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独目窥凶
冰冷的雨水终于彻底停了。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依旧低低压着,透不出半点阳光。林间弥漫着浓重的水汽,混杂着腐叶、泥土和血腥的浑浊气息,粘稠得令人窒息。子秦靠在冰冷潮湿的坑壁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左腿撕裂般的剧痛。粗糙的布条死死勒进肿胀的皮肉,勉强压制着失血,但冰冷的泥水浸泡到腰部,正一丝丝抽走他残存的体温,让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绝望如同深坑里的寒气,丝丝缕缕缠绕上来。坑壁陡峭湿滑,布满墨绿色的苔藓,没有任何着力点。他尝试了数次,用唯一完好的右腿蹬踏,用佩剑戳刺,每一次都重重滑落,摔回冰冷的泥浆里,溅起污浊的水花,牵动全身伤口,痛得他蜷缩抽气。坑口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仿佛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
“不能死在这里…”他咬着牙,口腔里弥漫着铁锈味。目光再次扫过深坑。坑底除了那些致命的尖木桩和冰冷的泥水,只有散落的枯枝败叶。忽然,他的视线钉在坑壁一角——那里,似乎有一条极其细微的、纵向的裂缝,被厚厚的苔藓覆盖着,若非他此刻近乎绝望的专注,根本无法察觉!
一丝微弱的希望如同火星般闪过。他挣扎着挪过去,不顾泥水浸泡伤口带来的刺痛。伸出被磨破、沾满泥血的手指,用力抠挖裂缝边缘的苔藓和松软的泥土。湿冷的泥浆从指缝溢出,裂缝似乎比想象中更深一些,勉强能容下几根手指。但这远远不够攀爬。他喘息着,拔出腰间的佩剑。剑身裹着的破布早已浸透泥血。他扯掉破布,露出依旧锋利的剑刃。深吸一口气,将剑尖狠狠插入那道裂缝边缘的泥土里,用力撬动!
一下!两下!三下!
湿软的泥土簌簌落下。裂缝被撬开了一点点,勉强能塞进半个手掌。他继续用剑撬,用手指抠挖,交替进行。指甲翻裂,指腹磨破,鲜血混着泥浆,但他浑然不觉。每一次撬动都耗尽力气,每一次抠挖都带来新的伤口,但裂缝在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扩大。汗水(或许是血水)沿着他的额角不断滚落,滴入泥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勉强能容纳他身体挤入的、倾斜向上的狭窄孔洞,被他生生从坑壁里掏挖出来!洞口粗糙,边缘是松动的泥土和断裂的草根。他大口喘息,肺部火烧火燎。不敢有丝毫停顿,他先将佩剑塞进孔洞深处,然后咬着牙,用双手扒住洞口边缘湿滑的泥土和草根,依靠右腿蹬地和双臂的爆发力,不顾一切地将整个身体向上、向那狭窄的孔洞里塞去!
身体挤压着冰冷的泥土和碎石,摩擦着左腿的伤口,剧痛几乎让他晕厥。泥土簌簌落下,迷了眼睛。他像一条濒死的蚯蚓,在黑暗潮湿的土道中奋力向上蠕动、挣扎。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泥土的崩塌和身体的剧痛。求生的意志支撑着他,一寸一寸,向上顶,向上爬!
终于!
头顶骤然一空!
一股带着草木清冷气息的空气涌入!
他半个身子探出了孔洞!
眼前是昏暗的、湿漉漉的林地!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向前一扑,整个身体终于从那个死亡之坑里滚了出来,重重摔在坑外积满腐叶的泥地上。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劫后余生的刺痛。他瘫软在地,如同离水的鱼,只剩下胸膛剧烈的起伏。左腿的伤口在刚才的挤压和摩擦下,布条再次被鲜血浸透,暗红的血色在湿漉漉的裤管上迅速洇开。剧痛、寒冷、脱力,几乎将他彻底吞噬。
但他知道,停留即是死亡。追兵的阴影,如同这林间的寒气,无处不在。他挣扎着,用佩剑支撑起身体,拖着那条几乎麻木的废腿,辨认了一下方向——远离崖壁,更深的密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次拖动伤腿都耗尽力气。他在湿滑的腐叶和纠缠的藤蔓间艰难跋涉,身后留下一道断断续续、混合着泥浆和暗红血迹的拖痕。
日头似乎西斜了一些,林间的光线更加昏暗。子秦靠在一棵巨大的、布满苔藓的古树后暂歇,剧烈地喘息。失血带来的眩晕感阵阵袭来。他撕下身上最后一点还算干燥的里衣碎片,蘸着叶片上的雨水,颤抖着擦拭脸上和手上的污泥血垢。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就在他准备再次起身时。
一种极其细微的、不同于风吹叶动的窸窣声。
突然从侧前方不远处的灌木丛后传来!
子秦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所有的疲惫和伤痛被强行压下!
如同最警觉的野兽听到了捕食者的脚步声!
他猛地屏住呼吸。
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粗糙的树皮上。
仅存的右手。
无声而迅疾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微微侧头。
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子。
穿透前方层层叠叠的、挂着水珠的枝叶缝隙。
死死盯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灌木丛的枝叶。
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几片湿漉漉的叶子被拨开一条缝隙。
缝隙后面。
一只眼睛露了出来!
那是一只浑浊、布满血丝、充满了贪婪和凶戾的眼睛!
瞳孔缩得很小。
如同毒蛇盯上了猎物。
正一眨不眨地。
死死盯着子秦藏身的方向!
眼神里没有丝毫意外。
只有一种发现目标的、赤裸裸的残忍和兴奋!
子秦的心猛地一沉!
被发现了!
不是追兵!
是山里的剪径强人!
自己一路留下的血迹和狼狈痕迹。
终究引来了这些嗅到血腥味的豺狼!
那只独眼似乎察觉到了子秦的警觉。
迅速缩了回去。
灌木丛后传来几声极其压抑、如同野兽低吼般的交谈。
声音粗嘎难辨:
“…疤脸哥…点子…硬…”
“…怕个鸟…瘸了…肥羊…”
“…独眼…盯着呢…跑不了…”
紧接着。
灌木丛再次晃动。
不止一个身影!
至少有三四个人影。
如同鬼魅般。
极其敏捷地从灌木丛后闪了出来!
迅速分散开。
呈一个松散的半弧形。
无声无息地朝着子秦藏身的大树包抄过来!
他们的动作带着一种山野特有的矫健和凶狠。
显然对这片林子极为熟悉。
为首一人。
身形最为魁梧。
脸上横亘着一道狰狞扭曲的暗红色刀疤。
从左边眉骨一直斜划到右嘴角。
如同一条巨大的蜈蚣爬在脸上。
让他本就凶悍的面容更添十分戾气。
正是方才低语中被称作“疤脸哥”的!
他手里提着一把厚背砍刀。
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冰冷的幽光。
眼神如同鹰隼。
锐利地扫视着古树周围。
紧跟在疤脸刘侧后方的。
是一个身材矮壮、瞎了一只眼的汉子。
一只浑浊的眼球被粗糙的黑色眼罩遮住。
仅剩的那只独眼。
正闪烁着毒蛇般阴冷贪婪的光芒。
死死锁定古树。
他手里握着一把磨得锃亮的短柄手斧。
正是刚才在灌木后窥探的那只眼睛的主人——“独眼龙”!
另外两人。
一个瘦高如同竹竿。
手里拎着根削尖的木矛。
一个敦实矮胖。
腰间别着短刀。
脸上带着残忍的狞笑。
两人分散在左右两侧。
封堵着可能的退路。
他们穿着破烂混杂的兽皮和粗布衣服。
身上沾满泥污。
眼神里都透着同样的凶残和贪婪。
如同围捕受伤猎物的狼群。
疤脸刘打了个手势。
四人立刻放慢了脚步。
动作更加轻缓。
如同经验最老道的猎手。
踩着湿软的腐叶。
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从三个方向。
缓缓逼近子秦藏身的古树。
那无形的杀气。
如同冰冷的蛛网。
瞬间笼罩了这片区域!
子秦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树干。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
冷汗浸透了后背。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身体的状态和处境的极端凶险。
左腿重伤。
失血严重。
体力几近枯竭。
面对四个熟悉山林、心狠手辣的山贼。
硬拼。
十死无生!
唯一的生机。
在于对方尚未完全确定他的具体位置。
在于这片林子足够复杂!
他必须立刻脱离对方的视线!
在他们完成合围之前!
疤脸刘等人距离古树已不足十步!
独眼龙那只独眼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嘴角咧开一个嗜血的弧度。
仿佛已经看到猎物在刀下哀嚎的模样。
就在疤脸刘举起砍刀。
准备发出攻击信号的前一瞬!
子秦猛地动了!
他并非向前迎敌。
而是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
将身体狠狠向后一缩!
整个人如同没有骨头的蛇。
贴着湿滑的树干和地面厚厚的腐叶层。
猛地向古树后方那片更加茂密、荆棘丛生的陡坡翻滚下去!
“哗啦!”
身体砸进厚厚腐叶和荆棘丛的声响。
在寂静的林间格外突兀!
“妈的!想跑!”疤脸刘一声怒骂!
“追!别让这羊牯溜了!”独眼龙尖声厉喝!
四人如同被惊动的豺狼。
立刻放弃了包抄合围的谨慎。
嚎叫着。
挥舞着刀斧。
朝着子秦滚落的方向。
猛扑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