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各奔东西
幽煞之眼的裂谷深处，煞气浓稠得如同墨汁，伸手不见五指。恐怖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试图碾碎一切闯入者。在这里，神识都被严重压制，视觉基本失效，只能依靠对能量流动的感知和对危险的直觉来艰难前行。
下方是无尽的黑暗深渊，仿佛通往九幽地狱，不断散发出令人神魂战栗的吸力和更加冰冷古老的幽冥气息。上方是紧追不舍的、如同跗骨之蛆的凌厉剑意和两位金丹长老强大的威压。前后左右，则是如同实质般不断冲击、侵蚀、试图同化一切的磅礴煞气。
这里的环境，将亡命追逃的压迫感和绝望感渲染到了极致。每一秒都游走在生死边缘，每一次呼吸都混合着毁灭的能量。云澈的心境亦如此地，黑暗，压抑，充满被追猎的恐慌和无处可逃的绝望。
夜未央拉着云澈，如同两条在墨海中挣扎的游鱼，身形飘忽不定，以一种极其诡异玄妙的身法，在狂暴的煞气流和不时出现的、能撕裂神魂的虚空裂缝间穿梭。她对这里的环境似乎颇为熟悉，总能于千钧一发之际避开最致命的危险。
但追兵同样强悍。两位金丹长老修为深厚，剑光护体，强行劈开重重煞气，锁定两人气息，紧咬不放。七名精英弟子结成的天罡剑阵更是如同一个整体，剑气联袂，如同磐石般在煞气冲击中稳步推进，不断压缩着两人的活动空间。
“妖女！云澈孽障！你们逃不掉！”严长老的怒吼声透过浓稠的煞气传来，如同雷鸣，震得人气血翻涌。
一道凌厉的赤色剑芒骤然劈开黑暗，直斩夜未央后心！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远超之前！
夜未央仿佛背后长眼，头也不回，猛地将云澈向旁边一推，同时自己腰肢一拧，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势堪堪避过剑芒！剑芒擦着她的衣袖掠过，带起一溜血珠，也将她逼得向下急坠数丈！
“呃！”云澈被推得撞在一处凸出的岩壁上，喉头一甜，又是一口淤血喷出。右臂的剧痛和体内的煞气反噬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他勉强抬头，看到夜未央衣袖破损，渗出血迹，显然也受了伤。
两人的情况岌岌可危。
“这样下去不行！”夜未央的声音透过煞气传来，带着一丝急促和冰冷，“必须分开走！他们的主要目标是你和我，分开能分散他们的力量！”
分开？
云澈心中一凛。在这绝地之中，失去夜未央的引导，他几乎必死无疑！
但夜未央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快速说道：“记住！一直向下！感受到极寒之意时，向左有一处隐蔽的裂缝，进去！能否活下来，看你的命数！”
话音未落，她猛地一拍云澈后背，一股柔劲将他推向更深的下方！同时，她自己则方向一变，如同离弦之箭般向着侧上方煞气最混乱的区域冲去！
“妖女休走！”律堂长老的厉喝声响起，显然判断夜未央威胁更大，或是认为擒下她更能找到云澈，竟舍弃了云澈，金光令牌化作一道流光，紧追夜未央而去！
严长老略一迟疑，看了一眼下方气息微弱、摇摇欲坠的云澈，又看了一眼速度极快的夜未央，最终冷哼一声：“先擒这孽障！”赤色剑光一转，依旧朝着云澈追杀下来！那七名精英弟子结成的剑阵，也毫不犹豫地跟着严长老，继续压向云澈！
压力骤减一半，但云澈面对的，依旧是一位金丹长老和七名筑基巅峰精英弟子结成的剑阵！依然是十死无生的局面！
他来不及怨恨夜未央的果断（或者说抛弃），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按照夜未央所指的方向，疯狂地向裂谷最深处下坠！
越是向下，煞气越是浓稠冰冷，压力越大。他的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皮肤表面凝结的黑色冰霜越来越厚，血液几乎要冻结。意识因为痛苦和煞气侵蚀而逐渐模糊，唯有“向下”“向左”这两个念头在支撑着他。
不知下坠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一股足以冻结灵魂的极寒之意从下方传来！那并非单纯的低温，而是一种直透神魂、湮灭生机的幽冥之寒！
就是这里！
云澈精神猛地一振，拼命催动体内所剩无几的力量，向左看去！果然，在浓得化不开的煞气帷幕之后，隐约可见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极其狭窄的裂缝！裂缝中散发出的寒气更是惊人！
身后，严长老的剑光已然逼近！灼热的剑意甚至已经烤焦了他的发梢！
“孽障！受死！”
没有时间犹豫了！
云澈一咬牙，用尽最后力气，如同游鱼般猛地钻入了那道狭窄的裂缝之中！
就在他身体没入裂缝的刹那，严长老的赤色剑虹狠狠斩在了裂缝入口处的岩壁上！
“轰隆！”
巨石崩塌！整个裂缝入口瞬间被狂暴的剑气和塌陷的岩石彻底封死！
严长老悬浮在被封死的裂缝前，面色铁青。他的神识试图探入裂缝，却被那极致的幽冥寒气和不稳定的煞气流强行阻隔，根本无法深入。
“长老？”七名精英弟子驾驭剑阵赶到，看着被彻底封死的裂缝，面面相觑。
严长老冷哼一声：“哼！钻进这种绝地，就算不被煞气冻毙，也迟早被活埋困死！留两人在此看守！其余人随我去助律堂长老擒那妖女！”
他断定云澈已是瓮中之鳖，必死无疑，当下最重要是擒获夜未央。留下两名弟子看守后，便带着其余人向上方追去。
……
裂缝之内，是另一片天地。
云澈重重摔落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身后传来巨大的轰鸣和震动，入口显然已被彻底封死。
他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处巨大的地下冰窟，或者说……煞气凝晶之窟！四周的墙壁不再是岩石，而是由无数漆黑如墨、却又晶莹剔透的煞气结晶构成！这些结晶散发着幽幽的寒光，将洞穴照亮，但也散发着那足以冻结一切的极致寒意和浓郁的、令人窒息的幽冥煞气！
这里的煞气纯度，比外面裂谷中还要高出数倍！而且更加冰冷，更加死寂！
仅仅是呼吸一口，云澈就感觉自己的肺腑都要被冻裂，神魂都要被冻结！体内的血溟核似乎都受到了压制，运转变得极其缓慢晦涩。
这哪里是什么生路？这分明是一条更快的死路！
夜未央……她果然是骗他的！她将他引到了这绝地中的绝地！
巨大的绝望瞬间淹没了云澈。身受重伤，力量反噬，强敌环伺，如今又被困在这绝寒死地……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他靠在冰冷刺骨的晶壁上，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带出细碎的冰渣和血沫。意识开始逐渐模糊，寒冷如同温柔的陷阱，诱使他沉沉睡去，一旦睡去，便将是永恒的沉眠。
就在他眼皮越来越沉重，即将彻底失去意识之际——
他右手手臂上，那布满裂痕、不断渗出黑血的焦痂，忽然微微震动起来。那一直沉寂的、冰冷麻木的右臂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极致的幽冥寒气所刺激，苏醒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异常古老苍凉的气息。
同时，他胸口处，那枚一直贴身佩戴、来自东海渔村老渔夫留下的、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石坠，也忽然散发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温热，勉强抵御着那侵入心脉的极致寒意。
这两股微弱的力量，一内一外，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平衡，勉强吊住了他最后一线生机。
云澈猛地一个激灵，从昏睡的边缘挣扎回来。
不能死！
绝不能死在这里！
他还没有问清楚为什么！还没有向那些诬陷他、追杀他的人讨回公道！还没有……亲口问她一句，是否曾有过一瞬间的相信？
强烈的求生欲如同最后的火焰，在他冰冷的体内燃烧起来。
他艰难地挪动身体，盘膝坐好，不再去抗拒这无尽的幽冥煞气，反而开始尝试运转那凶险的功法，引导着一丝丝冰冷刺骨的幽冥煞气，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纳入体内。
过程痛苦无比，如同引冰锥入体，每一次循环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和意识冻结的危机。但他别无选择。
要么，适应这力量，在这绝境中觅得一线生机。
要么，彻底化为这冰窟中一尊永恒的黑色冰雕。
他选择了前者。
就在云澈于绝寒死地中苦苦挣扎之时，裂谷上方，夜未央的逃亡也到了关键时刻。
她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诡谲的身法，多次险之又险地避开律堂长老的金光令牌和随后赶来的严长老的飞剑夹击。但那粉红色的蚀魂香雾似乎对两位金丹长老效果有限，无法真正摆脱锁定。
她的气息也越来越紊乱，显然受伤不轻。
最终，她被逼到了一处绝壁之前，身后是汹涌澎湃的煞气乱流，前方是两位杀气腾腾的金丹长老。
“妖女！还不束手就擒！”律堂长老祭起令牌，金光大放，化作一道巨大光牢，罩向夜未央。
严长老的赤色飞剑也蓄势待发，封死了她所有闪避路线。
眼看就要被擒——
夜未央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然与狡黠。她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那骷髅头长鞭之上！长鞭瞬间爆发出浓郁的血光，顶端的骷髅头仿佛活了过来，发出凄厉的尖啸！
“幽影遁！”
她清叱一声，整个人骤然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血色幽影，竟然不退反进，直接撞向了那汹涌的煞气乱流！
“她想借乱流遁走！拦住她！”两位长老大惊，同时全力出手！
剑光与金光狠狠轰入煞气乱流之中，引发剧烈的爆炸！
然而，当能量风暴稍歇，那血色幽影已然消失不见，只剩下那狂暴的、能撕裂一切的煞气乱流依旧在呼啸奔腾。
两位长老面色难看至极，神识反复扫荡，却再也捕捉不到夜未央丝毫气息。
“竟然让她跑了！”严长老气得须发皆张。
律堂长老面色凝重：“这妖女手段诡异，竟能强行闯入煞气乱流而不死……看来其身份绝非普通幽府左使那么简单。此事需立刻回禀宗主！”
两人又想起被堵在下方冰窟中的云澈，落下裂缝处查看，那两名留守弟子回报毫无动静，裂缝深处只有无尽死寂的寒意。
“那孽障想必已冻毙其中。”严长老冷声道，“留下一枚‘窥天镜’监视此地，一旦有异动，立刻传讯宗门。其余人，随我回去复命！”
他们断定云澈绝无生还可能，留下后手后，便带着弟子们迅速离开了这片令人不安的裂谷。
幽煞之眼再次恢复了往日的死寂，只有煞气在无声咆哮。
裂谷深处，冰窟之中，云澈对此一无所知。他正沉浸在一种奇特的、与死亡共舞的修炼之中，身体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黑色冰霜，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又异常顽强地坚持着。
而那被封死的裂缝之外，一枚古朴的铜镜被悄然嵌入岩壁，镜面对着裂缝入口，无声地监视着一切。
各奔东西，死生莫测。心渊之劫，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