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镇魂歌
地下裂谷的出口，连接着一片更加荒芜死寂的地下世界。这里并非自然的溶洞，更像是上古某场惊天大战后留下的废墟，巨大的骸骨与破碎的法宝残骸随处可见，被厚厚的灰色尘埃覆盖，空气中弥漫着万年不化的腐朽与衰败气息。
云澈走在前方，步伐看似平稳，周身气息却如同风暴将至前的海面，压抑而极不稳定。那银白色的发丝无风自动，偶尔拂过他冰冷的面颊，其下那双血瞳深处，时而掠过一丝极力压制的痛苦痉挛。
夜未央跟在他身后数丈之外，脸色苍白，气息因方才的伤势和煞气反冲而略显紊乱。她默默吞服下几枚疗伤丹药，目光却始终复杂地锁定在云澈的背影上。
他方才那毫不留情的酷烈手段，那骤然爆发的、针对她的冰冷杀意，依旧让她心有余悸。但最后那一刻，他强行扭转攻击方向、自身陷入剧烈挣扎痛苦的模样，却又像一根尖刺，扎进了她惯常冰封的心湖。
这不是她预想中完美掌控力量的棋子。这是一个游走于失控边缘、随时可能爆炸也可能彻底沉沦的危险存在。
而且，他似乎……仍在挣扎。
两人一路无话，只有脚步踏碎枯骨与尘埃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废墟中回荡，更添几分阴森诡谲。
越往深处，空气中的煞气愈发浓郁精纯，却也更加混乱狂暴，其中夹杂着无数负面情绪与破碎的战斗意念，显然是上古战场遗留的影响。这种环境对夜未央的幽冥功法本有益处，但她却丝毫不敢吸收炼化，只因这些混乱能量对此刻的云澈而言，无异于火上浇油。
果然，又行了一段距离，前方云澈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周身那原本勉强收敛的煞气再次不受控制地逸散出来，如同黑色的火焰般缭绕升腾，将他脚下的尘埃与碎骨瞬间湮灭。他双手猛地攥紧，指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身体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
“呃……滚……出去……”
他似乎在对抗着脑海中那些源自血溟核、源自这片古战场的无尽嘶吼与怨念。那双血瞳之中，冰冷与暴戾再次开始疯狂交织，试图淹没那丝微弱的人性挣扎。
夜未央心头一紧，立刻停下脚步，全身戒备。她知道，下一次失控，自己未必还能有上次那般“幸运”。
然而，这一次，云澈并未向外爆发，而是猛地转过身！
那双几乎完全被暴戾血色充斥的瞳孔，死死地盯住了夜未央！但这一次，那目光中除了毁灭欲，似乎还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痛苦与……求助？
虽然那情绪一闪而逝，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但夜未央确信自己看到了！
“帮……我……”
一个沙哑、破碎、仿佛从牙缝中挤出来的词汇，艰难地从云澈口中溢出。说完这两个字，他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身体摇晃了一下，猛地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抱住头颅，发出更加痛苦的嘶吼，周身的煞气如同沸腾的油锅，剧烈翻滚，眼看就要再次彻底失控！
夜未央愣住了。
帮他？
如何帮？
血溟核的反噬，神魂的撕裂，这种源自力量本源的冲突，外人如何能插手？一个不慎，便是引火烧身，甚至可能加速他的崩溃！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幽府秘法、控魂之术，却无一适用于此等情形。强行镇压？只会激起血溟核更凶猛的反扑！
就在她迟疑的刹那——
嗡！
云澈体内猛地爆开一团暗红血光，强大的冲击力将他周围数丈内的地面硬生生削低三尺！他猛地抬起头，脸上青筋暴起，血色瞳孔中的理智几乎彻底湮灭，只剩下纯粹的、毁灭一切的疯狂！
他就要彻底失控了！
电光火石之间，夜未央一咬银牙，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决断之色！
赌了！
她猛地双手结出一个古老而奇特的印诀，并非幽府路数，那手势苍凉而悲怆，带着一种祭祀般的庄严感。同时，她红唇轻启，一段空灵、幽远、却又蕴含着奇异安抚力量的歌谣，从她唇间流淌而出。
那歌声并非当今世上的任何语言，音节古怪而拗口，旋律起伏不定，时而如泣如诉，时而如颂如祷，带着一种穿越万古时空的沧桑与寂寥。歌声响起的瞬间，她周身散发出的不再是幽冥煞气，而是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纯净深邃的……玄冥气息！
正是上古玄溟教，用于安抚暴走灵力、镇守心神、祭祀溟海的古老歌谣——【镇魂安神曲】！
此曲早已失传万载，乃是夜未央身上最大的秘密之一，与她深藏的身世息息相关。轻易施展，不仅消耗巨大，更有暴露底牌的巨大风险！但此刻，她已别无选择！
歌声缥缈，如同无形的涓流，缓缓渗入那狂暴的煞气风暴之中。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那原本沸腾暴走、充满毁灭意志的煞气，在接触到这古老歌谣的旋律时，竟如同暴躁的凶兽听到了熟悉的摇篮曲，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与缓和。
云澈那即将彻底被疯狂吞噬的血瞳，猛地一震！那空洞与暴戾深处，似乎有什么被这歌声触动，闪过一丝茫然。
有效！
夜未央精神一振，不顾自身伤势与巨大的消耗，全力维持着印诀，更加专注地吟唱那古老的镇魂歌。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唇色也开始发白。吟唱此曲，消耗的不仅是法力，更是她的本源魂力！
歌声持续着，如丝如缕，缠绕着云澈剧烈挣扎的神魂。
他抱头的双手微微松开，身体的颤抖渐渐平复了一些，周身的煞气虽然依旧澎湃，却不再像之前那般充满无序的破坏性。他血色的瞳孔中，疯狂渐褪，那丝被镇压的痛苦挣扎再次浮现，并且……逐渐变得清晰。
他似乎在歌声的引导下，艰难地、一点一点地从那无边的疯狂怨念中，抢夺着自我的控制权。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也极其痛苦。
夜未央的吟唱声开始微微发颤，显然已快到极限。但她依旧坚持着，目光紧紧盯着云澈，不敢有丝毫中断。
终于——
云澈猛地深吸一口气，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那口淤积在胸口的暴戾煞气被缓缓吐出。他周身的煞气如同退潮般，缓缓收敛回体内，虽然依旧冰冷强大，却不再是沸腾失控的状态。
他眼中的血色并未完全褪去，依旧妖异，但那令人恐惧的空洞与疯狂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几乎将人淹没的疲惫与……一丝残留的、未能完全平息的痛苦。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了因力竭而摇摇欲坠、脸色惨白如纸的夜未央身上。
那双血瞳之中，情绪复杂得难以形容。
有冰冷的审视，有被打扰本能的不悦，有对自身失控的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陌生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怔忡。
方才那失控边缘极致痛苦中，是这缕空灵古老的歌声，如同最坚韧的丝线，将他从彻底沉沦的悬崖边拉了回来。
是她……救了他？
这个认知，与他脑海中血溟核冰冷的毁灭意志、以及他对这个妖女固有的警惕与利用的定位，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四目相对。
废墟之中，一片死寂，唯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夜未央强撑着身体，抹去唇边因魂力消耗过度而溢出的一丝鲜血，黑纱下的嘴角试图勾起一抹惯有的、玩味的弧度，声音却虚弱而沙哑：“怎么？小家伙，这次……可是姐姐我又救了你一命呢。打算……如何报答？”
她的语气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云澈沉默地看着她，血瞳之中波澜起伏，许久没有言语。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似乎比之前略显滞涩。他走到夜未央面前，停下。
两人距离极近，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苍白脸上细密的汗珠，以及那双桃花眸中极力掩饰的虚弱与深处的一丝紧张。
他抬起手。
夜未央身体下意识地微微一僵，以为他又要做什么。
然而，那只骨节分明、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却并未攻击她，只是悬停在她身前。掌心之中，一缕精纯至极、却又异常温和的暗红色能量缓缓涌出，如同温暖的溪流，轻柔地注入夜未央体内。
这能量一入体，夜未央顿时觉得一股温和却磅礴的生机迅速蔓延开来，滋养着她受损的经脉与消耗过度的魂力，效果竟比最好的幽府灵丹还要显著！她体内的伤势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恢复！
她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竟然在为她疗伤？用那霸道无比的血溟核之力？
云澈依旧面无表情，血瞳微垂，避开她惊讶的目光，声音依旧冰冷，却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绝对漠然：“你的歌……不要再唱第二遍。”
他感受到了那歌声对他体内血溟核的奇异克制力，也感受到了夜未央吟唱时所付出的巨大代价。这是一种警告，亦或是一种……变相的关心？
夜未央怔住了，感受着体内迅速恢复的力量，看着眼前这个银发血瞳、冰冷与别扭并存的少年，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被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轻轻拨动了一下。
复杂，微妙。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便是互相利用、算计、试探、乃至生死相向。她视他为棋子，他视她为妖女、为潜在的威胁。
但此刻，在这上古战场的废墟之中，经历了一场失控与挽救之后，某种东西似乎悄然发生了变化。
那冰冷的交易关系之间，似乎掺入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
云澈收回手，转过身，不再看她，声音恢复冷硬：“尽快离开这里。”
说完，他率先向前走去，背影依旧孤傲，步伐却似乎不再像之前那般毫无滞碍。
夜未央站在原地，默默感受着体内已然好了大半的伤势，望着他的背影，黑纱下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其复杂的、真实的弧度。
似笑，似叹。
她抬步，默默跟上。
废墟依旧死寂，那首古老的镇魂歌余韵，却仿佛依旧萦绕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改变着某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