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忠魂血誓(上)
扶苏那句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剑…拿来…”,如同最锋利的冰凌,瞬间刺穿了帅帐内所有紧绷的空气。时间仿佛凝固了。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彻底熄灭,只余下冰冷的灰烬。帐内光线更加昏暗,唯有帐外透进来的微光,勾勒出扶苏抱着赐死诏书、摇摇欲坠的凄凉身影。
蒙恬如遭雷击,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颤,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痛楚和惊怒!他一步抢上前,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抓住扶苏的手臂,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嘶哑变形:
“公子!糊涂啊!!”他目眦欲裂,几乎要将扶苏的手臂捏碎,“此诏荒谬绝伦,疑窦丛生!陛下何等圣明?岂会因直言赐死亲子?岂会因戍边无功赐死大将?!这分明是咸阳有奸佞作祟,欲断陛下臂膀,毁我大秦根基!公子若就此引颈,岂非正中奸贼下怀,令亲者痛仇者快?!更坐实了这矫诏之名,让蒙恬和这北疆数十万将士,永世背负不忠不义的污名!公子!三思啊!”
蒙恬的怒吼如同受伤雄狮的咆哮,充满了血性和忠诚,更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恳求。他绝不相信!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长公子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赴死!
被亲卫按住的谒者令郑伦,此刻也缓过神来,脸上惊惧未退,却又浮起一丝扭曲的得意和怨毒。他挣扎着,尖声叫道:“扶苏!陛下诏命在此!符节在此!抗旨不遵,形同谋逆!你身为长公子,难道真要带头造反,让这北疆化为修罗场,让这数十万将士为你陪葬,让蒙氏九族尽灭吗?!速速奉诏自裁,尚可保全身后名节!”
“保全名节?”蒙恬猛地转头,赤红的双眼如同燃烧的炭火,死死盯住郑伦,那目光中的杀意几乎要将他烧成灰烬,“你这阉竖!再敢狂吠一句,本将立时将你剁成肉泥!”他的佩剑依旧指着郑伦,剑尖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郑伦被蒙恬的杀气所慑,喉咙里“咕噜”一声,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惊恐的喘息。
帐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一边是蒙恬如山的庇护和激愤的谏阻,一边是郑伦代表“皇权”的冰冷催逼,而风暴的中心——扶苏,却如同失了魂的木偶,紧紧抱着那卷冰冷的竹简,泪水无声地流淌,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已与他无关。巨大的悲恸和“父命难违”的沉重枷锁,已经彻底压垮了他的反抗意志。他喃喃低语,声音破碎:“将军…抗旨…便是…不忠…不孝…扶苏…唯死…而已…”
“公子!”蒙恬看着扶苏心如死灰的模样,心中痛如刀绞。他明白,此刻言语的力量已经无法穿透那层绝望的坚冰。他猛地松开抓着扶苏的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必须争得时间!必须稳住局面!
蒙恬不再看扶苏,而是转向被按在地上的郑伦,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统帅威严,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落:“郑伦!听着!此诏疑点重重,本将与公子,需时间查证!在真相大白之前,谁敢动公子一根汗毛,本将立时将其碎尸万段,再提兵南下,清君侧,诛奸佞!至于你——”他冰冷的剑尖在郑伦眼前晃了晃,“给本将老老实实待着!若敢妄动,死!”
郑伦脸色煞白,被蒙恬话语中那玉石俱焚的决绝和“清君侧”的威胁彻底震慑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蒙恬不再理会他,转头对着帐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清晰而洪亮的命令,声音穿透帐幕,传遍整个压抑的营地:
“蒙忠听令!”
“末将在!”帐外立刻传来蒙忠雷鸣般的回应。
“将天使郑伦及其随从郎官,全部‘请’入后营!严加看管!无本将亲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更不得与之交谈!违令者,斩!”
“诺!”蒙忠应声,随即对着亲卫营下令:“押下去!分开看管!眼睛都给我瞪大点!”
帐外立刻响起一阵骚动和甲胄碰撞声。郑伦被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卫粗暴地拖了起来,他徒劳地挣扎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咒骂和威胁,很快就被堵住嘴拖了出去。其他郎官也在亲卫营刀戟的逼迫下,被分批带离了帅帐区域。帐外剑拔弩张的对峙暂时解除,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和肃杀,却丝毫未减。
处理完郑伦,蒙恬深吸一口气,转向依旧失魂落魄的扶苏。他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感:痛惜、焦急、决然。他放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兄长般的沉重:“公子,此地不宜久留。请随末将移步后帐歇息。此事…必有蹊跷!末将…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万望公子…珍重己身!为了…大秦,为了…蒙恬,也为了…这北疆数十万将士!”他最后的话语,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扶苏仿佛没有听见,依旧抱着诏书,木然地站着。蒙恬无奈,只得示意两名心腹亲卫上前,几乎是半搀半扶地将浑浑噩噩的扶苏带离了这令人窒息的中军大帐,送往后方更隐秘的营帐安置。
沉重的毡帘落下,隔绝了内外。蒙恬独自一人站在空旷下来的帅帐中,方才强行压制的怒火和忧虑如同岩浆般在胸中翻涌。他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案几上!砰然巨响中,坚实的木案竟被砸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赵高!李斯!尔等奸贼!安敢如此!!”蒙恬的怒吼在空荡的帐内回荡,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和无尽的悲愤。他强迫自己冷静,快速思考。郑伦被暂时控制住了,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咸阳的变故、陛下的真实情况、这封诡异诏书的来源…一切都是谜团。时间紧迫!他必须立刻行动!
“来人!”蒙恬沉声喝道。
帐帘掀开,一直守在帐外的蒙忠闪身而入,单膝跪地:“将军!”他的脸色同样凝重,眼中燃烧着怒火和忠诚。
“蒙忠!”蒙恬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听着!立刻去办几件事!”
“第一,挑选十名最可靠、身手最好的亲卫营兄弟!要绝对忠诚,敢赴死的!告诉他们,今夜有死战!”
“第二,派人严密监视王离的营地!任何异动,即刻来报!特别是他与咸阳的往来信使!”
“第三,派人快马,以最隐秘的方式,联络我们在咸阳的暗线!不惜一切代价,查探陛下巡游实情、咸阳近况!尤其是沙丘行宫的消息!要快!”
“第四,派人去查,郑伦带来的那些郎官中,有没有我们认识的老面孔?或者口风可能松动的?想办法,撬开他们的嘴!哪怕只言片语!”
“第五,后营看管郑伦的人,再加一倍!给本将盯死了!他若自尽…你知道后果!”
一连串的命令如同疾风骤雨,条理清晰,直指要害。蒙忠眼神锐利,将每一个字都刻入脑中,重重抱拳:“诺!末将明白!这就去办!”他深知事态严重,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转身冲出大帐。
帅帐内再次只剩下蒙恬一人。他缓缓踱步,眉头紧锁,如同困在笼中的猛兽。王离…这个名字如同芒刺在背。诏书中明确提到“以兵属裨将王离”!王离,是通武侯王贲之子,王翦之孙,出身将门,在军中素有威望,一直作为蒙恬的副手驻扎在上郡。他与蒙氏,虽有同袍之谊,但王、蒙两家在朝中关系微妙…此等时刻,王离的态度至关重要!他会不会奉诏?会不会成为赵高手中新的刀?
夜色,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汁,迅速吞噬了上郡军营。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的赐死风波,并未平息,反而在死寂的夜幕下酝酿着更汹涌的暗流。营地里死一般寂静,巡夜的士卒比往日多了数倍,火把的光芒在寒风中摇曳不定,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压抑的气氛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普通的戍卒们虽然不明就里,但白天郎官围帐、将军震怒、天使被囚的消息早已像风一样传开,不安和恐惧在营中无声蔓延。
在军营西北角,一处远离帅帐、看似堆放杂物的偏僻营区内,几顶不起眼的牛皮帐篷静静矗立在黑暗中。这里是蒙恬直属亲卫营的驻地核心,也是此刻风暴的中心之一。
最大的一顶帐篷内,没有点灯。只有帐帘缝隙透进来的些许微光,勉强勾勒出几条模糊而精悍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汗味、皮革味,还有一种钢铁般沉默的杀伐之气。
蒙忠高大的身影站在最前面,他刚刚低声传达完蒙恬的所有命令。黑暗中,十双眼睛如同潜伏的猎豹,闪烁着坚定而决绝的光芒。这十人,是蒙忠从数百亲卫中挑选出的死士,皆是跟随蒙氏征战多年、百战余生的老卒,忠诚与勇悍早已融入骨血。他们沉默地听着,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只有粗重的呼吸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都听清楚了?”蒙忠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火的刀锋一样冰冷锐利。
黑暗中,响起一片低沉而整齐的回应:“清楚!”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将军有令,”蒙忠的目光如同刀子,缓缓扫过每一张在黑暗中模糊却刚毅的脸,“今夜,必保公子周全!哪怕…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的话语,没有豪言壮语,却重逾千钧。这就是军令,是烙印在他们骨子里的信念!保公子,就是保蒙将军,保他们心中那个值得效死的大秦!
“诺!”十人再次低吼,如同闷雷滚过。没有犹豫,没有疑问,只有赴死的决心。
“好!”蒙忠眼中闪过一丝血性的光芒,“现在,分头准备!检查兵刃甲胄,备好战马!听我号令!”
十名死士如同融入暗影的幽灵,无声而迅速地散开,各自消失在帐篷的角落,开始最后的准备。黑暗中传来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检查佩剑、匕首)、皮革束紧声(整理皮甲)、以及给战马戴上嚼子防止嘶鸣的低微安抚声。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迅捷,充满了大战前压抑的爆发力。
蒙忠站在原地,手按在腰间冰冷的剑柄上,侧耳倾听着帐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夜口令。他的心跳平稳而有力。他知道,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郑伦被囚,王离态度不明,咸阳的阴谋如同巨大的黑幕笼罩…蒙恬将军需要时间,而他们,就是为将军和公子争取这宝贵时间的最后屏障!
时间在紧张压抑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军营彻底陷入了表面的沉睡,只有风掠过帐篷的呜咽和巡夜士卒沉重的脚步声。
突然!
一阵极其轻微、如同狸猫踏过枯叶般的窸窣声在帐篷外响起,若非极度警惕,根本无法察觉。
帐内所有死士的动作瞬间凝固!如同绷紧的弓弦。蒙忠眼神一厉,手猛地握紧了剑柄!
帐帘被极其小心地掀开一条细缝,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同泥鳅般滑了进来,迅速伏低身体。是亲卫营中年纪最小、却以机灵和脚力著称的斥候——**鼠儿**。
“忠哥!”鼠儿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压低到几乎只剩气声,“有动静!后营…看管郑伦的地方!”
“说!”蒙忠的心猛地一沉。
“我们的人…发现一个黑影!鬼鬼祟祟摸近了关押郑伦的帐篷!像是…王离将军营里的传令兵!被我们暗哨惊走,跑得太快,没抓住!但看身形…像是王离的亲信,叫**黑齿**的那个!”鼠儿语速飞快,每一个字都敲在众人心上。
王离的人!试图接近郑伦?!
蒙忠眼中寒光爆射!王离…果然坐不住了!他想干什么?探听消息?传递密令?还是…想灭口?!
这个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帐篷内的空气温度骤降,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霜弥漫开来。十名死士的手,不约而同地按在了各自的兵刃之上。
“妈的!”黑暗中,一个压抑着怒火的低骂响起,是身材魁梧如铁塔的**牛二**,“王离那厮…果然靠不住!”
“现在怎么办,忠哥?”另一个声音响起,沉稳中带着急切,是擅长弓箭的**鹞子**。
蒙忠强迫自己冷静。他快速思索着:王离派人试探,说明他也在观望,暂时还不敢直接撕破脸。但今夜,注定不会平静!郑伦是祸根,必须守死!但更重要的,是公子扶苏的安危!王离的目标,很可能不仅仅是郑伦!
“鼠儿,继续盯着后营!再增派暗哨!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去!发现可疑,格杀勿论!”蒙忠果断下令。
“诺!”鼠儿应声,再次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
蒙忠转向黑暗中那十双燃烧着战意的眼睛,声音低沉而肃杀:“情况有变!王离那边…怕是起了异心!我们的计划不变,但目标要变!首要之重,是公子!将军此刻必在公子身边,但力量不足!牛二、鹞子、铁头、山猫、老狗!你们五个,随我立刻去公子营帐!其余五人,留在此地,作为策应,随时准备接应或断后!记住,一旦动手,不求生还,但求公子…平安!”
“诺!”十人再次低吼,没有半分迟疑。被点到名的五人迅速靠拢到蒙忠身边。
“走!”蒙忠不再多言,猛地掀开帐帘一角。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他如同最矫健的猎豹,第一个闪身融入浓重的夜色之中。牛二、鹞子等五人紧随其后,动作迅捷无声,如同暗夜中扑向猎物的狼群,瞬间消失在营帐的阴影里,直扑扶苏所在的后营方向。
剩下的五名死士,留在原地。他们相互看了一眼,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却能从对方紧握兵刃的手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感受到同样决绝的心跳。他们迅速分散到帐篷的几个关键角落,如同磐石般守住了这个临时的据点。他们的目光穿透黑暗,警惕地扫视着外面的动静,耳朵捕捉着风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他们的任务,是守住这条退路,是随时准备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保护公子的人墙再添一道屏障!今夜,这座偏僻的营帐,将成为风暴中最后的堡垒,亦或是…埋骨之地。
夜,更深了。上郡军营的黑暗里,杀机四伏。忠诚与背叛,守护与杀戮,即将在这片冰冷的北疆土地上,上演最惨烈的碰撞。蒙忠带着五名最精锐的死士,如同离弦之箭,在营地的阴影中急速穿行,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长公子扶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