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啬夫之鞭
子秦牵着疲惫的马。
沿着荒凉沟壑跋涉数日。
左腿的伤口。
在颠簸和缺医少药下。
疼痛加剧。
隐隐有灼热感。
每走一步。
都像踩在刀尖上。
水囊见底。
最后一点浑浊的井水。
早已喝光。
干渴如同火焰。
灼烧着喉咙。
两张粗硬的麸皮饼。
也只剩下一小块。
被他小心地用破布包着。
藏在怀里。
饥饿和干渴。
如同两头贪婪的恶兽。
不断啃噬他的体力与意志。
眼前阵阵发黑。
荒原的烈日。
晒得他头晕目眩。
必须找到水源和人烟。
否则。
真的会倒毙在这黄土沟壑之中。
他辨认方向。
朝着东南。
继续艰难前行。
终于!
在视野尽头的地平线上。
出现了一道模糊的、土黄色的轮廓!
低矮。
绵延。
隐约能看到一些凸起的建筑。
是城墙!
一座边城!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
在子秦心中燃起。
他强打精神。
催动同样疲惫不堪的马匹。
朝着城墙的方向。
蹒跚而去。
距离渐近。
城墙的轮廓清晰起来。
夯土垒砌。
不高。
但厚重。
带着边塞特有的沧桑和肃杀。
城头可见稀疏的戍卒身影。
城门上方。
两个斑驳的篆字:**肤施**。
城门外。
形成了一片杂乱肮脏的区域。
低矮破败的土屋茅棚。
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
污水横流。
垃圾遍地。
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腐烂物和劣质油脂混合的刺鼻气味。
这里是城郭之外。
是流民、行商、底层苦役、不入流小贩的聚集地。
鱼龙混杂。
混乱不堪。
一条被踩踏得泥泞不堪的土路。
从城门延伸出来。
路上行人车马。
络绎不绝。
多是衣衫褴褛的流民。
或是推着独轮车、赶着驮货牲口的小行商。
行色匆匆。
面带愁苦。
子秦不敢靠近城门。
那里盘查必然森严。
他这副狼狈模样。
腰间的佩剑。
都是隐患。
他牵着马。
混入城外这片混乱肮脏的棚户区边缘。
寻了一处相对僻静的土墙角落。
将马拴好。
自己靠着冰冷的土墙坐下。
扯了扯破旧的衣领。
遮住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疲惫却警惕的眼睛。
观察着周围。
他需要水。
需要食物。
需要了解城里的情况。
但身无分文。
只有怀里那最后小半块粗饼。
就在他盘算着如何弄点吃喝时。
前方土路旁。
一阵骚动和哭喊声。
猛地传来!
打破了棚户区的嘈杂。
子秦心中一凛。
循声望去。
只见土路旁。
一个简陋的、用草席搭成的凉棚下。
几个穿着黑色皂隶服饰的小吏。
正围着一辆破旧的独轮车。
车上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推车的是个中年行商。
身材干瘦。
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
风尘仆仆。
此刻。
他正被两个身材粗壮的皂隶死死扭住胳膊。
按跪在泥地上。
脸上满是惊恐和哀求。
“官爷!官爷饶命啊!小的…小的实在是没办法啊!”行商哭喊着。
声音嘶哑绝望。
凉棚下。
一张破木桌后。
端坐着一个穿着深青色吏服、头戴小冠的中年人。
此人面皮白净。
留着两撇鼠须。
眼神精明而刻薄。
手里把玩着一块木牍。
正是负责这片城外区域税赋盘查的小吏头目——**王啬夫**。
王啬夫慢条斯理地放下木牍。
抬起眼皮。
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行商。
又看了看独轮车上的麻袋。
嘴角勾起一丝冷漠的弧度。
“没办法?”王啬夫的声音尖细。
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腔调。
“朝廷有法度!过境行商。
货物十税其三。
你这车上。
三袋盐。
两袋干枣。
按市价…
嗯…算你便宜点。
交五十个半两钱!
或者…
折价用盐抵也行。”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
发出笃笃的轻响。
“五…五十钱?!”行商如遭雷击。
脸瞬间煞白。
“官爷!您行行好!小的…小的这是小本买卖啊!从榆林贩点盐枣。
一路过来。
关卡层层抽税。
本钱都快抽光了!就指着到肤施换点粮食。
给家里病重的婆娘抓药…实在…实在拿不出五十钱啊!求您高抬贵手!
放小的一条生路吧!”
行商拼命磕头。
额头沾满了泥污。
“哼!”王啬夫冷哼一声。
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
换上阴冷的厉色。
“生路?朝廷的法度就是生路!交不起税?
那就是逃税!
按律!
货物充公!
人枷号三日!”
他猛地一拍桌子!
“来人!给我把他的货卸了!”
“诺!”几个如狼似虎的皂隶立刻应声。
扑向独轮车。
粗暴地撕扯麻袋。
雪白的盐粒和红褐色的干枣。
哗啦啦地洒落一地!
“不——!官爷!不能啊!那是我的命啊!”行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挣扎着想扑过去护住自己的货物。
却被扭着他的皂隶狠狠一脚踹在腰眼上!
“呃啊!”
他痛得蜷缩成一团。
在地上翻滚。
“哼!贱骨头!敬酒不吃吃罚酒!”王啬夫嫌恶地皱了皱眉。
似乎觉得行商的哭嚎污了他的耳朵。
他站起身。
从桌后踱步出来。
走到那行商身边。
他低头。
看着在地上痛苦呻吟的行商。
眼神冰冷。
如同看着一只蝼蚁。
“扰乱税关。
冲撞吏员。
罪加一等!”王啬夫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他猛地抽出腰间悬挂的。
一根油光发亮、手腕粗细的硬木短棍!
棍头还包着一小截生牛皮。
“给我按住他!”王啬夫厉声吩咐。
两个皂隶立刻上前。
死死踩住行商的手臂。
将他整个人按趴在冰冷的泥地上。
背部完全暴露出来。
王啬夫掂了掂手中的短棍。
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快意。
他高高举起手臂。
然后。
狠狠抽下!
“啪——!!!”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硬木短棍。
带着凌厉的风声。
结结实实地抽打在行商单薄的后背上!
“啊——!!!”行商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嚎!
身体剧烈地抽搐!
破旧的粗布衣瞬间破裂!
一道刺目的血痕。
迅速在皮肉上肿胀隆起!
“啪!”
“啪!”
“啪!”
王啬夫面无表情。
手臂机械地抬起。
落下!
一下!
又一下!
棍棍到肉!
棍棍见血!
沉闷的击打声。
行商凄厉到变调的惨嚎声。
在肮脏混乱的棚户区上空回荡。
刺耳。
残忍。
令人窒息。
周围的行人。
流民。
小贩。
都停下了脚步。
远远地看着。
脸上有麻木。
有恐惧。
有同情。
但无人敢上前一步。
更无人敢出声。
所有人都低着头。
瑟缩着身体。
仿佛那棍子随时会落在自己身上。
子秦靠在冰冷的土墙后。
浑身僵硬。
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带来钻心的疼痛!
他看到了什么?
一个朝廷小吏。
一个卑贱的啬夫!
光天化日之下!
如此暴虐!
如此理所当然地!
鞭打一个为生计奔波的可怜行商!
只因为对方交不出那苛刻的税钱!
那沉闷的棍棒声。
如同重锤。
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那行商凄厉的惨嚎。
如同钢针。
狠狠刺穿他的耳膜!
怒火!
一股从未有过的、狂暴的怒火!
瞬间冲上子秦的头顶!
烧得他双目赤红!
浑身颤抖!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
手!
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
摸向了那柄裹着破布的佩剑!
蒙恬的剑!
斩杀过匈奴!
斩杀过饿狼!
此刻!
他只想用它!
斩下那狗啬夫的头颅!
斩断那只挥舞棍棒的肮脏手臂!
就在他的手指。
即将触碰到剑柄的刹那!
左腿的伤口。
猛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这剧痛。
如同冰水。
瞬间浇熄了他沸腾的怒火!
让他狂热的头脑。
瞬间清醒!
不能!
他不能!
他是谁?
他是被全国通缉的“赐死”钦犯!
是背负着如山血债的逃亡者!
一旦暴露身份。
不仅他要死。
蒙恬将军。
那些为他流尽鲜血的忠魂。
都将蒙受不白之冤!
他的血仇!
真相!
都将永远沉埋!
他死死咬着牙关。
牙龈几乎渗出血来!
指甲在掌心掐出了更深的血痕!
他强迫自己。
将目光从那血腥的鞭打现场移开。
强迫自己。
松开摸向剑柄的手!
他艰难地。
一点一点地。
将身体。
更深地缩进土墙的阴影里。
用破旧的衣领。
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阻止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怒吼!
“啪!”
“啪!”
“啪!”
棍棒声。
惨嚎声。
还在持续。
如同最残酷的刑罚。
凌迟着子秦的神经。
他看到行商的后背。
早已血肉模糊。
破布条混合着暗红的血肉。
黏连在一起。
惨不忍睹。
行商的惨嚎。
渐渐变成了微弱的呻吟。
身体抽搐的幅度。
也越来越小。
终于。
王啬夫似乎打累了。
他喘了口气。
停下了手。
嫌恶地将沾了血迹的短棍。
在一个皂隶递上的布巾上擦了擦。
重新挂回腰间。
他看也不看地上奄奄一息的行商。
仿佛只是随手处理了一堆垃圾。
他踱步到那辆被掀翻的独轮车前。
看着洒落一地的盐和干枣。
皱了皱眉。
“把这些脏东西收起来。
充公!”
他踢了踢一个麻袋。
对皂隶吩咐道。
然后。
他整了整自己的吏服和小冠。
脸上恢复了那种精明刻薄的表情。
慢悠悠地踱回破木桌后。
重新坐下。
端起桌上的陶碗。
啜了一口浑浊的茶水。
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鞭打。
从未发生过。
几个皂隶。
如同拖死狗一般。
将奄奄一息的行商。
拖到路边一个脏污的水沟旁。
随手扔下。
不再理会。
然后。
他们开始嘻嘻哈哈地。
收拾起地上散落的盐和干枣。
装入麻袋。
抬到凉棚后面。
围观的流民行人。
如同受惊的鸟雀。
迅速散去。
各自忙碌。
低着头。
不敢再看那血腥的现场一眼。
棚户区短暂的死寂后。
重新恢复了嘈杂。
仿佛刚才的一切。
只是这片苦难之地。
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子秦靠在冰冷的土墙后。
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那强行压抑下去的、几乎将他焚烧殆尽的愤怒和无力感。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
掌心。
一片血肉模糊。
被自己掐出了深深的伤口。
鲜血淋漓。
他看着掌心刺目的红。
又看向路边水沟旁。
那个蜷缩在泥污中。
气息微弱。
后背一片狼藉的行商。
一股冰冷的寒意。
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这就是大秦?
这就是他父皇引以为傲的。
令行禁止。
法度森严的帝国?
在远离咸阳的边城。
在光天化日之下。
一个小小的啬夫。
就能如此肆无忌惮地。
践踏律法。
蹂躏生民!
如同碾死一只蚂蚁!
什么仁政?
什么爱民如子?
昔日他所读的圣贤书。
所信奉的治国之道。
在这一刻。
在这血淋淋的现实面前。
显得如此苍白!
如此可笑!
他扶着冰冷的土墙。
艰难地站直身体。
左腿的伤口。
因刚才的激动和用力。
疼痛加剧。
但他浑不在意。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如同地狱般的凉棚。
看了一眼王啬夫那张冷漠刻薄的脸。
然后。
默默地。
一瘸一拐地。
牵着同样疲惫不堪的马。
转身。
朝着远离城门。
远离这片肮脏棚户区的。
更深、更荒凉的黄土沟壑深处。
蹒跚走去。
夕阳。
将他的影子。
拉得很长。
很孤独。
带着满身的伤痛。
和一颗被现实狠狠撕开一道血口的心。
沉入无边的荒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