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求生
黑暗。
并非黑水牢那种压抑的、具有实感的囚笼之暗,而是无尽的、失重的、破碎的虚无之暗。
意识如同狂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最后的记忆是凛冽罡风割裂皮肤的痛苦,是身体急速下坠时五脏六腑都要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恐怖失重感,是那冲天而起的暗红煞气与雷厉长老含怒一击对撞产生的、几乎将灵魂震散的剧烈爆炸,以及……纵身跃入云海时,那彻骨的、却也带着一丝疯狂解脱的决绝。
然后,便是漫长的、支离破碎的昏沉。
仿佛在冰冷粘稠的墨汁中沉沦了千万年,又仿佛只是一瞬。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和撕裂般的剧痛,将云澈最后一丝昏沉彻底驱散。
冰冷!刺骨的冰冷瞬间包裹了他!
不是空气的寒冷,而是某种更具侵略性的、带着腥咸气息的液体,疯狂地涌入他的口鼻耳眼,试图将他彻底溺毙!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所有的痛苦和迷茫。他猛地挣扎起来,四肢胡乱地扑腾,试图浮出水面。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全身无处不在的剧痛,仿佛整个身体都已经散架。
哗啦——
他终于挣扎着将头露出了水面,剧烈地咳嗽着,呕出大量咸涩冰冷的液体,肺部火辣辣地疼,如同被撕裂。
眼前是一片朦胧的灰暗。
天光晦暗,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触手可及。细雨如同冰冷的牛毛,无声无息地洒落,在海面上激起无数细密的涟漪。周围是望不到尽头的、墨黑色的海水,波涛不算汹涌,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绝望的死寂力量,缓缓起伏。
他正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陌生的海域之中。
而他所处的位置,是一片靠近嶙峋海岸线的浅滩。海水之下,是粗糙黝黑的礁石和浑浊的泥沙。他刚才正是重重摔在了这片浅滩上,才侥幸未被直接溺毙。
“呃……”云澈试图站起来,却立刻闷哼一声,再次摔倒在冰冷的海水里。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无处不痛。更可怕的是,他感觉到丹田位置传来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和剧痛,那枚一直如同附骨之疽的血溟核,此刻沉寂得可怕,仿佛在之前的爆发和坠落中耗尽了所有力量,甚至……出现了某种损伤?只余下丝丝缕缕阴冷的刺痛,证明着它的存在。
那场爆发,榨干了他的一切,包括这邪物本身。
现在的他,比任何时候都要虚弱。只是一个遍体鳞伤、饥寒交迫的普通少年,被困在一片未知的、冰冷的海域。
冰冷的雨水不断打在脸上,混合着海水的咸涩,流进口中,带来一种苦涩的味道。他趴在浅滩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火辣辣的疼痛。
我还活着……
这个念头缓慢地浮现在几乎冻僵的脑海里,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从摇光仙山之巅,坠入这无尽云海之下……他竟然还活着?
是血溟核最后爆发的力量抵消了大部分冲击?还是这下方本就是一片海域?抑或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不知道,也无暇去想。
此刻,活下去,是唯一占据他全部心神的念头。
他咬着牙,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一点点地、艰难地从冰冷的海水中爬起,踉跄着,拖着一身伤痛,朝着不远处那片黑色的、怪石嶙峋的海岸挪去。
脚下是湿滑的礁石和海草,好几次他都差点再次摔倒。终于,他爬上了一块相对干燥的巨大黑色礁石,脱离了海水的浸泡,但凛冽的海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瞬间带走了他体内本就不多的热量,让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
冷!
饿!
痛!
三种最原始的感官折磨,如同三把锉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他蜷缩在礁石的凹陷处,尽可能地将自己缩成一团,徒劳地试图保存一点体温。目光茫然地扫视着四周。
这是一片荒凉得令人窒息的海岸。黑色的怪石犬牙交错,如同巨兽的骸骨,蔓延向视线两端,看不到尽头。身后是墨黑色的、死寂的无尽溟海,前方则是一片灰蒙蒙的、笼罩在雨雾中的崎岖山地,看不到任何植被,只有光秃秃的、被风雨侵蚀得奇形怪状的岩石。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带着腐朽气息的海腥味,以及一种……极其稀薄、却让他体内那沉寂的血溟核微微悸动了一下的、熟悉的阴冷能量。
是煞气。极其稀薄的地煞之气,混杂在海风和水汽之中。
这里不是摇光山,甚至可能已经不是天枢宗所管辖的传统地域。这里的灵气异常稀薄且浑浊,反而充斥着这种令人不适的阴煞死寂之感。
绝地。
这个词自然而然地从他脑海中冒出。
必须离开这里,必须找到避雨的地方,必须找到食物和水!
求生的欲望支撑着他,再次挣扎着站起身。他沿着海岸线,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目光如同搜寻猎物的饿狼,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
幸运,或者说,不幸,很快降临。
在前方一处礁石环绕的浅水洼里,他看到了几条因为退潮而被困住的、长相丑陋的怪鱼。它们通体灰黑,布满粘液,嘴巴奇大,露出细密的、尖锐的牙齿,正在水洼里无力地挣扎着。
食物!
云澈眼中猛地亮起一丝光芒,几乎是扑了过去,不顾冰冷的海水,徒手抓住了一条滑腻冰冷的怪鱼!
那怪鱼在他手中疯狂扭动,力量出乎意料的大,甚至扭头试图咬他的手!
云澈死死抓住它,饥饿驱使着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猛地低下头,用牙齿狠狠咬穿了怪鱼粗糙的鳞片和皮肉!
腥咸、冰冷、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土腥和微涩味道的血液和生肉涌入喉咙,那感觉并不好,甚至让他阵阵反胃。但他强迫自己吞咽下去,如同最原始的野兽,贪婪地吮吸着这能维持生命的能量。
生食的血腥味似乎刺激到了他丹田内沉寂的血溟核,那核心极其微弱地转动了一下,散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吸力,竟将怪鱼血肉中蕴含的微薄气血和那丝丝阴煞之气缓缓抽离,融入自身。
虽然依旧是杯水车薪,但云澈确实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热流散入四肢百骸,驱散了一点致命的寒冷,也缓解了那烧灼般的饥饿感。
他狼吞虎咽地将整条鱼吞吃下肚,连骨头都没有放过。随后又如法炮制,将水洼里剩下的几条怪鱼全部捉来吃掉。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礁石上,喘着粗气,嘴角还残留着血迹和鳞片,模样狼狈不堪如同野人。但身体里总算有了一丝力气。
然而,还不等他稍微喘息,异变突生!
脚下的礁石忽然微微震动起来!身旁那片墨黑色的海水如同沸腾般翻滚起大量的泡沫!一股强烈的、令人心悸的危机感如同冰锥,瞬间刺入云澈的脑海!
他骇然转头,只见不远处的海面下,一道巨大的、模糊的黑影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他所在的浅滩冲来!
哗啦啦!!!
海水轰然分开!一头体型庞大、形似巨蜥、却布满暗沉骨甲和脓包状凸起的恐怖海兽猛地探出上半身,张开布满獠牙、滴淌着粘稠唾液的巨口,发出一声低沉嘶哑的咆哮,猩红的复眼死死锁定了礁石上的云澈!
那海兽散发出的气息凶戾、贪婪,充满了最原始的吞噬欲望!它显然是被刚才云澈生食怪鱼的血腥味吸引而来的!
云澈吓得魂飞魄散,想也不想,转身就朝着岸上的山地疯狂跑去!他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那海兽扑上岸时带来的震动和那股令人作呕的腥风!
虚弱的身體根本跑不快,腳下的礁石又濕滑難行。身後的咆哮聲和沉重的爬行聲越來越近!
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而下,比在黑水牢中更加直接,更加赤裸!
就在那海獸佈滿黏液的巨爪即將觸碰到雲澈後背的瞬間——
嗡……
他丹田內,那枚一直死寂的血溟核,似乎被這極致的死亡威脅和外界濃郁的陰煞氣息雙重刺激,猛地一震!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精纯、更加冰冷、却也更加暴戾的吸力,骤然爆发!
这一次,目标并非云澈自身,而是……周围环境中那稀薄却无处不在的阴煞死气,以及……身后那头海兽身上那浓郁得多的凶戾之气!
嗤嗤嗤——
肉眼可见的、淡灰色的气流,如同受到无形牵引,疯狂地涌入云澈体内!那海兽前扑的动作猛地一滞,发出一声带着困惑和痛苦的嘶鸣,它身上的凶戾之气竟也被强行抽离了一丝!
云澈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只感到一股冰冷狂暴的力量瞬间充斥全身,压榨出他最后一丝潜能!他的速度猛地提升了一截,踉跄着扑进了前方崎岖山地的乱石堆中!
那海兽似乎对这片山地有所忌惮,在岸边焦躁地咆哮了几声,最终不甘地缓缓退回了墨黑色的海水之中,消失不见。
云澈瘫倒在冰冷的乱石之中,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浑身再次被冷汗浸透。刚才那一瞬间爆发的力量来得快,去得也快,此刻只剩下更加沉重的虚脱感和丹田处因为强行吸纳外界煞气而带来的、针扎般的剧痛。
他趴在石头上,剧烈地喘息着,雨水冲刷着他的身体,带走体温。
活下来了……
又一次……
但代价是什么?
他内视着那枚因为吸纳了外界煞气而似乎恢复了一丝活性、却依旧布满细微裂痕、散发出更加不稳定气息的血溟核,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更深的不安和冰冷。
这条用邪物力量换来的生路,究竟通往何方?
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雨雾笼罩的、看不到尽头的崎岖山地。
前路茫茫,亡命天涯。
而这一次,再无仙门囚笼,唯有……步步杀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