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峭壁险途
冰冷的雨丝，如同牛毛，持续不断地飘洒。
落在子秦的脸上、身上。
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牵着那匹瘦骨嶙峋的老马。
深一脚浅一脚。
跋涉在通往群山的泥泞小路上。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湿滑粘稠的黄泥，牢牢吸裹着破旧的草鞋。
每一次抬脚，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更糟糕的是左腿。
那条在突围时被流矢擦过的旧伤。
又在连日奔波和破庙寒雨中饱受折磨。
此刻，正传来一阵阵钻心刺骨的剧痛。
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里面反复搅动。
每一次挪动，都牵扯着脆弱的皮肉和筋骨。
带来撕裂般的灼热感。
汗水，混合着冰冷的雨水。
顺着额角鬓边，不断滑落。
流进干裂的嘴唇。
又咸，又涩。
身后。
那座阴沉的镇甸，早已消失在雨雾和山峦之后。
但无形的压力，却如影随形。
土墙上那张墨迹淋漓的海捕文书。
尤其是“左腿外侧有旧箭创”那几个朱砂小字。
如同烧红的烙铁。
深深烫在他的脑海里。
追兵的阴影。
不再仅仅是模糊的威胁。
它变得具体而致命。
正从四面八方，悄然收紧。
他必须彻底消失。
遁入那些官府的触角难以伸及的、莽莽苍苍的群山深处。
只有那里。
才能提供一线渺茫的生机。
脚下的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峭。
泥泞，逐渐被湿滑、长满青苔的碎石取代。
两侧的山势，开始陡然拔高。
嶙峋的怪石，如同狰狞的兽牙。
从潮湿的植被中探出头来。
挤压着本就逼仄的小径。
老马喘着粗气。
蹄子不断在湿滑的石头上打滑。
发出不安的嘶鸣。
显然对这种险恶的地形，力不从心。
子秦不得不放慢脚步。
用力拽紧缰绳。
几乎是拖着它前进。
这进一步加剧了他左腿的负担。
伤处传来的剧痛，几乎让他眼前发黑。
又艰难地跋涉了大半个时辰。
前方的小路，彻底断绝。
被一面巨大的、近乎垂直的陡峭崖壁，拦腰截断。
崖壁高耸入云。
表面覆盖着湿漉漉的深绿色苔藓和稀疏的藤蔓。
在迷蒙的雨雾中，显得格外阴森可怖。
崖壁下方，是乱石嶙峋的深谷。
隐隐传来湍急水流沉闷的咆哮声。
如同巨兽的低吼。
子秦的心，沉了下去。
攀越这道天堑。
是继续深入群山的唯一路径。
他停下脚步。
仰头望着这堵巨大的、湿滑的屏障。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
冰冷的绝望感，一点点蔓延开来。
他解下老马的缰绳。
用力拍了拍它湿漉漉的脖颈。
低声道：“老伙计，前面没路了。你…自己寻个生路去吧。”
老马似乎听懂了他的话。
湿漉漉的大眼睛里，流露出不舍和茫然。
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臂。
发出低低的呜咽。
子秦狠下心来。
用力在它臀上拍了一巴掌。
老马受惊，嘶鸣一声。
踏着碎步，犹豫地徘徊了几圈。
最终还是沿着来路。
慢慢消失在雨雾弥漫的山坳里。
看着那蹒跚的背影消失。
子秦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楚。
但很快，被更强烈的紧迫感取代。
追兵随时可能出现。
他必须立刻行动。
深吸一口混杂着泥土腥味和水汽的冰冷空气。
子秦将裹在破布里的佩剑，在腰间用力勒紧。
确保它不会在攀爬时滑脱碍事。
他仔细检查了崖壁底部。
寻找可能的攀爬起点。
几处岩石的缝隙。
几根从上方垂落、看上去还算坚韧的藤蔓。
成了他唯一的希望。
他活动了一下因寒冷而有些僵硬的手指和肩膀。
将全副精神，都凝聚在眼前的绝壁上。
逃亡至今积累的疲惫和伤痛，被强行压下。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
他选中了一处相对内凹、有几块凸起岩石可以借力的地方作为起点。
左脚试探性地踩在一块湿滑、布满苔藓的石棱上。
尖锐的疼痛，立刻从左腿伤处传来。
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他咬紧牙关。
强迫自己忽略那钻心的痛楚。
将身体的重量，小心翼翼地压上去。
右手五指张开，如同铁钩般死死抠进一道狭窄的岩缝里。
冰冷的岩石边缘，立刻磨破了指腹的皮肤。
他猛地发力！
右腿蹬地！
将身体向上牵引！
湿滑的苔藓，让脚下的着力点变得极其危险。
身体晃动了一下！
几块松动的碎石簌簌滚落。
掉进下方深不见底的幽谷。
久久才传来沉闷的回响。
冷汗瞬间浸透了子秦的脊背。
他死死抠住岩缝，稳住身形。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
短暂的喘息后，他再次移动。
左手抓住一根悬垂的藤蔓，用力拽了拽。
确认其足够坚韧。
他依靠左臂和腰腹的力量，将身体向上荡起。
同时右脚奋力向上探寻新的落脚点。
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湿滑的岩壁和苔藓，随时可能让他失足跌落。
冰冷的雨水，不断浇在他的头上、脸上。
模糊着他的视线。
顺着脖颈流入衣领，带走本就微弱的体温。
他的手指，很快就被粗糙的岩石和藤蔓磨破了皮。
火辣辣地疼。
混合着冰冷的雨水，传来阵阵刺痛。
每一次向上挪动一寸。
都需要消耗巨大的体力和意志力。
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
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散开。
左腿的伤处，如同附骨之疽。
每一次发力蹬踏。
或承受身体重量时。
都传来尖锐的抗议。
牵扯着他的神经。
提醒着他身体的极限。
攀爬了约莫十几丈的高度。
子秦已经气喘如牛。
汗水与雨水早已不分彼此。
全身湿透，冰冷粘腻。
他暂时停在一块相对凸出、勉强能容下半只脚的岩石上。
背靠着冰冷湿滑的崖壁。
大口喘息着。
双臂因为持续用力而剧烈颤抖。
肌肉酸痛难忍。
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僵硬。
他向下望去。
来路早已隐没在迷蒙的雨雾中。
深谷如同巨兽张开的大口。
幽深得令人心悸。
眩晕感阵阵袭来。
他连忙收回视线，紧紧贴住岩壁。
就在这短暂的喘息之机。
一种极其微弱、却如同冰锥般刺入骨髓的声音。
穿透了淅沥的雨声和山风的呜咽。
隐约从下方的山谷中传来！
嗒…嗒…嗒…嗒…
是马蹄声！
清晰、急促！
而且不止一骑！
由远及近！
正朝着崖壁的方向快速奔来！
子秦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追兵！
他们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是镇上的告示起了作用？
还是自己沿途留下的踪迹终究没能完全抹除？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心脏骤然紧缩，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猛地抬头向上望去。
距离崖顶，还有相当一段陡峭的距离。
岩壁更加湿滑。
几乎没有明显的着力点。
而下方。
那催命的马蹄声，正如同密集的鼓点。
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些黑衣骑士冰冷锐利的目光。
正在雨中扫视着这片绝壁！
退无可退！
唯有向上！
求生的欲望，如同烈火般在胸腔里爆燃。
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疲惫和恐惧！
子秦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
他不再顾及节省体力。
不再刻意规避伤腿的剧痛！
他必须抢在追兵发现他之前，翻上崖顶！
他低吼一声，如同受伤的野兽发出最后的咆哮！
猛地发力！
右臂肌肉贲张，死死抠住上方一道更为狭窄的岩缝！
指甲瞬间翻裂，鲜血混着雨水渗出！
左腿伤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但他完全无视了！
他利用右臂的力量和腰腹的爆发力。
将整个身体强行向上提起！
同时，左脚不顾一切地向上方一处布满苔藓的微小凸起踩去！
湿滑的苔藓，根本无法提供足够的摩擦力。
脚下一滑！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猛地向下一坠！
“呃啊！”子秦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
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
千钧一发之际。
他抠着岩缝的右手，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指骨因过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身体在空中剧烈地晃荡了一下。
才险之又险地稳住！
几块被他蹬落的碎石，呼啸着坠入深谷。
发出令人心悸的回响。
冷汗瞬间浸透全身，比雨水更冰冷。
他不敢有丝毫停顿。
借着身体晃荡的余势。
左手闪电般探出。
抓住了一根从更高处垂下的、更为粗壮的藤蔓！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攥紧！
藤蔓上的尖刺深深扎入掌心，也浑然不觉！
他依靠双臂的力量。
交替拉扯着藤蔓。
双脚在湿滑的岩壁上奋力蹬踏。
寻找任何可能的微小借力点。
如同壁虎般不顾一切地向上攀爬！
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
但每一次动作，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身体透支的哀鸣。
左腿的伤处。
每一次发力都如同刀割。
每一次承受重量都像是骨头在摩擦。
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视线阵阵发黑。
汗水（或许是泪水）模糊了双眼。
他只能凭着本能和一股不屈的狠劲向上挣扎！
就在他拼尽全力。
距离崖顶那片相对平缓、长着低矮灌木的区域。
只剩下最后两三丈距离时。
异变陡生！
他左脚猛地蹬在一块看似稳固的岩石上。
试图借力将身体向上送！
然而。
那块岩石早已被雨水浸泡得内部松软。
只是表面覆盖着一层湿滑的苔藓。
在他全身力量压上的瞬间——
“咔嚓！”
一声细微却令人魂飞魄散的碎裂声响起！
那块岩石，竟然从根部断裂开来！
脚下骤然踏空！
身体瞬间失去所有支撑！
巨大的下坠力猛地传来！
子秦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下猛地一沉！
唯一支撑他的。
只剩下死死抠着上方岩缝的右手。
和缠绕在左臂上的那根粗壮藤蔓！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传递到右臂和左臂！
右肩关节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仿佛要脱臼一般！
左臂被藤蔓勒得几乎失去知觉！
而最致命的打击。
来自于左腿！
在身体猛地下坠又被强行拽住的瞬间。
左腿外侧那道刚刚愈合不久、又在连日奔逃中饱受摧残的箭创。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撕扯开！
“嗤啦——”
一声清晰的、皮肉撕裂的声响。
在子秦自己耳中如同惊雷般炸开！
紧接着。
一股难以形容的、如同滚油泼洒、又像是筋骨被生生扯断的剧痛。
猛地从左腿外侧爆发开来！
瞬间席卷了全身！
那痛楚是如此猛烈，如此尖锐。
几乎摧毁了他所有的意识！
眼前金星乱冒。
视野瞬间被一片血红覆盖！
他清晰地感觉到。
一股温热的、粘稠的液体。
正顺着大腿内侧。
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瞬间浸透了破烂的裤管。
混合着冰冷的雨水。
沿着小腿流淌下来！
剧痛！
失血！
眩晕！
冰冷！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清晰浓重！
下方，追兵的马蹄声似乎更近了。
隐约还夹杂着几声呼喝！
上方，那近在咫尺的崖顶，此刻却仿佛隔着天堑！
他整个人悬吊在湿滑冰冷的绝壁之上。
仅靠着一只几乎要断裂的手臂和一根缠绕着左臂的藤蔓维系着生命。
左腿的伤口如同被撕裂的破布。
鲜血汩汩涌出。
带走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和体温。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的身体。
也冲刷着那不断扩大的、刺目的猩红。
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如同擂鼓。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剧痛。
下方深谷的咆哮声和越来越清晰的马蹄声。
如同死神的狞笑。
从两个方向将他紧紧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