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失控
古老祭坛所在的溶洞,死寂依旧。
云澈(或许更应称之为那银发血瞳的存在)默然矗立,适应着体内那浩瀚如星海、却又冰冷死寂的力量。他微微活动手指,指尖萦绕的暗红煞气便如毒蛇吐信,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波动,周遭细微的尘埃在这波动下无声湮灭。
夜未央立于一丈之外,黑纱下的面容阴晴不定。眼前之人既熟悉又陌生,那磅礴的力量令她心悸,而那非人的冷漠更让她心底寒意丛生。她精心谋划,不惜代价将他从溟渊拖回,助其蜕变,所求绝非一个失控的、只知毁灭的兵器。
“此地不宜久留。”夜未央压下翻涌的思绪,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几分慵懒,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审慎,“寒渊墓动静太大,纵是这玄冥遗坛也非绝对安全。需尽快离开北境。”
银发身影缓缓转过头,血色瞳孔漠然扫向她,无喜无悲,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带路。”
没有疑问,没有商讨,只有命令式的陈述。
夜未央眼角微不可查地一颤,旋即嫣然一笑,指尖幽光流转,开始测算方位,寻找离开这地下遗迹的路径:“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昏暗古老的甬道之中。云澈步履平稳,周身气息内敛到了极致,反而更显深不可测,如同暴风雨前压抑的死寂。夜未央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冰冷漠然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背后,如同实质般冰冷刺骨,让她不得不全力运转功法才能保持镇定。
这绝非她想要的局面。
甬道曲折向上,沿途可见更多战斗与岁月侵蚀的痕迹,残破的壁画上描绘着玄溟教众祭祀溟海、引导煞气的古老场景,如今看来却带着一丝悲凉的讽刺。
不知行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光亮以及……人声?
夜未央脚步一顿,神识悄然探出,面色微凝:“是幽府的巡海夜叉队,还有……几个天枢宗的斥候?呵,真是冤家路窄,这两拨人居然在此地遭遇对峙起来了。”
只见前方是一处较为开阔的地下裂谷,隐约有外界的天光从顶部的裂缝透入。裂谷中,七八名身着幽府服饰、肤色靛蓝、手持钢叉的修士,正与五名身穿天枢宗道袍、修为在筑基后期的弟子紧张对峙。双方显然也是偶然在此遭遇,彼此忌惮,尚未动手,但气氛剑拔弩张,灵力暗涌。
“绕开?”夜未央侧头看向云澈,带着询问之意。她并不想节外生枝。
云澈血色的瞳孔扫过那两拨人马,如同在看岩壁上的苔藓,没有丝毫波澜,脚步却未停歇,径直向前走去。
“无需。”
冰冷的声音落下,他已一步踏入裂谷之中。
他的出现,瞬间打破了场中脆弱的平衡。
双方人马同时一惊,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个突然出现的、气息诡异的银发血瞳男子身上。
“什么人?!”“幽府援兵?”“不对!他的气息……好生古怪!”
云澈对双方的呵斥与惊疑置若罔闻。他的目光甚至没有真正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只是漠然地望着前方的出口,仿佛这些拦路的存在,只是亟待清除的障碍。
一名性子暴躁的幽府夜叉,见其无视己方,又感知不到明确的阵营气息,当即厉喝一声:“装神弄鬼!吃我一叉!”
手中淬炼了溟煞的钢叉带着呜咽的破空声,直刺云澈后心!
几乎在那夜叉出手的同一瞬间,一名天枢宗弟子似乎也认定来者是敌非友,掐动剑诀,一柄飞剑化作流光,直取云澈咽喉!
默契般的夹击!
夜未央瞳孔一缩,下意识想要出手阻拦,却已不及。
面对突如其来的攻击,云澈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仿佛被蚊蝇的嗡嗡声打扰了清净。
然后,他做了一个简单至极的动作。
右手随意地向后一挥。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复杂的法诀变化。
只有一道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暗红色波纹,以他手掌为中心,悄无声息地横扫而出。
那波纹掠过空间,所过之处,光线微微扭曲,仿佛空间本身被熨平了一道细微的褶皱。
下一刻——
噗!噗噗噗……
一连串轻微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响起。
那名冲在最前面的幽府夜叉,连同他的钢叉,以及后方那几名同样欲要冲上的幽府修士,还有那名御剑攻击的天枢宗弟子,以及他身旁另外两名刚刚祭出法器的同门……
整整十人!
他们的动作瞬间凝固在原地,脸上还保持着或狰狞、或惊愕、或狠厉的表情。
微风拂过。
他们的身体,连同手中的法器、身上的衣物,如同被最精密的切割之力扫过,齐刷刷地从中断裂、错位,然后……化为最细微的、几乎肉眼不可见的尘埃,簌簌飘落在地!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没有鲜血横流。
只有死寂!
绝对的、令人灵魂冻结的死寂!
剩余那名侥幸站在波纹范围之外的天枢宗弟子,以及更远处一名幽府修士,彻底僵住了,瞳孔放大到极致,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难以置信,身体如同筛糠般剧烈颤抖,连逃跑的念头都无法生出!
他们甚至无法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是何等力量?!挥手间,筑基修士如同草芥般灰飞烟灭!?
云澈缓缓收回手,仿佛只是拍去了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银发微扬,血瞳之中依旧是一片亘古不变的冰冷漠然,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波动都未曾泛起。
仿佛刚才抹去的,真的只是十只碍事的蝼蚁。
他抬步,继续向前,要从那两摊人形尘埃上迈过。
“住手!”
夜未央终于反应过来,声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悸与厉色,猛地拦在了云澈身前。
她不是心慈手软之辈,幽府左使手上沾染的血腥绝不比任何人少。但如此轻描淡写、视人命如无物的酷烈手段,依旧让她感到一股寒意直冲头顶!这绝非她认知中的云澈!这甚至超出了魔道中人的常理!
更重要的是,剩下的两人已彻底吓破胆,毫无威胁,根本无需灭口!
云澈的脚步停下。
血色的瞳孔,第一次真正地、清晰地,聚焦在了夜未央的脸上。
那目光,不再是最初的纯粹漠然,而是多了一丝……被打扰、被质疑的冰冷。
“为何?”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金石摩擦般的质感,压迫感骤增。
“他们已无威胁!”夜未央强忍着那几乎要冻结神魂的冰冷注视,疾声道,“何必徒造杀孽?你……”
她的话音未落。
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暴戾到极致的煞气,毫无征兆地从云澈体内轰然爆发,并非针对那两名幸存者,而是如同实质的重锤,狠狠撞向近在咫尺的夜未央!
“呃!”
夜未央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防御,只觉胸口如同被万丈山岳狠狠砸中,护体幽光瞬间破碎!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抑制不住地喷溅而出,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后方坚硬的岩壁之上!
轰!
岩壁被砸出一个人形凹坑,裂纹遍布。
夜未委顿在地,又是一口鲜血咳出,黑纱浸湿,贴在脸上,气息瞬间萎靡下去,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震怒!
她万万没想到,云澈竟然会对她出手!而且仅仅是因她一句劝阻!
云澈依旧站在原地,银发无风自动,周身缭绕着若有实质的暗红煞气,那双血瞳之中,冰冷的漠然终于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杀意!
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如同看待死物般的凛冽杀意!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暗红煞气再次凝聚,指向重伤咳血的夜未央。
空气瞬间凝固,仿佛下一秒,那抹杀蝼蚁般的透明波纹就会再次出现,将这位曾将他从溟渊救回、为他护法的幽府左使,也化为地上一摊尘埃。
夜未央瞳孔紧缩,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而下!她试图调动法力,却因重伤和那恐怖的煞气压制而难以凝聚!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根蕴含着毁灭力量的手指!
然而,就在那毁灭之力即将喷薄而出的刹那——
云澈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那双充斥着冰冷杀意的血瞳深处,极快地闪过一抹极其痛苦、极其挣扎的神色!那神色一闪而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抬起的手,僵硬在了半空。指尖凝聚的恐怖煞气剧烈地波动起来,明灭不定,仿佛内部有两种力量在激烈对抗!
“呃……啊……”
一声压抑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挤出来的痛苦低吼,从他喉咙里溢出。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并非是愤怒或杀意,而是一种极致的、扭曲的……痛苦!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他体内撕裂而出!
那双血瞳之中的冰冷杀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乱与挣扎,但很快,那冰冷的漠然又试图重新占据上风,两种状态在他眼中疯狂交替!
他的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最终猛地向下一挥!
轰!!!
那道凝聚的毁灭煞气并未射向夜未央,而是狠狠砸向了侧面的岩壁!
一声巨响,整片岩壁如同被无形巨力碾过,瞬间化为齑粉,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边缘光滑如镜!
做完这一切,云澈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夜未央,银发垂落,遮住了他的侧脸。只能看到他紧握的双拳,指节因极度用力而发白,身体微微颤抖着,周身那恐怖的煞气如同沸腾般剧烈起伏,极不稳定。
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杀意缓缓消散,但另一种更令人不安的、压抑而狂暴的气息弥漫开来。
他似乎在用尽全力,压制着什么。
夜未央捂着剧痛的胸口,靠在破碎的岩壁下,剧烈地喘息着,看着那个剧烈挣扎的背影,美眸之中充满了惊疑、后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还能感到痛苦?他……还在抵抗?
那两名幸存的修士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带地逃离了此地,转眼消失无踪,云澈却恍若未觉。
良久,云澈身体的颤抖才缓缓平复,周身沸腾的煞气也渐渐收敛。
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用那恢复冰冷、却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疲惫的沙哑声音,吐出两个字:
“走吧。”
说完,他不再理会夜未央,径直向着裂谷出口走去,背影依旧挺拔孤傲,却仿佛带上了一重无形的、更加沉重的枷锁。
夜未央挣扎着站起身,擦去唇边血迹,望着他的背影,目光闪烁不定。
失控的力量,冰冷的意志,以及……深埋其下、未曾彻底泯灭的挣扎痛苦。
这条路,似乎比她预想的,还要更加艰险莫测。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势,默默跟了上去。
裂谷中,只留下两摊细微的尘埃,以及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毁灭气息的坑洞,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酷烈与惊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