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破庙夜雨
子秦拖着伤腿。
牵着那匹几乎迈不动步子的老马。
离开了埋葬幼童的河滩。
沿着干涸的河床。
继续向下游跋涉。
天光。
迅速黯淡下来。
厚重的铅灰色云层。
如同肮脏的棉絮。
沉甸甸地压在天际线上。
遮蔽了最后一丝残阳。
风。
带着刺骨的湿冷。
卷起地上的沙尘。
抽打在脸上。
生疼。
空气变得异常沉闷。
每一次呼吸。
都带着浓重的水汽。
一场大雨。
迫在眉睫。
子秦心急如焚。
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避雨的地方。
否则。
以他现在的状况。
再淋一场透雨。
伤口必然恶化。
后果不堪设想。
他强忍着腿伤和疲惫。
催促着老马。
加快脚步。
目光焦急地扫视着沟壑两侧。
寻找着任何可以容身的岩穴或遮蔽物。
走了约莫一刻钟。
前方的土崖壁。
出现了一个向内凹陷的阴影。
像一张张开的大口。
隐约可见几根断裂的木头椽子。
斜斜地支棱出来。
是建筑!
子秦心中一振。
立刻牵着马。
朝着那处阴影赶去。
走近了才看清。
那是一座半塌的庙宇。
依着土崖而建。
早已荒废多年。
庙墙大部分坍塌。
只剩下几堵残破的土坯墙。
顽强地支撑着。
庙顶塌了大半。
露出黑黢黢的天空。
几根朽烂的椽子。
如同枯骨般支棱着。
仅存的一角屋顶。
覆盖着厚厚的枯草和苔藓。
在风中瑟瑟发抖。
庙门早已不见踪影。
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豁口。
里面一片昏暗。
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和尘土的气息。
虽然破败不堪。
但好歹能遮挡些风雨。
尤其是那残存的屋顶一角。
勉强算是干燥之地。
子秦松了口气。
牵着老马。
小心翼翼地。
从豁口处走进了破庙。
庙内空间不大。
满地狼藉。
散落着断裂的砖石。
腐朽的木头。
厚厚的尘土。
和不知名的动物粪便。
角落里。
堆着一些干枯的稻草。
像是以前有人在此露宿过。
正对着豁口。
是一座泥塑的神像。
早已残破不堪。
头颅不知所踪。
只剩下半截斑驳的身躯。
勉强维持着盘坐的姿态。
上面挂满了蛛网。
在穿堂而过的冷风中。
微微晃动。
平添几分凄凉。
子秦将老马拴在一根还算稳固的断柱旁。
自己也靠着冰冷的土墙坐下。
长长吁了口气。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
左腿的伤口。
经过连续跋涉和刚才的挖掘。
此刻更是火烧火燎地疼。
他撕下一块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条。
借着昏暗的光线。
重新紧了紧包扎的布带。
希望能减轻些痛苦。
就在他处理伤口时。
庙内角落那片干枯的稻草堆里。
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压抑的。
细弱的咳嗽声!
子秦浑身一僵!
汗毛瞬间倒竖!
手立刻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锐利的目光。
如同利箭般射向声音来源!
稻草堆动了动。
一个瘦小的身影。
极其缓慢地。
从枯草堆里坐了起来。
那是一个女人。
或者说。
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女人。
头发枯黄。
如同乱草般纠结在一起。
脸上沾满污垢。
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
只有一双眼睛。
在昏暗的光线里。
显得格外大。
也格外空洞。
里面盛满了疲惫。
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
她身上裹着一件破得几乎无法蔽体的单衣。
外面胡乱缠着一些破布条。
勉强御寒。
最刺目的是。
她的怀里。
紧紧地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那襁褓同样破旧不堪。
用几块颜色不一的碎布勉强拼凑而成。
女人枯瘦的手臂。
如同铁箍般。
死死环抱着那个襁褓。
仿佛那是她生命里唯一的珍宝。
又像是溺水之人。
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细弱的咳嗽声。
正是从她怀里的襁褓中传出来的!
声音微弱得如同刚出生的小猫。
断断续续。
带着一种令人揪心的气短和费力。
女人显然也被突然闯入的子秦吓了一跳。
她猛地往后缩了缩身体。
将怀里的襁褓抱得更紧。
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里。
瞬间充满了警惕和恐惧。
死死地盯着子秦。
如同受惊的野兽。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低鸣。
“别怕。”子秦尽量放缓声音。
松开按着剑柄的手。
摊开手掌。
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我只是路过。
避避雨。”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
在空旷破败的庙宇里。
显得格外清晰。
女人依旧死死地盯着他。
身体紧绷。
没有丝毫放松。
只有怀里的襁褓。
又发出一阵微弱急促的咳嗽。
小小的身躯在破布里微微起伏着。
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子秦的目光。
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襁褓上。
那咳嗽声。
让他想起了河滩边那个小小的坟茔。
一股寒意。
顺着脊椎爬上来。
“孩子…病了?”子秦低声问道。
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
这句话。
仿佛触碰到了女人某个紧绷的开关。
她眼中的警惕和恐惧。
瞬间被一种巨大的。
如同深渊般的悲伤淹没。
那悲伤太过沉重。
几乎要将她瘦小的身躯压垮。
她猛地低下头。
将脸深深埋进怀里那小小的襁褓中。
枯草般的乱发垂落下来。
遮住了她的脸。
瘦削的肩膀。
开始无法抑制地。
剧烈地颤抖起来!
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
如同受伤的幼兽。
从她埋着的头颈间。
断断续续地逸出。
在空旷破败的庙宇里。
混合着穿堂的冷风。
显得无比凄凉。
“呜…呜…我苦命的儿啊…呜…”
“活不了啦…都活不了啦…”
“老天爷…你睁开眼看看啊…”
她的哭声越来越大。
越来越失控。
不再是呜咽。
而是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
那哭声里。
充满了无尽的绝望。
和无边的苦难。
像一把生锈的钝刀。
狠狠切割着听者的神经!
子秦僵在原地。
看着那个在绝望中崩溃痛哭的女人。
手足无措。
不知该如何安慰。
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
在咸阳宫中。
哭泣是失仪。
是软弱。
是要受到训斥的。
而眼前这个女人的痛哭。
却带着一种摧毁一切的力量。
让他感到窒息。
“哇…哇…”
或许是母亲剧烈的动作和哭声。
惊扰了襁褓中的婴儿。
一阵更加微弱。
更加嘶哑的啼哭声。
从破布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
气若游丝。
仿佛随时都会断掉。
女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头!
脸上糊满了泪水、鼻涕和污垢。
混在一起。
狼狈不堪。
她慌忙地。
笨拙地。
摇晃着怀里的襁褓。
用枯瘦的手指。
轻轻拍打着。
嘴里发出不成调的、急切的安抚:
“哦…哦…不哭…阿禾在…阿禾在…娘在呢…”
她的声音嘶哑颤抖。
带着哭腔。
眼神里充满了惊惶和心痛。
原来她叫阿禾。
阿禾一边笨拙地安抚着婴儿。
一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看向子秦。
那眼神里。
之前的警惕和恐惧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被巨大苦难碾碎后的。
麻木的哀伤。
和一丝…孤注一掷的倾诉欲望。
“这位…大哥…”阿禾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如同砂纸摩擦。
“让你…见笑了…”
她抽噎着。
用脏污的袖子。
胡乱抹了一把脸。
结果把脸抹得更花。
“娃儿…娃儿他…快不行了…”
她的眼泪。
又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烧…烧了三天了…咳…咳得心都要碎了…一点奶水都喂不进去…”
她低下头。
看着怀里那几乎感觉不到动静的小小襁褓。
眼神空洞。
“郎中说…是风寒入肺…没救了…我们…我们没钱抓药…连口热乎的米汤…都讨不到了…”
她的话语。
如同冰冷的石块。
一块块砸在子秦的心上。
“他爹…他爹死得早啊!”阿禾的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刻骨的恨意和绝望。
“前年冬天…被官差…硬生生从炕上拖走的!说是…说是要补长城上的缺!”
她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塞外…那是能活人的地方吗?冰天雪地…石头比冰还硬…听说…饭都吃不饱…监工的鞭子…比刀子还狠…”
阿禾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眼中迸射出怨毒的光。
“才去了…不到三个月…就…就有人带信回来…”
她的声音突然哽住。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嘴唇剧烈哆嗦着。
好半晌。
才从喉咙深处。
挤出几个泣血般的字:
“…累…累死在…墙根底下了…连…连个尸首…都没找回来…”
长城!
又是长城!
子秦的心猛地一沉!
他仿佛看到了北疆凛冽的寒风。
看到了巍峨城墙上。
那些在皮鞭下。
如同蝼蚁般搬运着巨石。
最终力竭倒毙。
被草草掩埋在城墙下的身影!
其中。
或许就有眼前这个绝望女人的丈夫!
“他爹…是个老实巴交的泥瓦匠啊…”阿禾的眼泪。
如同决堤的洪水。
汹涌而下。
“就…就指着那点手艺…糊口…养家…招谁惹谁了?”
“没了顶梁柱…天…就塌了啊!”
“家里的田…被里正那黑心肝的…用抵债的名头…强占了去!”
“就剩下…就剩下他爹留下的…几卷竹简…说是…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还有…还有他太公…记下来的几个偏方…想着…好歹是个念想…以后娃儿大了…说不定…还能靠着这点东西…吃口饭…”
阿禾的声音。
充满了追忆和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
但很快。
这希望就被更深的绝望吞噬。
她的眼神。
瞬间变得空洞而茫然。
像是陷入了某种恐怖的回忆。
身体也筛糠般抖了起来。
“可…可去年…官府的人…举着火把…凶神恶煞地冲进村子!”
“挨家挨户地搜啊!”
“说是…说是皇帝下了令…”
阿禾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
充满了恐惧。
“叫什么…焚…焚书令!”
“只要是书!是竹简!不是官府发的…统统都要烧掉!谁藏着…就是…就是灭门的大罪!”
焚书令!
这三个字。
如同惊雷!
在子秦耳边炸响!
他当然知道这道诏令!
那是父皇为了统一思想。
为了禁绝“以古非今”的言论。
亲自颁下的铁律!
在咸阳。
在朝堂之上。
这道诏令被赋予了无比崇高的意义。
是维护帝国根基的必要手段!
是煌煌功业的基石!
可此刻。
从眼前这个濒临崩溃的农妇口中。
带着如此刻骨的恐惧和绝望说出来。
子秦只觉得一股寒气。
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那些官差…像…像土匪一样啊!”阿禾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恐怖的时刻。
“砸…砸开了我们家的破柜子…把他爹…他爹留下的那几卷竹简…全…全翻了出来!”
“我…我跪在地上磕头啊…头都磕破了…求他们…求他们行行好…那不是书…只是…只是些盖房子的土法子…还有…还有几个治头疼脑热的偏方啊…”
阿禾的眼泪。
混着额头上似乎还未完全愈合的旧伤疤渗出的血丝。
一起流淌下来。
“可…可他们不听!那个带头的…一脚…一脚就把我踹翻了!”
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小腹。
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神色。
“竹简…被他扔进了火堆里…烧…烧得噼啪响…”
阿禾的眼神。
死死盯着破庙中央那片冰冷的地面。
仿佛那里正燃烧着一堆吞噬她所有希望的火焰。
“火…好大的火…把…把什么都烧没了…”
“他爹…他爹最后的一点念想…没了…”
“娃儿…娃儿以后…连个指望…都没了…”
她喃喃地说着。
声音越来越低。
越来越飘忽。
眼神彻底涣散开来。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就在这时。
“咳!咳咳咳——!”
她怀里那个一直微弱咳嗽的襁褓。
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剧烈!
极其痛苦的呛咳!
小小的身体在破布里猛烈地抽搐!
如同离水的鱼!
发出破风箱般可怕的抽气声!
小脸瞬间憋得青紫!
眼睛向上翻着!
眼看就要背过气去!
“儿啊——!!!”
阿禾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
所有的麻木和绝望瞬间被巨大的惊恐取代!
她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襁褓!
试图将那小小的身躯抱得更紧!
“别吓娘!儿啊!你醒醒!你睁开眼看看娘啊!”
她哭喊着。
声音嘶哑绝望。
在空旷的破庙里。
如同杜鹃泣血。
子秦猛地站起!
顾不得腿上的剧痛!
一个箭步冲到阿禾身边!
半跪下来!
“别晃他!”子秦低喝道。
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把孩子放平!解开襁褓!让他透透气!”
阿禾被他的低喝惊醒。
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虽然眼中依旧充满恐惧。
但还是下意识地。
颤抖着。
手忙脚乱地。
将怀里抽搐的小小身躯。
小心翼翼地平放在面前相对干净的稻草上。
用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指。
去解那缠绕得紧紧的破布襁褓。
襁褓被解开。
露出里面的婴儿。
那是一个极其瘦小的男婴。
皮肤皱巴巴的。
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
小小的胸脯剧烈起伏着。
每一次吸气。
都伴随着可怕的、如同拉锯般的哮鸣音。
每一次呼气。
都艰难而短促。
小小的嘴唇和指甲。
都泛着骇人的青紫色。
眼睛紧闭着。
只有睫毛在痛苦地颤动。
子秦的心。
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他虽然不是医者。
但也看得出。
这婴儿的病情。
已经凶险到了极点!
他猛地想起阿禾刚才的话。
“郎中说是风寒入肺…没救了…”
“焚书令…把记着偏方的竹简…烧了…”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混合着冰冷的愤怒。
瞬间席卷了他!
他空有一身武艺。
空有满腔愤懑。
此刻。
面对这个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幼小生命。
面对这个被残酷现实碾碎了所有希望的母亲。
他却束手无策!
他甚至连一点热水都找不到!
更遑论救命的汤药!
“水…有没有水?”子秦猛地抬头。
急切地问阿禾。
他记得自己水囊里还有最后一点点浑浊的井水。
或许…
或许能润润孩子的喉咙?
阿禾茫然地摇头。
眼神空洞。
泪水无声滑落。
“没…没了…早就…讨不到了…”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
在破庙外炸开!
紧接着。
豆大的雨点。
如同断了线的珠子。
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瞬间!
天地间便被一片白茫茫的雨幕笼罩!
狂风卷着冰冷的雨水。
从破庙塌陷的屋顶。
从没有门板的豁口。
疯狂地灌了进来!
冰冷的雨水。
如同鞭子般抽打在子秦的脸上。
身上。
也打在稻草上。
那个小小的。
气息奄奄的婴儿身上。
婴儿被冰冷的雨水一激。
小小的身体猛地一颤!
发出一声更加微弱。
更加令人心碎的呜咽。
随即。
那急促的喘息。
似乎…又微弱了几分。
阿禾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
如同母兽般。
猛地扑到婴儿身上!
用自己的身体。
和那件破得无法蔽体的单衣。
死死地。
护住那小小的身躯!
试图为他挡住这冰冷的雨箭!
雨水。
瞬间打湿了她枯草般的头发。
和单薄的脊背。
她瘦小的身体。
在冰冷的雨水中。
剧烈地颤抖着。
却如同磐石般。
死死地护在婴儿上方。
不肯挪动分毫。
子秦也被冰冷的雨水浇透。
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
看着在冰冷雨水中。
用身体为孩子筑起最后一道脆弱屏障的母亲。
看着那襁褓中。
气息越来越微弱。
几乎感觉不到起伏的小小生命。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无力感。
如同这冰冷的雨水。
将他彻底淹没。
他默默地站起身。
走到破庙相对完好、雨水暂时无法直接淋到的那一小片角落。
那里堆着一些相对干燥的稻草。
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同样被雨水打湿、沾满泥污的破旧外衣——这已是他仅有的蔽体之物。
用力拧了拧水。
然后。
默默地将这些相对干燥的稻草。
抱了一大捧。
走到阿禾身边。
他没有说话。
只是蹲下身。
将干燥的稻草。
一层层。
仔细地。
覆盖在阿禾那剧烈颤抖的。
湿透的脊背上。
也覆盖在她身下。
那个被护得严严实实的。
小小的襁褓周围。
厚厚的稻草。
暂时隔绝了一些冰冷的雨水。
也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阿禾感受到了背上的覆盖物。
身体微微一僵。
随即。
那压抑的。
撕心裂肺的哭声。
再次爆发出来。
混合着外面哗啦啦的暴雨声。
在破败阴冷的庙宇里。
久久回荡。
“我的儿啊——!”
“老天爷!你开开眼吧——!”
子秦默默地退开。
重新靠回冰冷的土墙。
雨水顺着残破的屋顶。
不断滴落。
打湿了他的头发。
他的脸颊。
也打湿了他同样冰冷的心。
他看着稻草堆里。
那个蜷缩着。
用生命保护着另一个更微弱生命的女人。
听着她绝望的哭嚎。
听着那襁褓里。
越来越微弱。
越来越艰难的呼吸声。
外面。
是倾盆的暴雨。
是漆黑的夜。
破庙之内。
只有绝望的哭声。
和死亡步步逼近的冰冷气息。
他闭上眼。
阿禾哭诉的话语。
如同鬼魅般在脑海中盘旋:
“累死在墙根底下…连个尸首都…”
“焚书令…举着火把…挨家挨户地搜…竹简…扔进火堆…”
“郎中说是风寒入肺…没救了…我们…我们没钱抓药…”
严苛的徭役。
残酷的焚书。
沉重的赋税…
这些。
就是压垮像阿禾这样无数普通秦人脊梁的大山!
就是将他们推向深渊的巨手!
而他。
这个曾经的帝国长公子。
此刻。
只能蜷缩在这破庙的一角。
如同丧家之犬。
眼睁睁看着。
一个幼小的生命。
在冰冷的雨夜。
在他面前。
一点点流逝。
什么公子身份?
什么仁政理想?
在这血淋淋的现实面前。
在这绝望的哭嚎声中。
都显得如此苍白。
如此…不堪一击!
冰冷的雨水。
顺着他的额角滑落。
流进嘴里。
又苦。
又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