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脱身留伤
浑浊的溪水被坠落的巨石搅得天翻地覆,泥浆、碎石、冰冷的水浪如同炸开的怒涛,瞬间遮蔽了狭窄的峡谷通道。子秦根本顾不上回头看疤脸刘的死活,死亡的阴影和求生的本能如同两股巨力,撕扯着他残存的意识。他强忍着左肩胛骨被木矛划开的火辣辣剧痛,以及左腿伤处传来的、几乎要将灵魂撕裂的钝痛,手脚并用,不顾一切地朝着峡谷深处、那片弥漫着怪异腥甜雾气的黑暗区域爬去!
冰冷的溪水浸透全身,带走最后一点体温,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每一次手脚在湿滑卵石上挪动,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带来一阵阵令人窒息的抽搐。但他不敢停!身后那浑浊的水幕中,已经传来了疤脸刘野兽般暴怒的咆哮和独眼龙气急败坏的尖声喝骂!
“啊——!老子的胳膊!老子要活剐了你!!”疤脸刘的嘶吼如同受伤的猛兽,充满了刻骨的痛苦和狂暴的杀意。显然,刚才那千钧一发的巨石,没能要他的命,但也让他付出了惨重代价。
“追!他跑不远!瘴气林!他死定了!”独眼龙的声音带着毒蛇般的阴冷和笃定,穿透水雾传来。
脚步声、趟水声、杂乱的怒骂声,如同索命的魔音,再次从身后逼近!他们不会放弃!那坠石只争取到了短暂的喘息!
子秦咬紧牙关,口腔里满是血腥和泥水的咸腥。他奋力向前爬行,视线被浑浊的水汽和弥漫的腥甜雾气模糊,只能依靠本能和对水流方向的感知。峡谷深处,光线更加昏暗,两侧高耸的岩壁如同冰冷的巨兽合拢,挤压着狭窄的空间。那股腥甜的气息越来越浓,吸入肺腑带着一种诡异的灼烧感和眩晕。
就在他爬过一处湍急的溪流转角时,身后水声大作!
“在那里!”矮胖子尖利的叫声响起!他第一个冲出浑浊的水域,捂着被碎石击中的肩膀,脸上带着扭曲的痛楚和狂怒,挥舞着短刀,趟着齐膝深的溪水,疯狂地追了上来!紧接着是瘦高个,他手中的木矛如同毒蛇的信子,隔着弥漫的雾气,死死锁定子秦在水中挣扎爬行的身影!矛尖闪烁着幽冷的杀意!疤脸刘的怒吼和沉重的脚步声也在快速接近!
子秦的心沉到了谷底。体力早已透支,伤口的剧痛和失血的眩晕如同跗骨的毒蛇,疯狂啃噬着他的意志。身后的追兵近在咫尺,前方是未知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瘴气林!
退无可退!唯有一搏!
他猛地停下爬行,身体在冰冷的溪水中半转过来,背靠着一块湿滑的巨岩。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空的!佩剑!刚才为了引落巨石,佩剑已经脱手,留在了坠石之处!
赤手空拳!重伤之躯!面对三个凶悍追兵!
绝望如同冰冷的溪水,瞬间淹没了他。但疤脸刘那狂怒的咆哮如同最后的鞭子,狠狠抽打着他仅存的战意!
矮胖子冲在最前,距离已不足三丈!他看到了子秦停下,看到了对方空空的双手,脸上露出残忍而兴奋的狞笑!“没家伙了?受死吧!”他怪叫着,短刀高高扬起,借着趟水的冲势,朝着子秦的脖颈狠狠劈下!刀锋破开腥甜的雾气,带着刺耳的尖啸!
刀光及颈!冰冷的杀意刺得皮肤生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子秦的右手猛地探入身侧湍急的溪流底部!五指死死抠住一块棱角尖锐、足有人头大小的鹅卵石!冰冷的触感和粗糙的棱角刺入掌心!
他爆发出最后一声嘶哑的怒吼!
不是格挡!
而是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
无视劈向脖颈的刀锋!
将那块沉重的鹅卵石!
如同投石机甩出的石弹!
朝着矮胖子那张狞笑的脸!
狠狠砸了过去!
这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赌的是对方更惜命!
矮胖子瞳孔骤缩!他完全没料到这个看似油尽灯枯的瘸子,竟敢如此亡命反击!那呼啸而来的沉重石块,带着死亡的气息瞬间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劈向子秦脖颈的刀势猛地一滞!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怪叫一声,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猛仰,试图躲避!
“砰!!!”
沉闷的撞击声!
石块没能砸中矮胖子的面门,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仓促抬起格挡的左臂臂骨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
清晰地在峡谷中回荡!
“啊——!!!”矮胖子发出凄厉到变调的惨嚎!整个人如同被巨锤击中,向后猛地倒飞出去,重重砸进湍急的溪水中!他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短刀脱手飞出老远!冰冷的溪水瞬间将他淹没,只剩下痛苦的嚎叫和挣扎的水花!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紧随其后的瘦高个猛地一滞!他手中的木矛下意识地顿住,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他完全没看清同伴是如何被击倒的!只看到那个靠在岩石上的“猎物”,眼中闪烁着野兽般最后的凶光!
就是这一瞬的迟滞!
给了子秦一线生机!
他根本不去看矮胖子的死活,甚至不顾自己脖颈旁被刀风划出的血痕!在石块脱手的瞬间,他强忍着左腿传来的、几乎让他昏厥的剧痛,用唯一能发力的右腿狠狠蹬在身后的岩石上!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借着反冲之力,猛地向前扑出!不是冲向瘦高个,而是扑向湍急溪流中心,一个因水流冲刷形成的、半人深的凹坑!
“噗通!”
身体重重砸入冰冷的深水坑中!
浑浊的泥水瞬间将他淹没!
瘦高个的木矛刺了个空!
“人呢?!”他惊疑不定地看着翻滚的水花。
“废物!在下面!”疤脸刘狂暴的怒吼已经逼近!他魁梧的身影冲出雾气,左臂软软地垂着,显然也受了不轻的伤,但右手中的厚背砍刀依旧散发着恐怖的杀意!他根本没管水中惨嚎的矮胖子,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子秦消失的水面!他毫不犹豫,如同蛮牛般冲入溪流,朝着水花翻腾的凹坑猛冲过去!他要亲手把这个害他受伤的杂碎剁成肉泥!
浑浊的水下。冰冷刺骨。水压挤压着耳膜。光线昏暗。子秦屏住呼吸,肺腑如同火烧。左腿的剧痛在水中被放大,每一次划动都像拖着千斤巨石。他根本不敢露头。只能凭着模糊的感觉,顺着湍急水流的方向,手脚并用,在水底奋力向前潜游,如同一条真正的泥鳅。头顶上方,疤脸刘沉重的脚步声和愤怒的咆哮如同闷雷,搅动着水面。厚背砍刀狠狠劈入水中,激起大片水花!锋刃离他的后背不足尺许!冰冷的杀意透水而入!子秦咬紧牙关,将身体压得更低,几乎贴着布满鹅卵石的河床,拼命向前!
水流越来越急。峡谷越来越窄。那股腥甜的雾气也越发浓重。吸入肺腑的灼烧感和眩晕感更加强烈。意识开始模糊。但他不敢停!身后那催命的脚步声和水声,如同死神的鼓点!越来越近!“给老子滚出来!”疤脸刘的咆哮带着狂怒。又一刀狠狠劈在水里!水浪几乎将子秦掀翻!
就在子秦感觉自己肺腑即将炸裂,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深渊的瞬间!前方的水流陡然变得异常湍急!河道猛地向下倾斜!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是断崖瀑布!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子秦不再试图抵抗这股吸力!反而用尽最后的力量,猛地向前一蹬!身体如同离弦之箭,顺着狂暴的水流,朝着那未知的深渊,一头扎了下去!
“轰隆隆——!”震耳欲聋的水声瞬间吞没了一切!身体在激流中翻滚,天旋地转。冰冷的水流从口鼻疯狂灌入!巨大的冲击力拍打着全身,伤口如同被无数利刃反复切割!剧痛和窒息感,瞬间将他拖入彻底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刺骨的冰冷,将子秦从昏迷的边缘强行拽了回来。他猛地呛咳起来,吐出大口的泥水和血沫。肺部如同风箱般剧烈抽动,带来撕裂般的疼痛。他发现自己趴在一片冰冷湿滑的乱石滩上,半个身子还浸泡在湍急的溪水里。四周光线昏暗。抬头望去,一道不算太高但水量充沛的瀑布,正从上方轰鸣着砸落下来,溅起漫天冰冷的水雾。瀑布下方是一个不大的深潭,水流打着旋,溢出潭口,形成脚下这条湍急的溪流。
他挣扎着坐起身。冰冷的溪水浸泡到腰部,刺骨的寒意让他剧烈颤抖。左腿的伤口,在冷水的浸泡和刚才瀑布的冲击下,布条早已散开,露出狰狞翻卷的皮肉,被水泡得发白,边缘肿胀,正缓慢地渗出淡红色的血水。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抽痛。左肩胛骨处,那道被木矛划开的伤口同样被水泡得发白,火辣辣地疼,稍稍一动,就牵扯得整个左臂都使不上力。
他低头看向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单薄的衣衫早已破烂不堪,如同碎布条般挂在身上,沾满了泥浆、血污和绿色的水藻。脸颊、手臂、后背,遍布着被荆棘划破、碎石硌伤的血痕,火辣辣地疼。腰间,空空如也。裹剑的布条早已在包扎伤口时耗尽。佩剑,为了引落巨石,永远留在了断头峡。水囊,在攀爬悬崖或滚落陷阱时,早已不知所踪。怀里,那最后小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麸皮饼,也早已在冰冷的溪水中,泡成了糊状,散失殆尽。除了这身破烂和满身的伤痛,他一无所有。真正的,一无所有。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瀑布轰鸣,水汽弥漫,乱石嶙峋。高大的林木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幢幢鬼影。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似乎淡了一些,但吸入肺腑,依旧带来阵阵眩晕和恶心。这里是哪里?完全陌生。断头峡的追兵,还会不会顺着瀑布追下来?他不知道。巨大的疲惫和伤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他只想躺在这冰冷的石头上,永远睡去。
但是…
不能。
他颤抖着,用唯一还算完好的右手,支撑着冰冷的岩石,咬着牙,一点一点,拖着那条如同灌了铅、痛入骨髓的伤腿,挣扎着,将自己挪离了冰冷刺骨的溪水,爬到了旁边一块相对干燥、背靠着一块巨岩的乱石堆上。
身体刚一离开水面,刺骨的寒意更加猛烈地袭来。失血和寒冷让他剧烈地哆嗦,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他蜷缩起身体,背靠着冰冷的岩石,试图保存一点可怜的热量。但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如同裹着一层冰。左腿的伤口,离开了冰冷的溪水,痛楚变得更加清晰和剧烈,如同有无数只毒虫在里面啃噬。他颤抖着,撕下破烂衣襟上相对干燥的一角,蘸着岩石凹处积存的、还算干净的雨水,忍着巨大的痛苦,草草地,再次将左腿的伤口包裹起来。粗糙的布条勒紧肿胀的皮肉,带来持续的钝痛,但也暂时隔绝了污秽。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在冰冷的岩石上,仰起头,望着瀑布上方那片被水汽和昏暗遮蔽的天空。
峡谷截杀。险死还生。击伤了疤脸刘,废了矮胖子一条胳膊,最终靠着瀑布险险逃脱。但代价…是身上添了至少两道新伤。左肩胛骨的矛伤。以及…彻底失去了所有的物资。佩剑。食物。水囊。甚至蔽体的衣物…全都化为乌有。
此刻的他。比落入猎户陷阱时。更加狼狈。更加虚弱。更加接近死亡的边缘。
寒冷。如同最贪婪的恶魔。正一点点吞噬着他残存的生命之火。他蜷缩着。颤抖着。意识在冰冷和剧痛中。渐渐模糊。
追兵的阴影。似乎暂时远去了。但荒野本身。露出了更加狰狞的獠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