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局
云澈如同受伤的野兽,在枯骨林中疯狂奔逃。嶙峋的怪石和惨白的骸骨不断从身边掠过,扭曲的枝桠刮破了他褴褛的衣衫,在他身上留下道道血痕,但他浑然不觉。
右臂传来钻心的疼痛,那是力量反噬和强行催动后的恶果,焦痂裂开处,丝丝缕缕的黑气逸散出来,带着不祥的气息。但比肉体疼痛更甚的,是内心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混乱与绝望。
他做了什么?!
他竟然又一次,在她面前,动用了那邪魔的力量!
那面升起的土墙,那暴戾的煞气,无一不在提醒着他与她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她看到了,看得清清楚楚!她那双清冷的眼眸中最后的震动与迷茫,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要出手?
是因为看到那幽蓝光芒的阴毒,本能觉得危险?是因为看到她可能受伤,一瞬间的心神失守?还是……那该死的、无法彻底斩断的、卑微的牵挂?
“愚蠢!可笑!可怜!”他一边狂奔,一边在内心疯狂地唾骂自己。夜未央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回荡:“收起你可笑的幻想吧!正魔不两立!”
是啊,正魔不两立。他救了她和她的同门,换来的是什么?是更深的戒备,更无法解释的嫌疑,以及自己这狼狈不堪的逃亡!
他甚至不敢去想凌清瑶此刻会如何想他。是认为他惺惺作态?还是与魔道演的一出双簧?无论哪种,都让他痛彻心扉。
就在他心神激荡,几乎要被翻涌的煞气和痛苦淹没之际,前方阴影中,一抹幽紫色的身影悄然浮现,挡住了他的去路。
夜未央好整以暇地倚靠在一根巨大的、弯曲的兽骨上,双手环胸,深紫色的眼眸中流转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冰凉的玩味。她似乎早已预料到云澈会从这里经过,也早已预料到他此刻的狼狈与崩溃。
“啧,真是精彩的一出英雄救美啊。”她唇角勾起,声音拖长了调子,充满了讽刺,“可惜,美人似乎并不领情?反而把你吓得像只丢了魂的兔子。”
云澈猛地停下脚步,赤红的双眼死死瞪着她,胸腔剧烈起伏,嘶声道:“是你!那些埋伏!是不是你安排的?!”
那突如其来的幽蓝光芒,时机太过巧合,正好在他与凌清瑶对峙最关键时刻发动!这绝不是偶然!
夜未央挑了挑眉,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轻笑道:“哦?何以见得?这葬星原里,想找天枢宗麻烦的,可不止我们幽府一家。或许是你们正道内部的仇家?或许是某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老怪物?谁知道呢?”
她这种态度,反而更加确定了云澈的猜测。
一股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巨大愤怒猛地冲上头顶,几乎让他失去理智。他低吼一声,左手下意识凝聚起狂暴的煞气,就要不顾一切地扑上去!
然而,夜未央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目光中蕴含的冰冷威压与不屑,如同冰水般瞬间浇熄了他的冲动。
“省省吧。刚用完那条废胳膊,现在又想跟我动手?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她嗤笑一声,“更何况,就算是我安排的,那又如何?我不过是帮你……更快地认清现实而已。”
她踱步上前,逼近云澈,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混乱的内心:“看看你刚才那样子!不过是见她有危险,就慌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不惜暴露底牌,动用那根本无法掌控的力量!结果呢?换来一句感谢了吗?换来她信任的眼神了吗?”
“没有!你只换来了更深的怀疑和更快的逃亡!云澈,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从你跳下摇光山绝崖的那一刻起,你和他们,就已经是两条路上的人了!你的每一次靠近,对她而言都是灾难!你的每一次‘帮助’,都只会让她和你自己,陷入更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的话语如同毒鞭,狠狠抽打在云澈血淋淋的心上,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也彻底打碎。
是啊……灾难……万劫不复……
他出现在哪里,似乎就会把麻烦和危险带到哪里。渔村如此,摇光山如此,现在这镜湖,亦是如此。
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绝望席卷了他。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背靠在一根冰冷的、巨大的肋骨上,缓缓滑坐下去,将脸深深埋入膝盖之中,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愤怒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与茫然。
夜未央看着他这副彻底被击垮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但很快又被冰冷的算计所取代。她需要他认清现实,需要他斩断过去,需要他彻底拥抱黑暗,才能更好地成为她计划中的那颗棋子。
她不再刺激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如同一个冷漠的旁观者,等待着他自己从这崩溃中挣扎出来。
与此同时,镜湖边。
凌清瑶指挥着弟子们迅速检查同门的伤亡情况,救治伤员,并警惕地注视着湖心小岛的方向。那突如其来的幽蓝偷袭之后,小岛方向便再无声息,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地上那面正在缓缓消散、残留着浓郁煞气与土石碎屑的土墙,却无比真实地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师姐,那魔头……”一名弟子一边替受伤的同伴包扎,一边忍不住低声开口,脸上充满了疑惑和后怕,“他为何要救我们?”
另一名弟子接口道:“定然是诡计!魔道妖人最是狡诈,说不定是想骗取我们的信任,另有图谋!”
“可他若与那些埋伏是一伙的,何必多此一举?当时那些蓝光袭来,我们未必能全身而退……”
弟子们议论纷纷,猜测不休,但都无法得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沉默不语的凌清瑶。
凌清瑶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正在消散的土墙边缘。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而粗糙,残留的能量气息暴戾而混乱,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笨拙的、甚至是仓促的意味,仿佛施展者自己也并未完全掌控这股力量。
她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云澈最后那仓皇逃离的背影,以及他出手前那一刻,眼中一闪而过的、并非算计而是某种近乎本能的急切……
她的心,乱了一瞬。
但很快,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论云澈出于何种目的,他身怀邪力、与魔道为伍、重伤师叔是不争的事实。方才那埋伏,若真是幽府所为,那其目的恐怕绝非简单偷袭,更像是一场……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云澈的反应?
试探她……对云澈的态度?
这个念头让凌清瑶心底生出一股寒意。如果真是这样,那说明她和云澈的重逢,很可能从一开始就落入了某个精心设计的局中。
她站起身,目光再次恢复清明冷静,扫视全场,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魔道诡计多端,方才偷袭未能得手,恐有后招。立刻收敛同门遗骸,救治伤员,我们尽快离开!”
“是!师姐!”弟子们齐声应道,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对首席师姐的判断毫无异议。
很快,队伍整顿完毕。来时十几人的队伍,此刻已折损两人,重伤三人,气氛凝重而悲愤。凌清瑶最后看了一眼云澈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那逐渐平复的、湛蓝如镜的湖面,心中那丝波澜被强行压下。
无论这是否是一个局,她都必须以宗门重任为先,以身边这些信任她的师弟师妹的安危为重。
她转身,带领着队伍,迅速消失在枯骨林的另一个方向,步伐坚定,再无迟疑。
……
枯骨林深处,云澈不知在原地蜷缩了多久,直到体内翻腾的气血和煞气渐渐平复,只剩下一种冰冷的麻木。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已没有了崩溃的痕迹,只剩下一种死水般的平静,只是那双眼睛,比以往更加深邃,更加幽暗,仿佛所有的光和热都被吸入了无尽的深渊。
夜未央依旧等在那里,仿佛很有耐心。
“清醒了?”她淡淡开口。
云澈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刺痛冰冷的右臂,声音沙哑而平稳:“接下来,去哪里?”
他没有再问关于镜湖,关于凌清瑶,关于那个埋伏的任何问题。仿佛那些都已是前尘旧梦,与他再无干系。
夜未央对于他这种变化似乎颇为满意,唇角微扬:“去一个能让你这条胳膊,以及你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念头,都变得‘有用’的地方。”
她转过身,裙摆划出冰冷的弧线:“跟上。”
云澈沉默地迈开脚步,跟了上去。他的背影在枯骨林的阴影中显得更加孤寂,却也透出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心渊之劫,情丝缠绕,然而局已布下,棋子在盘,每一步都迈向更深沉的黑暗与未知的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