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忠魂血誓(下)
浓稠如墨的夜色,被骤然撕裂!
“咻——噗!”
一支漆黑的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地钉在扶苏营帐厚重的毡帘上,尾羽剧烈颤抖!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密集的箭雨如同毒蜂群,瞬间覆盖了营帐入口区域!
“敌袭!保护公子!”蒙恬的怒吼如同炸雷,瞬间压过了箭矢的呼啸!他魁梧的身躯猛地扑向还处于浑噩状态的扶苏,用自己坚实的后背和精良的鱼鳞甲,将公子死死护在身下!几乎同时,沉重的箭矢撞击甲胄的闷响和穿透皮革的撕裂声在帐内爆开!
“呃!”守在帐门口的一名亲卫闷哼一声,胸口被一支弩箭洞穿,鲜血狂喷,身体软软倒下。
“举盾!”蒙忠的吼声在帐外响起!他和五名死士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扑出,瞬间冲到帐门两侧!牛二和另一个壮硕的死士**铁头**,怒吼着举起沉重的包铁木盾,狠狠顶在毡帘前方!咄咄咄!弩箭钉在盾牌上,如同密集的冰雹!
“将军!公子!”蒙忠的声音带着急切,“王离反了!外面全是他的亲兵!”
帐内,蒙恬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着滔天的怒火和一丝冰冷的了然!果然是他!王离!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为了那所谓的“兵权”,竟敢对长公子下此毒手!
“冲进去!诛杀叛逆!奉诏擒拿扶苏、蒙恬!”一个尖锐而充满杀意的声音在营帐外响起,正是王离麾下的心腹都尉——**赵贲**!他躲在亲兵盾阵之后,挥舞着环首刀,厉声指挥。
更多的脚步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火把的光芒瞬间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王离的亲兵营,足有上百人,个个身披精甲,手持强弩或长戟,结成严密的阵型,将扶苏的营帐围得水泄不通!冰冷的兵刃反射着火光,杀意凛然。
“蒙恬!扶苏!尔等抗旨不遵,拘禁天使,形同谋逆!还不速速束手就擒?!”赵贲的声音充满了得意和残忍。
“放屁!”蒙恬的声音如同受伤的狂狮,透过盾牌和营帐传出,“王离!你这背主求荣的畜生!安敢以兵戈加害长公子?!本将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杀!”赵贲不再废话,厉声下令!
弩箭再次如暴雨般倾泻!更多的箭矢穿透营帐薄弱的侧壁射入!帐内一片狼藉,箭羽林立!又有两名亲卫中箭倒地!
“不能等了!将军!带公子冲出去!”蒙忠嘶声大吼,顶着盾牌承受着巨大的冲击力,手臂肌肉虬结。
蒙恬知道,困守就是死路一条!他猛地一把拉起依旧失魂落魄的扶苏,低吼道:“公子!得罪了!”话音未落,他手臂发力,竟将扶苏整个扛在了自己宽阔的肩背上!用自己最坚固的背甲对着箭矢袭来的方向!
“蒙忠!开路!”蒙恬厉喝,声音中充满了决死一搏的疯狂!
“诺!!”蒙忠眼中血光大盛!他猛地将盾牌向前一顶,撞开几支射来的弩箭,对着身边的死士怒吼:“牛二!铁头!护住将军左右!鹞子!压制弩手!山猫!老狗!跟我冲!!”
“杀——!!”五名死士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如同五头被逼入绝境的猛虎,迎着密集的箭雨和森严的敌阵,悍然发动了反冲锋!
“冲!”蒙忠第一个跃出盾牌掩护!他身形矫健如猎豹,手中环首刀划出一道凄厉的寒光!噗嗤!一名正欲发射弩箭的王离亲兵被瞬间斩断了喉咙!鲜血喷溅!
“保护将军!”牛二和铁头如同两座移动的铁塔,挥舞着沉重的战斧和长柄铁椎,一左一右护在扛着扶苏的蒙恬两侧!战斧呼啸,将刺来的长戟狠狠劈开!铁椎横扫,将试图靠近的敌人砸得骨断筋折!他们用自己的身体和兵器,为蒙恬开辟出狭窄的通道!
“鹞子!看你的了!”蒙忠格开一柄劈来的长刀,嘶声喊道。
“交给我!”绰号“鹞子”的死士,身形瘦削却异常灵活。他猛地一个翻滚,避开两支弩箭,瞬间从背后摘下那张陪伴他多年的硬弓!搭箭!开弓!动作一气呵成!弓弦震响!一支狼牙箭如同闪电般射出!
“啊!”远处一个弩手应声惨叫,捂着眼睛倒下!鹞子毫不停歇,连珠箭发!嗖!嗖!嗖!箭无虚发!精准地射向那些最具威胁的弩手和试图指挥的军官!他的存在,极大地压制了敌方的远程火力!
“跟着忠哥!冲!”山猫和老狗如同两把尖刀,紧跟在蒙忠身后,三人形成一个锋锐的三角突击阵型!蒙忠刀法狠辣,专攻要害;山猫身形矮小,如同泥鳅般在敌人腿间穿梭,手中短剑专刺下腹腿弯;老狗经验老辣,刀盾配合,抵挡着侧翼的攻击!他们所过之处,血光迸溅,惨叫连连!硬生生在王离亲兵严密的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血口!
然而,敌人太多了!而且训练有素!最初的混乱过后,王离的亲兵在赵贲的指挥下迅速稳住阵脚,长戟如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他们认准了被蒙恬扛在背上的扶苏是首要目标!
“拦住他们!别让扶苏跑了!”赵贲在后方跳脚嘶吼。
压力骤增!死士们的推进变得异常艰难!牛二的战斧被三柄长戟死死架住!铁头怒吼着挥舞铁椎,但敌人的长戟如同毒蛇般刺向他的肋下!山猫被一名高大的亲兵踹翻在地!
“小心!”蒙忠目眦欲裂,一刀逼退身前的敌人,反手掷出腰间短剑!噗嗤!短剑精准地刺入那名欲对山猫下杀手的亲兵后心!救下了山猫,但他自己却因分神,左肩被一柄长戟的侧刃狠狠划开!鲜血瞬间染红了皮甲!
“忠哥!”牛二看到蒙忠受伤,狂性大发!他怒吼着荡开长戟,如同疯牛般撞进敌群,战斧狂舞,瞬间劈翻两人!但也因此脱离了护卫位置,将蒙恬的右侧暴露出来!
“保护公子!”蒙恬怒吼,右手拔出佩剑,剑光如匹练般扫出,将一支刺向扶苏小腿的长戟格开!但他扛着一个人,行动受限,险象环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将军!这边!”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侧后方响起!是留在据点策应的另外五名死士!他们如同神兵天降,从王离亲兵的后方猛然杀入!打了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狗日的!敢动将军和公子!爷爷跟你们拼了!”为首的死士**疤脸**,脸上狰狞的刀疤在火光下跳动,手中环首刀如同旋风!
策应小队的加入,瞬间搅乱了敌人的阵型,吸引了大量火力!蒙忠压力一松,精神大振!他捂住流血的肩膀,嘶声吼道:“好兄弟!顶住!将军!快!向马厩方向冲!那边有我们备好的马!”
蒙恬看到生路,眼中精光爆射!他不再恋战,扛紧背上的扶苏,在牛二、铁头重新稳固的护卫下,向着蒙忠指引的方向猛冲!蒙忠、鹞子、山猫、老狗则如同最坚固的磐石,死死挡住从两侧和后方追来的敌人!
狭窄的营区巷道,变成了血腥的修罗场!死士们用血肉之躯筑起一道移动的堤坝,抵挡着汹涌的敌军浪潮!每一步推进,都伴随着怒吼、惨叫、兵刃碰撞的刺耳声响和飞溅的鲜血!
扶苏被蒙恬扛在肩上,剧烈的颠簸让他从浑噩中稍稍清醒。他被迫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地狱般的景象:跳跃的火光下,狰狞的面孔,冰冷的兵刃,飞溅的鲜血,倒下的躯体…有敌人的,但更多的,是那些穿着蒙氏亲卫甲胄的身影!他看到了牛二被两柄长戟同时刺穿胸膛,壮硕的身躯轰然倒下,口中兀自嘶吼着模糊的音节;他看到了鹞子射光了箭囊,拔出短刀扑向敌人,瞬间被数柄长刀砍翻在地;他看到了山猫为了替蒙恬挡下一支冷箭,被弩箭钉穿了咽喉;他看到老狗死死抱住一个敌人的腿,被乱刀砍死也不松手…
每一个倒下的身影,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扶苏的心上!巨大的痛苦和强烈的愧疚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这些忠勇的将士,他们本不必死!是因为他!是因为他的懦弱,他的认命!他们是为了保护他这个“不孝”、“无能”的长公子而死!
“不…不要…”扶苏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尘土,滚滚而下。他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他想挣扎,身体却虚弱无力。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这些忠诚的灵魂,为了他,一个被父亲抛弃的人,义无反顾地踏入死亡的深渊!一种前所未有的、撕心裂肺的痛苦,超越了对死亡的恐惧,牢牢攫住了他!
“公子!抓稳!”蒙恬的吼声将扶苏从巨大的悲痛中惊醒。前方就是马厩!几匹健壮的战马已经备好鞍鞯,被两名策应的死士死死拉住缰绳!那是生的希望!
但追兵也如跗骨之蛆!赵贲带着数十名最精锐的亲兵,突破了策应死士的阻拦,紧追不舍!弩箭再次破空而来!
“将军小心!”一直护卫在蒙恬身后的蒙忠,猛地看到一支劲弩射出的重箭,带着恐怖的尖啸,直取蒙恬的后心!而蒙恬正扛着扶苏,试图翻身上马,根本无从躲避!
没有任何犹豫!
蒙忠眼中闪过一道决绝的光芒!他猛地向前一扑!用尽全身力气,将蒙恬狠狠推向战马的方向!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器入肉声!那支足以洞穿重甲的重弩箭,狠狠地、完全没入了蒙忠的胸膛!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踉跄后退数步!
“忠…哥…!”刚刚爬上马背的**黑夫**(另一名策应死士)目眦欲裂,发出凄厉的嘶吼!
蒙忠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带着倒刺的冰冷箭簇,鲜血如同泉涌般瞬间染红了整个前襟。他抬起头,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和解脱。他看向被自己推向马匹、惊怒回头的蒙恬,又看向马背上泪流满面、仿佛灵魂被抽空的扶苏,沾满鲜血的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口型依稀可辨:
“走…快走…保…公子…”
他的身体晃了晃,如同被伐倒的大树,轰然向后栽倒!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死死盯着扶苏的方向,直到光芒彻底熄灭。
“蒙忠——!!”蒙恬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这位跟随他出生入死、情同手足的兄弟,就这样倒在了他的面前!为了救他!为了救公子!
“将军!上马!!”黑夫和仅存的另一名死士**瘦猴**,双目赤红,如同疯魔!他们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向蒙恬和扶苏!瘦猴俯身,一把将还在巨大悲痛和震惊中的扶苏从蒙恬背上拽起,横放在自己的马鞍前!黑夫则一把抓住蒙恬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拉上自己的战马!
“拦住他们!放箭!放箭!”赵贲气急败坏地嘶吼!更多的弩箭射来!
“驾!”黑夫和瘦猴狠狠抽打马臀!两匹战马如同离弦之箭,猛地窜出!瘦猴用自己的后背死死护住身前的扶苏,一支弩箭狠狠射穿了他的肩胛骨,他闷哼一声,却死死咬住牙关,伏低身体,将扶苏护得更紧!
“拦住马!”赵贲带人狂追!前方的辕门已经关闭,并有士兵试图架起鹿角!
“滚开!”黑夫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他单手控缰,另一只手猛地抽出马鞍旁的短柄飞斧,用尽全力掷出!呼啸的飞斧狠狠劈在一名正欲推动鹿角的士兵头上!血浆迸溅!
趁着这瞬间的空隙!两匹战马如同狂暴的怒龙,以极限的速度,狠狠撞开了尚未完全合拢的辕门!沉重的木门被撞得四分五裂!守卫的士兵被撞飞惨叫!
“冲出去了!”瘦猴嘶哑地喊道,声音带着狂喜和痛楚。
然而,就在他们冲出辕门的刹那!
“嗖——!”
一支刁钻的弩箭,如同毒蛇吐信,从侧后方射来!目标直指伏在马背上、毫无防备的扶苏后心!
“公子小心!”一直护卫在侧、精神高度集中的黑夫,在箭矢破空的瞬间就察觉到了!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是本能地,猛地一勒缰绳,让自己的战马强行横移半步!同时,他魁梧的身躯奋力向扶苏的方向侧倾!
“噗!”
冰冷的弩箭,狠狠地扎进了黑夫的肋下!深可及柄!巨大的力量甚至将他从马背上带得向后一仰!但他那双如同铁钳般的大手,却死死抓住了瘦猴那匹马的鞍鞯,硬是没有摔下去!
“黑夫!”瘦猴和蒙恬同时发出惊怒的吼声!
“走…别管我…护好…公子…”黑夫口中涌出大股鲜血,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但他依旧死死抓着鞍鞯,用自己的身体和残存的力量,为扶苏挡下了这致命的一箭!
“不——!”扶苏在马背上发出绝望的哀鸣!又一个!又一个为了他而死!黑夫…那个在上郡突围之夜,曾以命相搏救他出来的壮士…此刻,鲜血正从他口中、肋下汩汩涌出,染红了马鞍,滴落在冰冷的黄土上!
“驾!!”蒙恬虎目含泪,心如刀绞!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停!停下,所有人的牺牲都将毫无意义!他狠狠一夹马腹,战马吃痛,再次加速!
瘦猴强忍着肩背的剧痛,一手死死搂住身前因巨大刺激而几乎晕厥的扶苏,一手拼命控缰,紧跟着蒙恬!
身后,是王离亲兵疯狂的叫骂和追击的蹄声!
前方,是茫茫无际、被深沉夜色吞噬的荒原!
两匹战马,驮着三个浑身浴血、背负着无尽悲痛与血仇的人,如同两道离弦的血箭,冲破上郡军营最后一道束缚,一头扎进了浓重的黑暗之中!在他们身后,军营辕门处火光冲天,厮杀声、怒吼声、垂死的惨叫声混杂在一起,映红了半边夜空,如同地狱的入口,也如同…忠诚英魂最后的挽歌。
蒙恬没有回头。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未知的黑暗,牙关紧咬,几乎要渗出血来。扶苏伏在瘦猴的马背上,身体因剧烈的颠簸和巨大的悲痛而不停颤抖,泪水混合着血污,无声地浸湿了身下冰冷的马鬃。他能感受到瘦猴温热的血液正顺着后背流淌,能感受到黑夫那只至死都紧抓着鞍鞯的手传来的冰冷…这一切,如同滚烫的烙印,深深灼痛了他的灵魂。
血誓已偿,血路已开。
逃亡,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