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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子秦传

共 29 章

正在阅读 · 第12章 追兵踪现

第12章 追兵踪现

冰冷的暴雨。

如同鞭子。

狠狠抽打在子秦的脸上。

身上。

刺骨的寒意。

暂时压下了左腿伤口火烧般的剧痛。

却压不住心头那沉甸甸的。

如同巨石般的冰冷和茫然。

破庙内。

阿禾那撕心裂肺的哭嚎。

穿透哗啦啦的雨幕。

如同鬼魅的爪子。

依旧死死抓挠着他的神经。

那个青紫色的小小尸体。

那双空洞睁着的眼睛。

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

挥之不去。

他站在庙外的暴雨中。

背对着那片绝望的深渊。

任由雨水冲刷。

却洗不掉心头的沉重和无力。

信仰崩塌的眩晕感。

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不知过了多久。

庙内的哭声。

渐渐微弱下去。

变成了断断续续的。

如同游丝般的呜咽。

最终。

彻底被狂暴的风雨声吞没。

死寂。

一种比哭嚎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子秦知道。

那个叫阿禾的女人。

最后一点力气。

也随着怀中孩子的彻底冰冷。

而耗尽了。

他缓缓转过身。

透过密集的雨帘。

望向黑洞洞的庙门豁口。

里面一片昏暗。

只能隐约看到角落稻草堆里。

一个蜷缩成一团的模糊黑影。

一动不动。

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泥塑。

那个小小的襁褓。

依旧被她死死搂在怀里。

子秦的心。

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吞噬了生命的黑暗。

深吸了一口混杂着雨水和土腥味的冰冷空气。

不能再停留了。

他必须离开。

立刻。

他拖着那条几乎麻木的伤腿。

一瘸一拐地。

走向拴在断柱旁的老马。

老马在暴雨中瑟瑟发抖。

皮毛湿透。

紧紧贴在嶙峋的骨架上。

显得更加瘦弱不堪。

它低垂着头。

无精打采。

鼻孔里喷着微弱的白气。

子秦解开缰绳。

轻轻拍了拍老马冰冷的脖颈。

“走吧。”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

几乎被风雨声淹没。

他牵着老马。

深一脚浅一脚。

艰难地离开了这片被绝望笼罩的破庙。

重新踏入茫茫雨幕。

沿着泥泞不堪的土路。

漫无目的地向前跋涉。

雨。

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狂风卷着雨箭。

抽打得人睁不开眼。

脚下的路。

早已变成了粘稠的泥潭。

每走一步。

都异常艰难。

湿透的裤腿紧紧裹着伤腿。

每一次拖动。

都带来钻心的疼痛和摩擦的灼热感。

子秦咬着牙。

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不适。

脑海中。

却不断交替闪现着阿禾绝望的哭嚎。

婴儿青紫的小脸。

以及河滩边那个小小的坟茔。

一夜。

就在这冰冷的雨水。

无边的黑暗。

和沉重的思绪中。

艰难地捱过。

当天边泛起一丝惨淡的灰白色。

雨势终于渐渐小了些。

从瓢泼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牛毛细雨。

但寒意。

却更加刺骨。

子秦浑身湿透。

嘴唇冻得乌紫。

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左腿的伤口。

在湿冷的包裹下。

肿胀灼痛。

每一次迈步。

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他牵着同样疲惫不堪的老马。

终于看到前方。

出现了一个相对大些的镇甸轮廓。

镇口立着一座简陋的木制望楼。

上面隐约可见戍卒的身影。

镇子外围。

也稀稀拉拉地分布着一些低矮的土坯房。

屋顶冒着若有若无的炊烟。

空气中。

飘来一丝微弱的食物香气。

饥饿。

如同苏醒的猛兽。

瞬间撕咬着子秦的胃。

他迫切需要食物。

需要休息。

需要处理腿上越来越糟糕的伤口。

但他不敢贸然进入镇子。

望楼上的戍卒。

镇口的盘查。

都是巨大的威胁。

他牵着马。

在镇子外围逡巡。

寻找着可能的机会。

镇口附近。

有一处简陋的食肆。

用茅草搭了个歪歪扭扭的棚子。

几张破旧的条凳。

一口冒着热气的大锅支在泥地上。

锅里翻滚着浑浊的汤水。

隐约可见一些野菜叶子和零星的、不知名的肉骨头。

香气正是从这里飘出。

几个同样衣衫褴褛的流民。

正缩在棚子角落避雨。

眼巴巴地望着那口锅。

吞咽着口水。

一个满脸横肉、围着油腻围裙的店主。

正拿着长勺。

警惕地盯着这些流民。

子秦的目光扫过食肆。

最终落在食肆旁边。

镇口那堵还算完整的土坯墙上。

土墙上。

新贴了几张泛黄的、被雨水打湿了边缘的麻纸告示。

纸张粗糙。

墨迹有些洇开。

但依旧能看清上面斗大的篆字。

子秦的心猛地一跳!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强作镇定。

牵着马。

装作若无其事地。

慢慢靠近那堵墙。

目光却如同钉子般。

死死钉在那几张新贴的告示上。

距离拉近。

告示的内容。

清晰地映入眼帘。

最上面一张。

墨迹最新。

也最醒目。

顶端是狰狞的獬豸兽纹。

下面是一行杀气腾腾的大字:

**海捕文书!缉拿逆犯!**

紧接着。

是几行稍小的文字:

**查有逆犯扶苏,忤逆君父,勾结边将,图谋不轨!罪大恶极!今已畏罪潜逃!凡大秦臣民,有知其踪迹、行藏者,速报官府!知情不报者,以同罪论处!窝藏包庇者,诛灭三族!擒获或斩首此獠者,赏千金!封爵三级!**

文字下方。

是一幅模糊的人像画。

画像显然出自宫廷画工之手。

笔法僵硬。

特征模糊。

画中人身着公子服饰。

头戴玉冠。

面容只能看出大概轮廓。

宽额。

方颌。

眉眼间带着一种宫廷画特有的刻板威仪。

与此刻子秦狼狈憔悴、须发凌乱的真实样貌。

相去甚远。

但画像旁边。

用朱砂笔。

极其醒目地标注了几个关键特征:

**身量颀长,约八尺余!左腿外侧有旧箭创!善骑射!通文墨!口音似关中!**

看到“左腿外侧有旧箭创”这几个字时。

子秦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朝廷对他的追捕!

已经细致到了这个地步!

连他腿上的旧伤都查得一清二楚!

这绝非普通追捕!

这是不惜一切代价。

也要将他置于死地!

画像下方。

还加盖着两方鲜红的官印。

一方是廷尉府的狴犴印!

一方是中车府令的印信!

赵高!

子秦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杀意。

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他的脖颈!

让他几乎窒息!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装作只是随意扫过。

但眼角的余光。

却飞快地扫向旁边几张略旧的告示。

一张是征发戍卒的徭役令。

要求三丁抽二。

限期赶赴渔阳戍边。

违期者斩!

一张是加征口赋和刍稿税的告令。

言辞冰冷。

毫无转圜。

一张则是重申“焚书令”。

严禁私藏诗书百家语。

鼓励告奸。

告发者重赏!

几张告示。

并排贴在一起。

如同几道冰冷的枷锁。

清晰地勾勒出这大秦治下。

百姓头顶密布的乌云和脚下深陷的泥潭。

海捕文书!

徭役!

苛税!

焚书!

子秦看着这堵墙。

看着墙上这冰冷残酷的文字。

只觉得一股沉重的压力。

如同这铅灰色的天空。

沉沉地压了下来!

几乎要将他压垮!

风声。

真的紧了!

朝廷的追捕网。

显然正在迅速收紧!

范围在扩大!

力度在加强!

从边关。

延伸到了内地的镇甸!

连他腿上的旧伤特征都成了通缉要件!

这说明追捕者获得了更详细的情报!

或许来自上郡的某些降卒?

或许来自溃散的忠诚部属被严刑拷打后的供词?

甚至…可能来自咸阳更深层的授意!

他这副狼狈样貌。

虽然与画像相去甚远。

但“身量颀长”、“左腿箭创”、“关中口音”这几个关键点。

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一旦被有心人注意到。

后果不堪设想!

此地。

绝不可久留!

他必须立刻改变路线!

远离官道!

远离任何可能设卡盘查的城镇!

遁入更加人迹罕至。

官府力量难以企及的深山野岭!

他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脸上竭力维持着流民特有的麻木和疲惫。

牵着老马。

低着头。

缓缓从告示墙边走过。

朝着食肆相反的方向。

镇子外围一条更加泥泞。

通向远处连绵群山的岔路走去。

他不敢回头。

但敏锐的感知。

让他察觉到一道目光似乎落在了自己身上。

是望楼上的戍卒?

还是食肆里那个警惕的店主?

或者是缩在角落的某个流民?

他不敢确定。

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脚步加快了几分。

伤腿的剧痛。

此刻也顾不得了。

走出镇子范围。

踏上那条通向山野的泥泞小路。

周围的环境迅速变得荒凉。

低矮的土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稀疏的树林。

和起伏的丘陵。

雨。

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山路更加湿滑难行。

子秦回头。

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在雨雾中显得模糊阴沉的镇甸。

望了一眼那堵贴着他画像的土墙。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

他的逃亡之路。

将变得更加凶险。

更加孤独。

追兵的阴影。

如同这漫天阴雨。

无处不在。

步步紧逼。

他深吸一口气。

不再犹豫。

牵着那匹同样疲惫的老马。

踏着泥泞。

一头扎进了前方。

那雾气迷蒙。

山势陡峭。

仿佛巨兽张口的。

茫茫群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