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共渡
黑暗。
并非鬼市那种弥漫着幽绿磷光、充斥着混乱低语的黑暗,而是绝对的、令人窒息的、仿佛被活埋于巨兽脏腑最深处的浓稠黑暗。
通道狭窄、崎岖、毫无规律可言,时而需要弯腰侧身才能通过,时而又骤然开阔,脚下却布满湿滑黏腻的、不知是何物的附着物。空气污浊不堪,弥漫着难以形容的陈腐腥臭,以及一种仿佛万年尸骸沉淀下来的、深入骨髓的阴冷死寂。唯有身后远处,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紧追不舍的、属于雷厉长老的狂暴雷灵气息,以及偶尔传来的、剑罡劈砍骸骨结构的轰鸣巨响,提醒着他们追兵的存在和迫近。
云澈几乎是被夜未央半拖半拽着向前亡命奔逃。他浑身剧痛,丹田处的血溟核如同一个不断汲取他生命力的冰冷黑洞,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苦,肺部火辣辣地疼,吸入的每一口污浊空气都如同刀割。视线模糊,耳鸣不止,全凭一股求生的本能和夜未央那不容置疑的拖拽力,才没有立刻瘫软下去。
夜未央的速度快得惊人,在这复杂崎岖、完全黑暗的环境中,她竟如同游鱼归海,脚步没有丝毫迟疑,总能精准地避开脚下的障碍和突然出现的岔路或死胡同。她周身萦绕着极其微弱的幽冥鬼火,那光芒仅能照亮脚下尺许范围,映出她紧绷的侧脸和那双在绝对黑暗中依旧闪烁着冷静紫芒的眼眸。
她的呼吸也略微急促,显然之前操控鬼市禁制阻拦雷厉消耗巨大,此刻的亡命奔逃对她而言也绝不轻松。但她的手腕依旧稳定而有力,如同铁钳般牢牢抓着云澈的手臂,不容他有丝毫退缩。
“左转!贴紧墙壁!”她突然低喝一声,猛地将云澈拽向左侧。
几乎就在同时,一道粗壮无比、散发着浓郁煞气的惨白色骨刺,毫无征兆地从他们刚才路径前方的地面猛然刺出!尖端闪烁着幽绿的毒芒,若是撞上,后果不堪设想!
云澈吓得心脏骤停,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啧,这老鲸鱼死了都不安生,体内居然还孕育出了这种‘骨煞’……”夜未央啐了一口,语气却依旧冷静,仿佛只是抱怨路上的一颗石子。她脚步不停,拉着云澈继续深入。
身后的轰鸣声和雷灵威压似乎被那突然出现的骨刺稍稍阻滞了一瞬,但很快又以更快的速度逼近!雷厉长老显然彻底暴怒,不再顾忌可能引发的更大范围坍塌或惊动鬼市其他恐怖存在,开始用最暴力的方式开路!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和结构撕裂的巨响不断从身后传来,整个通道都在剧烈震动,不断有碎骨和黏稠的液体从顶部震落。
“疯子!”夜未央低声骂了一句,速度再次提升。
亡命奔逃不知持续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云澈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双腿如同灌满了铅,完全依靠本能和夜未央的拖拽在移动。就在他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彻底散架、被身后追兵碾碎之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低沉而持续的轰鸣声!
那声音并非来自身后的追击,而是源于更深处,带着一种磅礴的水汽和……空间上的空旷感?
夜未央脚步猛地一顿,拉着云澈紧贴在通道边缘。前方不远处,通道似乎到了尽头,隐约可见一片朦胧的、翻滚不休的暗蓝色光芒,以及更加震耳欲聋的轰鸣!
“抓紧我!”夜未央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她反手更紧地抓住云澈的手臂,另一只手快速结出一个复杂的印诀,周身那微弱的幽冥鬼火骤然炽盛起来,化作一道凝实的黑色光罩,将两人笼罩其中!
下一刻,她毫不犹豫地拉着云澈,冲出了通道尽头!
失重感瞬间传来!
眼前豁然开朗,却又陷入另一种极致的混乱与恐怖!
他们竟然冲出了巨兽骸骨内部,来到了一处巨大无比的地下空腔!空腔下方,是一条宽阔无比、奔腾咆哮的地下暗河!河水并非清澈,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融入了无数怨魂的暗蓝色,翻滚着,撞击着两岸和空腔中林立的、如同巨兽獠牙般的惨白钟乳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河水散发出的寒气比冰窟更甚,其中蕴含的阴煞死气浓度,远超之前任何地方,几乎凝成了实质的淡蓝色雾气,弥漫在整个空腔之中,让视线都变得扭曲模糊!
而他们冲出的通道口,仅仅是这巨大空腔壁上的无数孔洞之一!
一条由某种不知名的黑色藤蔓编织而成的、摇摇晃晃的狭窄索桥,连接着他们所在的洞口和对岸另一个黑黢黢的洞口。索桥之下,便是那奔腾咆哮、散发着致命寒气和吸力的暗蓝河水!
“走!”夜未央没有丝毫犹豫,拉着云澈踏上了那摇晃不止的索桥!
桥面湿滑无比,仅容一人通过。下方河水的咆哮声如同万千冤魂在耳边嘶吼,冰冷的煞气雾气疯狂地侵蚀着夜未央撑起的黑色光罩,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光罩剧烈波动,明灭不定,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云澈根本不敢向下看,只能死死盯着夜未央的背影,机械地跟着她的脚步。每迈出一步,索桥都剧烈晃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散架,将他们抛入下方那万劫不复的幽冥河水中!
就在他们艰难行至索桥中段之时——
轰!!!
一道粗壮无比、裹挟着暴烈雷光的剑罡,如同天罚之矛,猛地从他们冲出的那个洞口喷薄而出,狠狠斩落在索桥的起始端!
咔嚓——轰隆!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索桥固定端的岩石和黑色藤蔓瞬间被狂暴的雷光炸得粉碎!
整条索桥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呻吟,猛地向下倾斜、甩荡开去!
“啊——!”云澈失声惊呼,身体瞬间失控,朝着下方咆哮的暗河坠去!
千钧一发之际,夜未央猛地回身,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硬生生将即将坠落的云澈拽了回来!两人如同风中残叶,随着彻底失去一端固定、疯狂甩动的索桥在空中剧烈摇摆,随时都可能被抛飞出去!
夜未央脚下的黑色光罩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巨变和额外的负荷,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骤然黯淡下去,几乎彻底消散!冰冷的煞气瞬间扑面而来,云澈只觉得灵魂都要被冻结,皮肤表面瞬间凝结出一层薄薄的蓝黑色冰霜!
对岸的洞口处,雷厉长老的身影伴随着闪烁的雷光出现,他显然也没料到这索桥如此脆弱,脸色铁青,但眼中的杀意丝毫未减,再次举起了雷光缠绕的长剑,瞄准了在空中疯狂摇摆的索桥和两人!
“抱紧!”夜未央厉喝一声,再也顾不得其他,另一只手也猛地抱住云澈,周身所剩无几的幽冥鬼火轰然爆发,不是用于防御,而是全部向下喷涌,产生一股强大的反冲之力!
同时,她借着索桥甩荡的势头,用尽全身力气,向着对岸那个黑黢黢的洞口猛地跃去!
身后,雷厉长老含怒斩出的第二道雷霆剑罡已然落下,狠狠劈砍在他们刚刚脱离的索桥残骸之上!
轰!!!
巨大的爆炸和雷光吞噬了一切。
云澈只感到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从身后传来,抱着他的夜未央身体猛地一震,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似乎硬生生承受了部分爆炸的余波。两人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块,险之又险地砸入了对岸的洞口,沿着一条向下倾斜的、粗糙的岩石通道翻滚了下去。
天旋地转,碰撞声、闷哼声、碎石滚落声不绝于耳。
不知翻滚了多久,两人终于重重地撞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岩石地面上,停了下来。
世界仿佛还在旋转。
云澈趴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浑身散了架般疼痛,咳出好几口带着腥甜的淤血。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身旁。
夜未央就倒在不远处,她似乎伤得不轻,脸色苍白如纸,唇边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迹,那身墨紫色的劲装多处被划破,露出下面同样渗血的伤口。她周身的幽冥鬼火已经彻底熄灭,气息也变得有些紊乱。但那双深紫色的眼眸却依旧睁着,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环境。
这里似乎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岩石洞穴,比之前的生物腔室更加冰冷坚硬,空气依旧寒冷,但那种极致的煞气浓度降低了不少,反而多了一丝干燥和尘土的气息。暂时……安全了?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剧痛如同潮水般涌上,云澈瘫在地上,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动。
洞穴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人粗重不一的喘息声。
过了好一会儿,夜未央才缓缓坐起身,抹去唇边的血迹,从怀中取出几枚丹药服下,苍白的脸色稍微恢复了一丝血色。她看了一眼如同死狗般趴在地上的云澈,皱了皱眉,最终还是屈指一弹,将一枚散发着阴凉气息的黑色药丸弹到他面前。
“吃了。不想死在这里的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云澈看着那枚陌生的丹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艰难地抬起手,将其塞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一股阴凉的气流散开,并非治愈,而是强行镇压下他体内翻腾的气血和剧痛,带来一种冰冷的麻木感,让他暂时恢复了少许行动力。
他挣扎着坐起来,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看向正在默默调息的夜未央。
此刻的她,褪去了平日里那副慵懒戏谑、一切尽在掌握的面具,显露出几分真实的疲惫和狼狈。那缕暗红的血迹在她冷白的下颌线上显得格外刺眼。
云澈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最终却只挤出三个字:“……为什么?”
为什么救他?明明刚才那种情况下,放弃他,她自己逃脱的机会更大。
夜未央缓缓睁开眼,深紫色的眼眸斜睨着他,那抹熟悉的嘲弄似乎又回来了几分,却显得有些虚弱:“别自作多情,小可怜。你死了,血溟核失控爆开或者被正道那帮疯子得到,对我、对幽府而言,都是更大的麻烦。保住你,只是保住一件……重要的货物罢了。”
她的解释冰冷而现实,符合她一贯的风格。
但云澈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唇角的血迹,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方才索桥上,她毫不犹豫回身拉住他、甚至硬生生用身体替他挡下部分爆炸冲击的画面。
真的……仅仅只是为了货物吗?
他沉默下来,没有再问。只是默默地运转起那粗浅的溟修法门,尝试吸收洞穴中稀薄的阴煞之气,修复着身体的创伤,也安抚着丹田内那枚依旧躁动不安的血溟核。
这一次,引煞入体的过程,似乎比之前顺畅了极其微弱的一丝。或许是因为此地环境,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夜未央也不再说话,闭目专心调息。
冰冷的岩石洞穴中,只剩下暗河流淌的隐隐轰鸣从远处传来,以及两人微弱的呼吸声。
正与邪的界限,救命与利用的动机,在这亡命奔逃的间隙,变得模糊不清。
他们只是两个暂时脱离追兵、伤痕累累的亡命者,在这绝险之地,共享着一段诡异而沉默的……共渡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