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妖女
雨,不知何时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并未散去,反而压得更低,如同浸透了水的肮脏棉絮,沉甸甸地悬在头顶,酝酿着下一场更大的风暴。天地间一片晦暗,唯有墨黑色的海水在嶙峋礁石间不知疲倦地拍打出沉闷的呜咽,永无止境。
云澈蜷缩在两块巨大黑石形成的狭窄缝隙里,浑身湿透,冷得不断哆嗦。牙齿咯咯作响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先前生吞怪鱼带来的那点微薄热力,早已被冰冷的雨水和骇人的逃亡消耗殆尽。丹田处,血溟核因强行吸纳煞气而引发的针扎般剧痛稍稍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内核被掏空后的虚弱灼烧感,以及那萦绕不散的、冰冷的不稳定气息。
它像一头受伤的凶兽,蛰伏着,舔舐着伤口,同时用那双冰冷的复眼,贪婪而警惕地窥视着外界一切可供吞噬的能量。
云澈紧紧抱着膝盖,试图汲取一点可怜的温暖。目光透过石缝,茫然地投向外面那片死寂的、灰蒙蒙的天地。绝望如同附骨之疽,一点点啃噬着他仅存的心力。离开这片海岸?又能去哪里?这片充斥着阴煞死气的绝地,哪里又有生机?
就在他意识因寒冷和疲惫而逐渐模糊的时候,一阵极其细微的、不同于风声和海浪声的异响,如同纤细的蛛丝,悄然飘入他的耳中。
是……脚步声?
很轻,很稳,踩在湿滑的礁石上,几乎微不可闻,却带着一种独特的、与这片荒凉死地格格不入的韵律感。
云澈猛地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心脏骤然缩紧!他死死屏住呼吸,将身体更深地缩进石缝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只眼睛,惊恐地向外窥视。
会是谁?天枢宗的追兵?还是……这片绝地中某种更可怕的存在?
脚步声渐近。
一道窈窕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不远处一块高耸的礁石之上。
来人穿着一身紧束的墨紫色劲装,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外面随意罩着一件宽大的、绣着暗金色诡异纹路的黑色斗篷,兜帽并未戴上,露出一张美得极具侵略性的脸庞。眉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罕见的深紫色,流转间似有蛊惑人心的魔力。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唇瓣却饱满殷红,如同淬了血的刀锋。
她看起来年纪似乎不过二十上下,周身却散发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慵懒而危险的气息。她就那样随意地站在礁石上,仿佛这片令人绝望的死地,不过是她家后花园一处略显别致的风景。
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荒凉的海岸线,最终,精准无比地落在了云澈藏身的那道石缝。
深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殷红的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玩味的弧度。
“啧,瞧瞧我发现了什么?”她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独特的、沙哑而磁性的慵懒调子,如同猫爪轻轻挠过心尖,却让云澈瞬间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要冻结!
“一只从天上掉下来的……小可怜?”
云澈的大脑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逃!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这女子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一眼就找到了他!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从石缝中窜出,不顾一切地朝着相反方向的乱石堆亡命奔逃!脚下湿滑,好几次都差点摔倒,但他根本不敢回头!
“呵。”
一声轻飘飘的、带着戏谑的轻笑从他身后传来。
紧接着,云澈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墨紫色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正前方的另一块礁石上,正好挡住了他的去路!她依旧保持着那种慵懒的姿态,仿佛从未移动过。
云澈骇然止步,因为惯性差点扑倒在地。他惊恐地抬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美艳却危险的面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跑什么?”女子歪了歪头,深紫色的瞳孔里兴趣盎然,“我又不会吃了你……至少现在不会。”
她轻轻抽动了一下鼻子,仿佛在空气中嗅着什么,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却也更加令人毛骨悚然:“嗯……没错,是这个味道。血溟核的气息,虽然微弱得可怜,还带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浩然正气残留……真是奇特的混合体。”
她每说一个字,云澈的脸色就苍白一分。她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最大的秘密!
“你……你是谁?!”云澈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我?”女子轻笑一声,伸出纤长如玉的手指,轻轻卷着自己一缕垂落的发丝,动作妩媚,却带着刀锋般的寒意,“这么快就把我忘了?你可以叫我‘夜未央’。至于身份嘛……大概就是你们正道修士口中,无恶不作、该千刀万剐的……幽府左使?”
幽府左使!!!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狠狠劈在云澈的脑海!将他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粉碎!
是她们!果然是她们!引攻摇光山,诬陷他是内应,将他逼入绝境!现在,又要来赶尽杀绝,夺取血溟核了吗?!
极致的恐惧瞬间化为绝望的愤怒,一股冰冷的戾气猛地冲上头顶,竟暂时压过了对眼前之人的恐惧!他双眼泛起血丝,嘶声道:“是你们!是你们陷害我!是你们杀了那些弟子!”
夜未央对于他的愤怒似乎毫不在意,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掩唇轻笑起来,笑声如同银铃,却在这死寂的海岸显得格外诡异:“陷害?小可怜,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们只是拿回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顺便……给那些道貌岸然的正道添点堵而已。至于那些死了的弟子……只能怪他们命不好,或者说,怪你们天枢宗太无能,护不住自家地盘呀。”
她那轻描淡写、视人命如草芥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云澈,也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与对方之间那无法逾越的鸿沟。在这些真正的魔道巨擘眼中,他恐怕连蝼蚁都不如。
“血溟核……不属于你们!”云澈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身体却因为恐惧和虚弱而微微颤抖。
“哦?”夜未央挑眉,深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那你说说,它属于谁?属于你吗?一个连它的万分之一力量都无法掌控、被它拖累得如同丧家之犬、被所谓正道弃如敝履的小废物?”
她的话语如同毒针,精准无比地刺入云澈最痛的地方。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夜未央缓缓从礁石上飘然而下,落在云澈身前不远处,斗篷下摆拂过潮湿的岩石,未沾染丝毫污渍。她一步步逼近,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压力,“一身伤痛,饥寒交迫,灵力全无,像个最卑贱的野狗一样在这溟海荒滩挣扎求生。天枢宗容不下你,这天下正道,又有何处是你的容身之地?”
她每靠近一步,云澈就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直到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礁石上,退无可退。
夜未央停下脚步,微微俯身,那张美艳绝伦的脸庞靠近云澈,深紫色的瞳孔几乎要映出他惊恐失措的倒影,殷红的唇瓣轻启,吐气如兰,却带着冰冷的寒意:
“跟我走吧,小可怜。”
云澈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留在外面,你只有死路一条。不是被这溟海之滨的凶兽吞噬,就是被随后追来的正道修士挫骨扬灰。”夜未央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般的魔力,却又残酷地陈述着事实,“而幽府……至少能给你一个活下去的机会。毕竟……”
她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云澈冰冷的脸颊,那指尖带着一种诡异的低温。
“……你这具身子,现在可是‘我们’珍贵的容器呢。”
容器……
这个词让云澈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寒和恶心。
“休想!”他猛地扭开头,避开那几乎触碰到的指尖,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变调,“我就算死在这里,也不会跟你们走!”
“有骨气。”夜未央直起身,并不动怒,反而拍了拍手,脸上那玩味的笑容依旧,“我就喜欢有骨气的小家伙,折磨起来……才更有趣。”
她话锋突然一转,语气变得慵懒而残酷:“不过,你以为你有得选吗?”
她伸出纤指,随意地指向一个方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根据我刚收到的传讯,最多再有两个时辰,天枢宗执法殿的那帮疯狗,可就要搜到这附近了哦。带队的是谁来着?好像是那个脾气火爆、刚在你手上吃了点小亏的雷厉长老?”
云澈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而另一个方向嘛……”夜未央又指向另一个方向,那里是更加深邃、煞气更加浓郁的崎岖山地,“往里走,是‘蚀骨荒原’,那里面的煞兽和天然绝阵,可比刚才那头小海兽可爱多了。保证让你死得……连渣都不剩。”
她收回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云澈那彻底失去血色的脸,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破碎的艺术品。
“所以,你看。”她摊开手,做了一个无可奈何却又充满恶意的表情,“摆在你面前的,其实只有两条路。”
“要么,留在这里,等着被你的‘同门’抓回去,抽魂炼魄,死得轰轰烈烈,还能给他们添一笔诛魔的功绩。”
“要么……”
她的声音再次变得低沉而充满诱惑,深紫色的眼眸紧紧锁住云澈绝望的双眼。
“……跟我走。至少,能活下去。怎么样?这个交易,是不是很简单?”
海风呜咽着吹过,卷起她墨紫色的发丝和宽大的斗篷,如同暗夜中绽放的毒蕈。
云澈背靠着冰冷坚硬的礁石,身体因为冷和恐惧而剧烈颤抖。前有豺狼,后有虎豹,脚下是万丈深渊。
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看不到一丝希望的天际,又看向眼前这个美艳如妖、危险致命的幽府左使。
那双深紫色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纯粹的、居高临下的玩味和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知道,她说的都是事实。
他,早已无路可走。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最后一丝挣扎。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闭上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一个破碎不堪、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音节。
“……好。”
夜未央脸上的笑容,瞬间如同盛开的曼陀罗,妖异而绚丽。
“聪明的选择。”
她伸出手,这次,冰冷的手指轻轻落在了云澈的额头。
一股强大却阴柔的力量瞬间涌入,封住了他最后残存的意识。
黑暗再次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