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宗门决议
摇光山,天枢殿。
庄严肃穆的大殿之内,气氛凝重得如同山雨欲来。高大的穹顶绘着日月星辰、山河社稷的图案,流转着淡淡的清辉,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冰冷与压抑。
玉衡子高踞于白玉莲台之上,面容笼罩在淡淡的仙光之中,看不真切,唯有一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眸,开阖之间精光四射,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种深沉的、积压已久的愠怒。他周身气息与整个摇光山的灵脉隐隐相连,仿佛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令人望之生畏。
下方,两旁端坐着十数位气息渊深的长老,皆是天枢宗真正的核心高层。他们有的面色凝重,有的隐含怒意,有的则眼神闪烁,不知在思量些什么。凌清瑶一身白衣,站在众长老末位,身姿挺拔如青松,面容清冷,垂眸敛目,但微微抿紧的唇线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大殿中央,严长老和律堂长老正躬身禀报,将葬星原追击夜未央与云澈的经过,详细道来。当说到云澈爆发出惊人邪力,一拳击退严长老飞剑,最终遁入那极寒冰窟时,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
“此言当真?那孽障才叛逃多久?竟能硬撼金丹之威?”一位面容红润、脾气火爆的赤阳长老忍不住出声质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赤阳长老莫非怀疑我等所言不实?”严长老脸色不太好看,冷声道,“若非亲身经历,老夫亦难以相信!那邪力暴戾诡异,绝非正道所有,更非寻常魔功!其潜力……实在骇人听闻!”
律堂长老接口道,语气沉重:“而且,据清瑶师侄此前传回的消息,以及我等亲眼所见,那幽府妖女夜未央,对云澈极为看重,一路引导,甚至不惜以身犯险相助。其所图必然极大!此子身怀之邪物,恐怕关乎甚大!”
玉衡子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压得整个大殿鸦雀无声:“如此说来,这云澈,已彻底堕入魔道,且成为幽府至关重要的一颗棋子了?”
“事实俱在,毋庸置疑!”严长老斩钉截铁,“此子心性歹毒,睚眦必报,如今又得魔道助力,获得如此诡异力量,若放任不管,将来必成我天枢宗、乃至整个正道的心腹大患!”
“宗主!”赤阳长老猛地站起身,声如洪钟,“请立刻下令!增派人手,封锁幽煞之眼!就算挖地三尺,也要将那孽障揪出来,明正典刑,以儆效尤!还有那妖女夜未央,务必擒杀!”
“没错!此獠不除,后患无穷!”
“我天枢宗清誉,绝不能毁于此等叛徒之手!”
多位长老纷纷出言附和,群情激愤,杀意盈霄。
凌清瑶站在末尾,听着诸位长老充满杀意的言论,脑海中却不断闪过镜湖边云澈那痛苦绝望的眼神,那仓皇逃离的背影,以及那面突然升起、替他们挡下致命偷袭的、蕴含着暴戾却笨拙力量的土墙……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手,指尖冰凉。
就在一片喊打喊杀之声中,一个略显苍老却温和的声音响起:“诸位师兄,且稍安勿躁。”
众人看去,开口的是掌管经阁的闲云长老。他素来性情温和,醉心典籍,很少参与宗门争斗。
闲云长老捋了捋长须,缓缓道:“那云澈身怀邪力,与魔道为伍,确是不争之事。然,事出必有因。此子出身东海渔村,身世清白,初入宗门时亦未见异常。为何短短时日,竟有如此剧变?那所谓‘邪物’又从何而来?其间是否另有隐情?我等是否……也应稍作查证,再行决断?贸然格杀,是否……有失我正道公允之心?”
“闲云师弟,你莫不是老糊涂了?”赤阳长老立刻反驳,“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可查证的?难道那影像中的魔态是假?他击伤炎炘师弟是假?与幽府妖女同行是假?此等孽障,难道还要给他机会反咬一口吗?至于那邪物来历,擒下他,自然一清二楚!”
“赤阳师兄所言极是!”另一位长老附和,“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此子已成魔胎,绝不能以常理度之!当果断清除,以绝后患!”
闲云长老叹了口气,摇摇头,不再多言。他知道,在群情激愤之下,自己的声音太过微弱。
大殿内再次被浓烈的杀意所笼罩。
玉衡子高踞台上,沉默地听着众人的争论,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白玉莲台,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声都敲在众人的心弦上。
终于,他停止了敲击,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凌清瑶身上。
“清瑶。”玉衡子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与此子曾有数面之缘,此次又与他正面遭遇。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刹那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凌清瑶身上。
凌清瑶抬起头,迎向师尊那深邃的目光,感觉仿佛有千钧重担压在身上。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清冷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虽轻,却清晰入耳:
“回禀师尊,诸位长老。云澈之事,确有许多疑点。镜湖相遇,弟子亦觉其眼神复杂,不似全然沉沦魔道。且当时确有第三方埋伏偷袭,意图不明。云澈最后出手……虽动用邪力,但其目标似是替我等阻挡偷袭,而非攻击。故弟子认为,其间或真有隐情,是否……”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赤阳长老粗暴打断:“清瑶师侄!你莫要因一时心软,误判大局!魔道妖人最擅蛊惑人心,伪装可怜!那说不定正是他与那妖女演的双簧戏,目的就是麻痹于你!你切不可被其表象所蒙蔽!”
“赤阳师叔!”凌清瑶语气微微提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弟子并非心软,只是就事论事!若云澈真与埋伏者一伙,当时大可作壁上观,何必多此一举,暴露自身?此举于理不合!”
“哼!谁知道那魔头心里打的什么鬼主意!或许是为了取信于你,放长线钓大鱼呢?”赤阳长老寸步不让。
“够了。”玉衡子淡淡开口,打断了两人的争执。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玉衡子的目光落在凌清瑶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似乎能看透她内心最深处的挣扎与动摇。他缓缓道:“清瑶,你秉性善良,坚守道心,这是好事。但需知,正道存续,有时需铁血手腕,容不得半分侥幸与迟疑。”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云澈之事,无论其初心如何,如今他已身怀不可控之邪力,与幽府牵扯极深,更兼重伤同门,叛出宗门。此例一开,后患无穷。于公于私,此子……断不可留。”
凌清瑶的心猛地一沉。
玉衡子继续道:“然,闲云所言,亦不无道理。其体内邪物来历蹊跷,需查明根源,以绝后患。幽府妖女夜未央,更是关键。”
他略一沉吟,威严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下令:
“一,增派三位金丹长老,携‘破煞阵盘’,前往幽煞之眼,汇合严、律二位长老,务必凿开冰窟,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彻底清除云澈,并探查其体内邪物根源!”
“二,发布宗门诛魔令,昭告天下正道,通缉幽府左使夜未央,提供线索或擒杀者,重赏!”
“三,”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凌清瑶身上,语气加重,“清瑶,你即日下山,前往北境‘寒渊古城’。”
凌清瑶微微一怔。寒渊古城?那是位于极北苦寒之地的一处古老遗迹,也是正道联盟监视北地魔踪的一个重要前哨据点,但距离葬星原极其遥远。
玉衡子淡淡道:“据报,近来北境似有异动,寒渊古城压力倍增。你前去历练,协助镇守,暂避风头,也好好静思己过,磨砺道心。云澈之事,你不必再插手。”
此言一出,众长老神色各异。这明面上是派遣历练,实则是将凌清瑶调离漩涡中心,以免她因与云澈的瓜葛而再生事端,甚至……心魔深种。
凌清瑶瞬间明白了师尊的用意。她脸色白了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无力反驳。师尊的决定,已然代表了宗门的最终决议。
“弟子……遵命。”她垂下眼帘,声音微涩,心中却涌起一股巨大的、无法言说的失落与无力。
她终究,什么也改变不了。
“都下去准备吧。”玉衡子挥了挥手,闭上了眼睛,似乎不愿再多言。
众长老躬身行礼,陆续退出大殿。
凌清瑶走在最后,脚步沉重。当她即将迈出大殿门槛时,玉衡子的声音再次淡淡传来,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清瑶,记住你的身份,记住你肩负的责任。莫要让无关之人、无关之情,动摇你的道心。天道无情,唯坚唯纯,方能持正而行,望你好自为之。”
凌清瑶身体微微一僵,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出了大殿。
殿外天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冰冷。
宗门的决议,如同冰冷的枷锁,已然落下。
而远在北境的寒渊,又将有什么在等待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