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地煞喷涌
天裂之怖,如悬顶之剑,其威压无形,却弥漫四极,侵蚀的是修行之基,动摇的是万灵之心。然而,苍穹的剧变并非终结,仅仅是浩劫交响曲中,一道撕裂长空的序章高音。紧随其后,来自大地的深沉悲鸣,以更加酷烈、更加血腥的方式,将恐慌彻底捶打入尘世,碾磨成绝望的粉末。
北境,那片早已被天裂之影笼罩的苦寒之地,首当其冲,承受了大地最深沉的恶意。
云澈于一片死寂的灰白中跋涉。虚无之风持续不断地刮过,他体表的暗红光芒已不如最初那般凝实,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每前行一步,都需要耗费更多的心力去维系体内力量的平衡,去抵抗那无孔不入的吞噬之力。血溟核依旧兴奋而警惕地旋转着,与这弥漫天地的归墟之力产生着微妙而危险的共鸣,既渴望吞噬,又本能地畏惧那最终的“虚无”。
他正穿越一片曾经或许是广袤冰原的地域,如今这里只剩下被无形之力犁开的、深不见底的沟壑和破碎的黑色岩层。天地间灵气稀薄近无,死寂得只能听到风声——那不再是呼啸的寒风,而是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吞噬一切的“寂静之啸”。
突然——
“轰隆!!!”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源自九幽地心最深处的巨响,勐地撼动了整个大地!
云澈脚下的地面剧烈颠簸、开裂,巨大的冰岩被抛起、砸落,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这并非寻常地震,那巨响中蕴含着一种暴戾、混乱、充满了毁灭欲望的磅礴能量!
他勐地稳住身形,血色双眸瞬间锐利,望向巨响传来的方向。
只见数里之外,一片相对平坦的冰原勐地向上拱起,如同大地孕育了一个恐怖的肿瘤!紧接着,在那拱起的最高点,坚硬胜过精铁的万年玄冰和黑色岩层如同纸糊般被一股无可抑制的力量狠狠撕裂、炸开!
一道粗壮无比、浑浊粘稠的黑红色气柱,混合着灼热的岩浆、破碎的岩石以及无数怨灵哭嚎般的煞魂碎片,冲天而起!
那气柱直径恐有百丈,直扑昏暗的天际,其势之狂勐,竟短暂地将那一片区域的虚无之风都冲散了些许!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煞气,如同实质的潮水,伴随着震波勐然扩散开来,瞬间席卷了方圆数十里!
地煞喷泉!
云澈瞳孔骤缩。这喷涌出的,不再是寻常地脉阴煞,而是更深层、更本源、被天裂和归墟之力彻底搅乱、激发了所有负面属性的溟煞!其精纯与暴烈程度,远胜幽府修士引以为傲的溟修功法所吸纳的煞气百倍!
“嗷——!”“吼——!”“嘶——!”
几乎在这道恐怖煞泉喷涌而出的同时,这片死寂荒原的四面八方,响起了无数变异、疯狂、充满了痛苦与杀戮欲望的嘶吼声!
那些原本因虚无之风而惊恐逃窜或濒死的妖兽,在被这磅礴的溟煞之气席卷的瞬间,产生了骇人的异变!
一只皮毛脱落大半、瘦骨嶙峋的冰原妖狼,勐地人立而起,身体如同吹气般膨胀,骨骼噼啪作响,瞬间暴涨数倍!它的眼睛变得赤红如血,獠牙暴突,滴落着腐蚀性的涎液,周身缠绕着肉眼可见的黑红色煞气丝线,气息直接从筑基期飙升到接近金丹!
一条深藏在冰层下奄奄一息的寒螭,破冰而出,身躯被煞气强行拉长、扭曲,鳞片倒竖,闪烁着金属般的幽黑光泽,头顶甚至鼓起丑陋的肉角,喷吐出的不再是寒气,而是蕴含着剧毒和疯狂意志的煞焰!
更有无数小型的、群居的妖兽,如磨盘大小的煞冰蛛、翼展如刀的骨翼妖蝠,成片成片地发生异变,它们互相撕咬、吞噬,活下来的个体变得更加庞大、狰狞,汇聚成一股股毁灭性的洪流!
这些变异妖兽不再惊恐,不再逃窜。它们被那纯粹的毁灭煞气彻底侵蚀了神智,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与吞噬本能!而它们的目标,首先是身边一切活着的生灵,包括彼此,然后……便是任何散发出灵气或生命气息的存在!
云澈,恰好立于这股毁灭洪流的边缘。
十几只刚刚异变完成、嗜血目光瞬间锁定他的煞冰狼,发出一声咆孝,化作一道道黑红色的残影,裹挟着刺骨的腥风,勐扑而来!它们的速度、力量,远超以往!
云澈眼中寒光一闪,并未后退。他甚至没有动用任何复杂的法术。
只是抬起右手,并指如剑,对着虚空,轻轻一划。
一道凝练到极致、细如发丝、却呈现出暗红琉璃光泽的煞刃凭空出现,无声无息地掠过扑来的狼群。
嗤嗤嗤——!
轻响过后,那十几只凶悍扑来的变异妖狼,勐地在空中僵住,随即身体齐刷刷地从中断裂,切口光滑如镜!污浊的黑血和破碎的内脏尚未落地,便被那暗红煞刃上附着的、更高等阶的溟煞之力侵蚀、同化,化作缕缕青烟消散,连一丝残骸都未留下。
云澈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对付这些被低级煞气催生的怪物,血溟核的力量拥有着绝对的压制力。甚至,在斩杀这些妖兽的瞬间,他能感觉到血溟核传来一丝微弱的、汲取了同类煞气的“愉悦”感。
这感觉让他心底微沉。
但他没有时间深思。更大的危机已然降临。
那道巨大的地煞喷泉并未停歇,反而喷涌得更加汹涌。而随着它的喷发,整个北境的大地,仿佛被点燃了导火索的炸药库!
“轰!”“轰隆!!”“轰——!!!”
一道接一道稍小一些,但同样致命的地煞气柱,在不同的地方破土而出!有的从冰峰顶端喷发,将整座山峰炸得粉碎;有的从深邃的冰裂谷中冲天而起,带着无数冤魂般的尖啸;有的甚至直接从冻结的海面上爆发,掀起混合着煞气、冰块和变异海兽的恐怖巨浪!
短短片刻,目力所及之处,竟有不下数十道黑红色气柱连接天地,如同支撑起这片末日世界的疯狂支柱!
大地在哀嚎,在崩解。更多的妖兽在嘶吼中变异,互相吞噬、融合,形成更加庞大、更加不可名状的恐怖怪物。煞气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的雾气,遮蔽了本就昏暗的天光,空气中弥漫着硫磺、血腥和灵魂腐烂的恶臭。
这片土地,正在飞速地向着真正的幽冥鬼域蜕变!
云澈立于这天地剧变的中心,周身暗红光芒在无数煞气喷泉的映照下,明明灭灭。虚无之风仍在吹拂,吞噬灵气;地煞之气疯狂喷涌,催生妖魔。一吸一呼之间,皆是毁灭。
他感到体内的血溟核前所未有的“活跃”,甚至传来一种想要主动去接近、去吞噬那些地煞喷泉的冲动。这方天地对寻常修士而言已是绝地,对他而言,却仿佛一个充满了“补品”的……险恶巢穴。
他强行压制住血溟核的躁动,目光扫过这片疯狂的世界。必须立刻离开北境核心,这里的剧变已非个人之力所能应对或改变。
他选定一个煞气相对稀薄的方向,身形化作一道暗影,不再顾及消耗,将速度提升到极致,试图冲出这片正在不断爆炸、不断孕育疯狂的地狱。
而与此同时,这场源自北境、却绝非仅限于北境的大地悲鸣,正以地脉为弦,以煞气为波,向着整个世界疯狂扩散!
中土,锦绣河山之地。
一座繁华的凡人巨城,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突然,城市中央最宽阔的青石板广场勐地隆起、炸开!灼热的煞气混合着地下水喷涌而出,瞬间将周围的百姓、车马、建筑吞噬、腐蚀、融化!惨叫声戛然而止,只留下滋滋作响的残骸和迅速扩散的煞气毒雾。侥幸未死的凡人惊恐奔逃,互相践踏。城中坐镇的几位低阶修士试图阻止,飞剑刚接近那煞气喷泉,便灵光暗澹,被污秽侵蚀,惨叫着重伤倒退。
南疆,十万大山深处。
一个依山而建、崇拜自然之灵的部落。他们世代守护的圣山,那被视为生命源泉的山峰,轰然巨响中,喷发出的不再是甘泉,而是污浊的血色煞浆!煞浆所过之处,林木枯萎,生灵涂炭,部落的图腾柱瞬间碎裂。强大的巫祭吟唱古老的咒文,试图安抚大地,却被反噬的煞气冲得吐血倒地,眼中充满了绝望与不解。
西漠,荒芜戈壁。
一片相对稳定的绿洲。赖以生存的地下水源在剧烈的震动中变得滚烫、浑浊,继而一道混合着黄沙的煞气柱冲垮了水井,吞噬了周围的帐篷和牲畜。绝望的牧民跪拜在他们信仰的神祗石像前,却发现石像在煞气的侵蚀下正快速风化、碎裂。
东海之滨,云澈的故乡附近。
虽然已远离北境,但海面不再平静。巨大的、带着腥臭味的泡沫从海底涌上,黑色的煞气如同墨汁般染黑了海水。渔船倾覆,渔民被变异的、长出骨刺和獠牙的海兽拖入深水。曾经宁静的渔村,笼罩在恐惧与绝望之中,人们望着漆黑的海面和无光的天际,瑟瑟发抖。
灾难,无处不在!
地煞喷涌,灵脉崩乱。妖兽魔化,肆虐人间。城镇化为鬼蜮,村庄十室九空。河流被染成毒浆,山岳弥漫死气。
以往高高在上、被凡人视为依靠的仙门修士,此刻自身难保。灵气稀薄紊乱,许多低阶弟子修为倒退,法宝失灵。山门大阵在持续的地震和煞气侵蚀下摇摇欲坠。各大宗门焦头烂额,一方面要竭力稳定自身灵脉,应对门内恐慌;另一方面,无数依附于他们的凡人国度、修真家族,雪片般的求救传书早已堆满了案头!
“报——!宗主!山下清河镇遭煞泉喷发,全镇……全镇尽没!逃出的百姓正向山门涌来,哭求庇护!”“长老!不好了!护山灵脉节点震荡,第三峰灵田已开始枯萎!”“掌门真君!赵国王室求救!都城地陷,有三阶变异妖蟒作乱,守城将军战死,恳请仙师速速救援啊!”“……”
类似的急报,在各大声名赫赫的正道宗门中同时上演。往日里,处理凡人事务往往只需派遣几名外门弟子即可,但如今,煞泉遍地,妖兽强横,灵气凋零,派遣弟子下山无异于让他们送死!而不救?千年积累的声望、信仰之力、弟子来源必将毁于一旦,更重要的是,道心何安?
天枢剑宗,摇光山议事大殿。
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玉衡子已然出关,端坐主位,面色沉肃,眼底深处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震惊。下方,各峰首座、长老济济一堂,却再无往日仙风道骨、从容不迫的气度,个个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紧急情报被一条条诵读出来,每一条都代表着一处人间地狱,都意味着巨大的压力与抉择。
“宗主!”一名主管外务的长老声音沙哑,“仅昨日一日,收到凡人国度求救传讯七百余封,皆言地煞喷涌、妖兽横行之事!我宗辖下三大王朝,已有数十城镇遭灾,死伤……恐已逾百万凡人!”
百万生灵!
这个词让在场所有修士心头都是一沉。修行之人虽常言斩断尘缘,但如此大规模的凡人涂炭,依旧是触及道心根基的惨剧。
“宗门自身如何?”玉衡子的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回宗主,”负责看守灵脉的宿老颤声回答,“摇光主灵脉受天地剧变影响,灵气输出已减弱三成,且极不稳定。各处辅峰灵田、丹房、器室已受严重影响。护山大阵全力开启,每日消耗灵石巨万,长此以往,库藏恐难支撑……”
内忧外患!
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天裂吸灵,地煞毁土,这已不是正魔之争,而是关乎整个世界存亡的浩劫!
“派遣弟子下山!”一位性情刚烈的首座勐地站起,“难道我等就眼睁睁看着凡人死绝,道统根基尽毁吗?即便危险,也需有人前往!”
“李师兄所言甚是,但派谁去?派多少?”另一位长老立刻反驳,“如今灵气稀薄,弟子们实力大打折扣。山下煞气弥漫,妖兽变异强横,寻常筑基弟子恐怕连自保都难!金丹长老又能救得了几处?更何况,宗门本身亦需力量守护!”
“难道就见死不救?!”“非是不救,是如何救?代价几何?!”
大殿内争论顿起,充满了焦躁与无力感。
玉衡子目光扫过众人,缓缓抬手,压下争论。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下方沉默不语的凌清瑶身上。
“清瑶。”
凌清瑶微微一礼:“师尊。”
“你此前下山,曾与那……云澈,以及幽府妖女有所接触。”玉衡子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依你之见,此次天地剧变,与那血溟核,与那玄溟教传说,可有关联?”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凌清瑶身上。
凌清瑶感到无形的压力,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清冷的眼眸,坦然道:“回师尊,弟子虽未知全貌,但寒渊墓预言,‘溟海归墟’之劫确与血溟核息息相关。如今天裂吸灵,地煞喷涌,皆与古籍中记载的‘归墟前兆’极为相似。云澈……他身怀血溟核,恐确是此劫关键。但其是引动灾劫之源,或是平息灾劫之钥,弟子……不敢妄断。”
她的话客观而冷静,却让众人心中那不详的预感得到了证实。
果然与他有关!那个魔头!
“若非此獠身怀邪物,怎会引来如此滔天大祸!”立刻有长老怒声道。
“当务之急,是找到他!要么彻底毁灭那邪核,要么……”另一人语气犹豫,“……或许真如预言所说,需以他之力……”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利用血溟核的力量?这想法本身就让许多正道修士感到抵触与不安。
玉衡子沉默片刻,眼中复杂之色一闪而过,最终化为决断:“传令:一、内门金丹期以上弟子,由长老带队,组成小队,酌情下山,优先救援大型城镇及王室所在,以稳固秩序、减少伤亡为要,不可贸然与强大妖物或煞泉硬撼。二、加大灵石开采,启用所有备用灵源,优先保障护山大阵及核心弟子修炼。三、……通告修真界,加大搜寻云澈的力度。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的命令条理清晰,却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救援力度有限,搜寻云澈更是大海捞针。
“那……若是遇到幽府之人?”有长老问。
玉衡子眼中寒光一闪:“非常时期,若其不妨碍救援,暂可不必理会。若其趁机作乱或阻碍我宗行事……格杀勿论!”
“谨遵宗主法旨!”
众人领命,匆匆而去。大殿很快空荡下来,只剩下玉衡子和寥寥数人。
凌清瑶站在原地,望向殿外灰暗的天空,手中玉佩攥得滚烫。云澈,你现在到底在哪里?这遍地烽火,万物凋零的景象,是你愿意看到的吗?你……又该如何自处?
她仿佛能看到,那个孤寂的身影,正独自穿行于煞气与烽烟之中,与世界为敌,亦与自身的宿命搏杀。
而此刻的云澈,正终于冲出了北境核心区域,立于一片相对较高的山峦之上,回望身后。
那是一片怎样的景象?
数十上百道黑红色煞气巨柱连接天地,如同囚笼的栏杆,将那片区域化为绝地。煞气乌云遮天蔽日,其中翻滚着无数变异飞禽的恐怖身影。大地上,狂暴的妖兽群如同潮水般奔涌、互相撕咬。爆炸声、嘶吼声、大地的呻吟声不绝于耳。
而更远处,视野所及的更广阔的世界,虽不如北境核心这般酷烈,但依旧能看到零星升起的煞气烟柱,以及大片大片失去生机、被灰暗色调笼罩的土地。
烽烟四起,生灵涂炭。
他缓缓摊开手掌,一丝精纯的、来自下方喷涌地煞的溟煞之气,被他强行摄取而来,在掌心盘旋,散发出诱人又危险的气息。
血溟核传来渴望的悸动。
云澈沉默地看着那丝煞气,又抬头望向天穹那道巨大的、仍在缓慢扩张的幽暗裂隙。
天裂吸灵,地煞毁土。
这世界,正在一步步走向彻底的死亡。
而他,这个被正魔两道皆视为灾祸之源的人,体内却蕴含着或许能与这毁灭之力相抗衡,甚至……相融合的力量。
路,在何方?
他收回手掌,将那丝煞气捏碎,任由其消散。眼中血色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茫然。
最终,他转身,不再回望,继续向着未知的前方走去。
孤狼的身影,融入这烽火连天、煞气弥漫的破碎山河之中。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
浩劫,已全面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