有的行动能力,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被动承受。
“醒了?”慵懒而带着一丝戏谑的声音近在咫尺,仿佛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夜未央似乎并未低头,依旧目视前方,但那声音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别乱动,小可怜。掉下去,我可不会浪费力气再捞你一次。这下面的溟鱼,可是饿得很。”
云澈立刻僵住,不敢再有任何动作,只能死死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忍受这令人崩溃的颠簸和未知的恐惧。
飞行的过程漫长而煎熬。天色始终是那种令人压抑的晦暗,分不清是黄昏还是黎明,亦或者这片地域本就如此。空气中的气息逐渐发生了变化,海水的腥咸味依旧浓重,却混杂进了越来越多驳杂混乱的能量气息——阴冷的煞气、狂暴的妖气、还有一些他完全无法分辨的、扭曲诡异的能量波动。灵气愈发稀薄污浊,令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飞行的速度终于渐渐减缓。
那股令人眩晕的失重感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脚踏实地的虚浮感。云澈感觉到夜未央似乎落在了一片相对平稳的地面上,周围那尖锐的风声也骤然停止,变得异常安静,只有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声隐隐传来,震得人脚底发麻。
“到了。”夜未央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她似乎随手一挥,裹着云澈的斗篷散开。冰冷的、带着浓重异味和潮湿水汽的空气瞬间涌入鼻腔,让云澈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艰难地抬起依旧沉重的眼皮,看向四周。
只看了一眼,他便彻底怔在原地,瞳孔因震惊而骤然收缩!
眼前并非想象中的幽深洞府或阴森殿堂,而是一片……无法用常理形容的、光怪陆离到极致的景象!
他正站在一条宽阔却拥挤不堪的街道上。街道两侧并非砖石房屋,而是由无数巨大无比、扭曲怪异的苍白骸骨搭建而成的巢穴、洞窟和平台!那些骸骨形态匪夷所思,有的如同放大了千百倍的昆虫节肢,有的则是某种巨兽狰狞的头颅和脊椎,眼眶空洞,獠牙参天,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黏滑的深色苔藓和不知名的发光菌类,散发出幽幽的、绿莹莹或蓝汪汪的冷光,将这片空间映照得诡谲莫名。
街道上方并非天空,而是扭曲交织的、更加粗壮的惨白巨骨,形成一片压抑的、如同某种生物体内腔室般的穹顶,无数奇形怪状的、散发着各色光芒的晶石或符文镶嵌其上,替代了日月,投下混乱交错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气味——血腥味、草药味、金属锈蚀味、腐烂物的臭气、某种奇异的香料味、还有浓郁到令人作呕的煞气和妖气……各种气味粗暴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只属于此地的“味道”。
而最让云澈感到头皮发麻的,是街道上熙熙攘攘的“行人”。
这里几乎看不到正常的人形修士。更多的是奇装异服、形态各异的魔修、妖修、鬼修,甚至还有一些半人半兽、浑身覆盖鳞甲或骨刺的奇异种族。有的周身黑气缭绕,面目狰狞;有的妖艳妩媚,眼波流转间却带着致命的毒刺;有的则干脆就是一团蠕动的阴影或漂浮的幽魂。
他们在此交易、争吵、低笑、或者说些令人不寒而栗的耳语。交易的东西也光怪陆离——闪烁着不祥光芒的矿石、浸泡在诡异液体中的器官、封印着哀嚎灵魂的法器、甚至还有活生生的、被铁链锁住的、目光呆滞的“货物”……
喧嚣声、怪笑声、金属碰撞声、某种听不懂的古老语言吟唱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疯狂而原始的市井交响,冲击着云澈的感官。
这里……就是幽府?
不,不像。这里的气息太过混乱、太过无序,更像是一个……
“欢迎来到‘蜃楼鬼市’。”夜未央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一丝懒洋洋的介绍意味,仿佛在展示自家后花园一处有趣的角落,“建立在‘溟鲸’遗骸之上的移动黑市,正魔不管,百无禁忌。怎么样,比你那刻板无趣的天枢宗……有意思多了吧?”
她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嘲弄。
云澈脸色苍白,胃里一阵翻腾。这地方哪里是“有意思”,分明是骇人听闻!每一寸空气都充斥着混乱、邪恶与赤裸裸的弱肉强食!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撞上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他骇然回头,发现那是一个蹲踞在街角的、用不知名头骨垒成的摊位,摊主是一个浑身笼罩在破烂黑袍里、只露出一双闪烁着惨绿火焰眼眸的干瘦身影,正用枯骨般的手指摩挲着一串用人牙制成的项链,发出“咔咔”的轻响,那绿火眼眸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食欲。
云澈吓得猛地跳开,心脏狂跳。
“小心点,小可怜。”夜未央轻笑一声,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在这里,乱碰东西或者撞到人,可是会真的……被吃掉的哦。”
她说着,目光随意地扫过那个骷髅摊主。那摊主眼中的绿火猛地跳动了一下,立刻低下头,收敛了所有气息,仿佛变成了真正的死物。
夜未央这才重新看向云澈,深紫色的眼眸中流转着莫测的光芒:“别东张西望,跟紧我。在这里走丢了,我可没兴趣去一堆垃圾里把你刨出来。”
她说完,转身便朝着鬼市深处走去。她那袭墨紫色劲装在混乱的光影和奇形怪状的人群中,竟显得格外和谐,仿佛她本就是这片混乱邪恶之地的一部分。
云澈站在原地,只觉得四周那些形形色色的、非人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触手,在他身上来回扫视,充满了评估、算计和赤裸裸的恶意。他毫不怀疑,只要夜未央离开他超过十步,他立刻就会被这可怕的“鬼市”吞得骨头都不剩!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踉跄着追上前面那道慵懒却危险的身影,死死地跟在她的身后,不敢远离半分。
夜未央似乎对这里极为熟悉,她步履悠闲,如同漫步在自家庭院,对周遭那些足以让普通修士心智崩溃的恐怖景象视若无睹。所过之处,前方拥挤混乱的人群竟会如同潮水般自动分开,那些面目狰狞的魔修妖修们,在接触到她目光的瞬间,无不流露出敬畏、恐惧或者谄媚的神色,纷纷低头避让。
云澈跟在她身后,如同走在一条无形的、由恐惧编织出的通道里,心脏始终高悬在嗓子眼。
鬼市比想象中更加庞大,沿着巨大的骸骨结构蜿蜒深入,仿佛没有尽头。两侧的“店铺”也越来越诡异,甚至出现了由活体血肉组成的蠕动巢穴,以及不断散发出怨魂哀嚎的深潭。
终于,夜未央在一处相对偏僻的角落停下脚步。
这里有一个小小的摊位,支在一个巨大的、弯曲的肋骨下方。摊主是一个裹着厚厚油污布袍、看不清面目的佝偻身影,正守着一盏昏黄的骨灯,打着瞌睡。摊位上零零散碎地放着一些锈蚀的金属零件、看不出原貌的化石、以及几块暗淡无光、似乎毫无价值的碎骨。
夜未央的目光,却落在了摊位角落,一块约莫巴掌大小、黑黢黢、边缘不规则、仿佛是从某块更大石碑上敲下来的碎片之上。那碎片表面似乎曾刻有某种纹路,但早已被岁月和污秽侵蚀得模糊不清,毫不起眼。
“这个,”夜未央伸出纤指,点了点那块黑色碎片,声音依旧慵懒,“怎么换?”
那打瞌睡的摊主猛地惊醒,抬起头,油污布袍下露出一张布满褶皱和诡异刺青的老脸,一双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扫了夜未央一眼,又迅速低下,用沙哑如同摩擦骨片的声音道:“三……三枚‘怨魂晶’,或者……等价的血食精气。”
夜未央嗤笑一声:“老鬼,敲竹杠敲到我头上了?这东西在你这儿摆了不下十年了吧?除了沾点死气,一文不值。一枚‘蚀心草’,爱换不换。”
那老鬼摊主身体微微一颤,似乎对“蚀心草”这个名字既渴望又恐惧,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换,换!”
夜未央随手抛出一株通体漆黑、叶片如同扭曲鬼脸的小草。那老鬼如同抢一般接住,迅速塞进怀里,然后将那块黑色碎片推了过来。
夜未央拿起碎片,看也没看,随手塞进云澈怀里。
“拿好了,小可怜。这是你‘交易’的第一件东西。”
云澈下意识地接住那冰冷的碎片,入手沉甸甸的,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而死寂的气息从碎片上传来,让他丹田内沉寂的血溟核似乎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他还来不及细想这碎片是什么,夜未央已经再次转身。
“走吧,临时落脚点到了。希望你喜欢……这里的风格。”
她说着,推开旁边一扇由某种巨大鳞片镶嵌而成的、毫不起眼的门户,走了进去。
门内,是一片更加深邃、仿佛通往巨兽脏腑深处的黑暗。
云怀抱着一块不知所谓的黑色碎片,站在那扇鳞片门前,望着里面涌出的、带着浓重陈腐气息的黑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这艘建立在巨兽骸骨中的鬼市方舟,这桩莫名其妙的“交易”,还有身边这个心思难测的妖女……
他的亡命之路,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