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稚子夭殇
冰冷的雨水。
如同天河倒灌。
疯狂地冲刷着破败的庙宇。
从坍塌的屋顶缺口。
从没有门板的豁口。
无情地泼洒进来。
在地上汇集成一片片浑浊的水洼。
风。
裹挟着刺骨的寒意。
在空旷的庙堂内横冲直撞。
吹得仅存的几根椽子吱嘎作响。
吹得挂在残破神像上的蛛网疯狂摇曳。
也吹得角落里那堆用来遮挡风雨的稻草。
瑟瑟发抖。
子秦靠在冰冷刺骨的土墙上。
单薄的里衣早已被雨水和冷汗浸透。
紧紧贴在身上。
带来一阵阵无法抑制的寒颤。
他蜷缩着身体。
左腿的伤口。
在湿冷和之前过度用力的双重折磨下。
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
在里面反复搅动。
每一次心跳。
都带来一阵剧烈的抽痛。
他的目光。
却死死地。
钉在庙宇中央那片相对干燥的稻草堆上。
阿禾。
那个瘦骨嶙峋的女人。
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
如同最原始、最笨拙的母兽。
整个身体。
严严实实地覆盖在小小的襁褓之上。
用自己瘦削的脊背。
和那件破得千疮百孔的单衣。
为怀中的婴儿。
筑起一道脆弱不堪的屏障。
冰冷的雨水。
无情地打在她裸露的脖颈。
湿透的脊背。
顺着衣物的破洞。
渗入肌肤。
她的身体。
在寒冷和巨大的恐惧中。
剧烈地颤抖着。
如同风中的残烛。
每一次颤抖。
都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她枯草般的乱发。
被雨水彻底打湿。
一绺绺地黏在脸上。
混合着泪水、鼻涕和污垢。
狼狈不堪。
但她浑然不觉。
只是拼命地。
徒劳地。
试图用自己的体温。
去温暖身下那个越来越冰冷的小小生命。
“哦…哦…不冷…不冷…娘在呢…”
“儿啊…别怕…雨就快停了…”
“天亮…天亮了…娘就带你去寻口热乎的…寻口热乎的米汤…”
阿禾的声音。
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断断续续。
带着浓重的哭腔和一种神经质的呓语。
她枯瘦的手臂。
死死地环抱着襁褓。
脸颊。
紧紧贴在包裹婴儿的破布上。
仿佛这样。
就能将自己的生命力。
渡给那正在迅速流逝的小小灵魂。
然而。
回应她的。
只有襁褓里传出的。
越来越微弱。
越来越艰难的呼吸声。
那声音。
不再是之前那种剧烈的、破风箱般的呛咳。
而是变成了一种极其短促。
极其微弱的抽气。
“嘶…嘶…”
如同秋风中最后挣扎的蝉鸣。
每一次吸气。
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每一次呼气。
都短促得几乎听不见。
中间夹杂着令人心悸的长久停顿。
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沉寂。
小小的襁褓。
在阿禾的怀抱里。
几乎感觉不到起伏。
只有那微弱到极致的“嘶嘶”声。
证明着里面还有一丝微弱的生机。
在冰冷的雨夜中。
顽强地。
却又无可挽回地。
摇曳着。
时间。
在暴雨的喧嚣和绝望的呓语中。
变得格外粘稠。
格外漫长。
子秦攥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他却浑然不觉。
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襁褓。
盯着阿禾那颤抖的、绝望的脊背。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无力感。
如同这庙外无边的黑夜。
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
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空有一身力气。
空有腰间的利剑。
此刻。
却只能像一尊冰冷的泥塑。
蜷缩在角落里。
眼睁睁看着。
一个鲜活的生命。
在眼前。
一点点。
被这冰冷的雨水。
和残酷的现实。
无情吞噬!
什么公子身份?
什么帝国权柄?
在这最原始的生死面前。
都显得如此苍白。
如此可笑!
他连一点热水都无法提供!
连一棵能退烧的草药都找不到!
只能听着那微弱的呼吸声。
如同沙漏般。
清晰地倒数着死亡的临近!
“嘶…”
又是一声微弱的抽气。
比上一次更轻。
间隔的时间更长。
阿禾的身体猛地一僵!
覆盖在襁褓上的脊背。
瞬间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她猛地抬起头!
布满血丝的眼睛。
惊恐万状地。
死死盯住怀里的襁褓!
“儿…儿啊?你…你应娘一声啊!”
没有回应。
襁褓里。
那微弱的“嘶嘶”声。
消失了。
死一般的寂静。
瞬间笼罩了这片小小的稻草堆。
只有庙外哗啦啦的雨声。
和穿堂而过的风声。
在死寂中。
显得格外刺耳。
阿禾的脸上。
血色瞬间褪尽!
只剩下死人般的惨白!
她瞪大了眼睛。
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
骤然放大!
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
“不…不!不会的!不会的!”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烫了一下!
猛地松开死死环抱的手臂!
手忙脚乱地。
颤抖得不成样子地。
去解那缠绕得紧紧的破布襁褓!
“儿啊!你醒醒!你睁开眼看看娘啊!别吓娘!别吓娘啊!”
她的手指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寒冷。
变得僵硬笨拙。
平时轻易就能解开的布结。
此刻却像打了死结。
怎么也解不开!
“啊——!”
阿禾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叫!
如同濒死的野兽!
她猛地低下头!
用牙齿!
狠狠地咬向那纠缠在一起的破布带子!
“嗤啦!”
布带被硬生生撕开!
襁褓散开了。
那个小小的婴儿。
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稻草上。
小小的身体。
蜷缩着。
僵硬着。
皮肤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青紫色。
如同蒙上了一层寒霜。
小小的嘴唇。
微微张着。
也是深紫的颜色。
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双曾经痛苦紧闭的眼睛。
此刻。
却微微睁开了一条细缝。
里面空洞。
无神。
倒映着破庙残破的屋顶。
和一片无尽的黑暗。
小小的胸膛。
再也没有一丝起伏。
安静得可怕。
时间。
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阿禾的动作。
也彻底僵住了。
她保持着低头撕咬布带的姿势。
枯草般的乱发垂落下来。
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只有那双瞪大到极限的眼睛。
透过发丝的缝隙。
死死地。
一眨不眨地。
盯着稻草上那个小小的。
冰冷的。
再也不会动弹的身体。
庙外。
一道惨白的闪电。
猛地撕裂了漆黑的雨幕!
将破庙内的一切。
映照得如同鬼域!
紧接着!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
仿佛就在头顶炸开!
震得整个庙宇都在簌簌发抖!
这声惊雷。
如同最后的丧钟。
也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阿禾那僵硬的身体。
猛地一颤!
随即!
一股无法形容的。
撕心裂肺的。
足以穿透一切风雨和雷霆的尖利悲鸣!
如同火山爆发般!
从她瘦小的胸腔里!
喷涌而出!
“啊——!!!!!!!”
那声音!
凄厉!
绝望!
带着一种灵魂被生生撕裂的痛苦!
如同千万把钝刀在剜心!
如同地狱最深处的恶鬼在哀嚎!
“我的儿啊——!!!!!”
阿禾整个人猛地扑倒在稻草上!
双臂死死地。
用尽全身力气地。
将那小小的、冰冷的身体。
搂进自己同样冰冷的怀里!
她的脸。
疯狂地。
绝望地。
蹭着婴儿那青紫色的小脸!
试图用自己的脸颊。
去温暖那早已冰凉的肌肤!
“你睁开眼看看娘啊!看看娘啊!”
“别丢下娘一个人!别丢下娘啊!”
“老天爷!你把我的儿还给我!还给我啊——!!!”
她哭喊着。
嚎叫着。
声音因为极度的悲痛而扭曲变形。
在空旷破败的庙宇里。
混合着外面狂暴的风雨雷电。
形成一曲最凄厉。
最绝望的安魂曲!
她的身体。
因为巨大的悲痛而剧烈抽搐。
每一次抽搐。
都伴随着更加撕心裂肺的哭嚎。
她死死抱着怀里的婴儿。
仿佛要将那小小的身体。
重新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仿佛这样。
就能唤回那早已消逝的生命之火!
子秦靠在冰冷的土墙上。
身体僵硬。
血液仿佛都在这凄绝的哭嚎声中凝固了!
他看着阿禾癫狂绝望的身影。
看着那个被她死死搂在怀里。
再也不会回应她的小小身体。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
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死了。
那个在襁褓中挣扎了几天的小生命。
终究还是没能熬过这个冰冷的雨夜。
在母亲绝望的怀抱里。
彻底熄灭了。
他目睹了整个过程。
从剧烈的呛咳。
到微弱的喘息。
再到最后的沉寂。
他眼睁睁看着。
一个活生生的生命。
如同风中残烛。
在眼前彻底熄灭。
巨大的无力感。
如同这破庙外无边的黑夜。
沉沉地。
将他彻底淹没。
他什么也做不了。
什么也改变不了。
只能像一个最无用的旁观者。
蜷缩在角落里。
任由这人间至悲的惨剧。
在他面前上演。
阿禾那撕心裂肺的哭嚎。
每一个字。
都像烧红的烙铁。
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他爹…累死在长城…”
“焚书令…烧光了…最后一点念想…”
“没钱抓药…连口热乎的米汤都讨不到…”
这些控诉。
这些血泪交织的苦难。
此刻。
都化作了那具冰冷的小小尸体。
化作了阿禾这足以撕裂灵魂的悲鸣!
它们不再是遥远模糊的奏报。
不再是冰冷的文字。
而是活生生。
血淋淋。
摆在他面前的事实!
严苛的徭役。
抽走了这个家的顶梁柱。
让孤儿寡母失去了依靠。
残酷的焚书令。
烧掉了可能救命的偏方。
也烧掉了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
沉重的赋税。
让她们连一口救命的米汤都讨不到!
最终。
在这冰冷的雨夜。
在这破败的庙宇里。
夺走了这个幼小无辜的生命!
这就是大秦治下。
一个普通农妇的命运!
这就是他父皇引以为傲的煌煌功业!
在远离咸阳的乡野。
所结出的最真实!
最残酷的果实!
什么仁政?
什么爱民?
什么路不拾遗?
什么万世太平?
子秦的嘴唇。
无意识地翕动着。
想要反驳。
想要找出一个理由。
一个借口。
来为这一切辩解。
来维护他心中那早已摇摇欲坠的信念。
可是。
没有。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禾那撕心裂肺的哭嚎。
像一把重锤。
将他心中那点残存的。
关于“仁政”的虚幻泡影。
彻底砸得粉碎!
他曾经笃信。
秦法的严苛。
是为了建立秩序。
是为了帝国的强大。
是为了最终的“大仁”。
为此。
可以忍受暂时的“小痛”。
可眼前这血淋淋的现实呢?
这被徭役碾碎的丈夫!
这被焚书烧毁的希望!
这被赋税和病痛夺走的幼子!
这被彻底碾碎在尘埃里的孤儿寡母!
这就是所谓的“小痛”?
这就是建立秩序和强大必须付出的代价?
这代价。
未免太过惨烈!
太过不公!
太过…灭绝人性!
一股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愤怒。
混合着巨大的无力感和信仰崩塌的眩晕。
猛地冲上子秦的头顶!
他猛地闭上眼!
想要隔绝那凄厉的哭嚎。
想要忘记那具冰冷的婴儿尸体。
可黑暗中。
阿禾那绝望癫狂的身影。
婴儿那青紫色的、毫无生气的小脸。
反而更加清晰地浮现出来!
挥之不去!
“啊——!我的儿啊——!”
阿禾的哭嚎。
还在持续。
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
却依旧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
子秦再也无法忍受!
他猛地睁开眼!
扶着冰冷的土墙。
挣扎着站了起来!
左腿的剧痛让他一个趔趄。
差点摔倒。
但他强行稳住身体。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
这绝望的哭声。
这冰冷的死亡气息。
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踉跄着。
几乎是拖着那条伤腿。
朝着破庙那黑洞洞的豁口。
逃也似的冲了出去!
冰冷的暴雨。
瞬间将他全身浇透!
刺骨的寒意。
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剧烈的寒颤!
但此刻。
这冰冷的雨水。
反而让他混乱灼热的头脑。
感到一丝短暂的清醒。
他站在破庙外的暴雨中。
背对着那充斥着绝望哭嚎的庙宇。
仰起头。
任由冰冷的雨水。
狠狠地冲刷着自己的脸庞。
雨水。
混合着一种滚烫的液体。
从眼角滑落。
是雨水。
一定是雨水。
他紧紧攥着拳头。
指甲深深嵌入早已血肉模糊的掌心。
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心中。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
和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
那个他曾经坚信的世界。
那个由严苛秦法和父皇无上威权构筑的世界。
在这一刻。
伴随着庙内那撕心裂肺的哭嚎。
伴随着那个幼小生命的彻底消逝。
轰然倒塌。
碎成了齑粉。
他站在瓢泼大雨中。
如同一个被彻底遗弃的孤儿。
前方。
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雨幕。
身后。
是吞噬了最后一点光明的绝望深渊。
何去何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