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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秦传

共 29 章

正在阅读 · 第24章 关隘森严

第24章 关隘森严

干草铺上最后一点暖意也消散了。

子秦睁开眼,山洞里只有清冷的晨光从洞口树枝的缝隙间透入。他动了动左腿,动作还有些僵硬迟滞,但那股日夜折磨、令人发狂的灼痛和肿胀感,终于被一种深沉的、隐约的钝痛所取代。伤口愈合了,留下一条暗红色的、蜈蚣般狰狞的疤痕,但骨头里的力气在缓慢回归。

他坐起身,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冷气息的空气。山洞角落,整齐地码放着赵家最后送来的东西:一小袋掺杂了麸皮的粗粟米,几块烤得焦硬的麦饼,一小包用干净布裹着的、晒干的止血消炎草药,还有一个粗糙但结实的新水囊,里面灌满了清冽的溪水。旁边,是他那个早已洗刷干净的破背篓。

赵家无声的告别礼,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一个月的山洞养伤,赵猎户每日送食换药,赵家娘子偷偷塞进他背篓的熟肉干,虎子那小子亮晶晶、充满求知欲的眼睛,还有自己沙哑着嗓子教他在地上划出的那些简单字句……这些画面在脑中闪过,带着山野人家的质朴温暖,也带着一份无法偿还的愧疚。

他不能久留。每一日的安稳,都像在消磨那刻入骨髓的目标。咸阳!真相!如同沉寂火山下重新奔涌的岩浆,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利落地收拾好行囊,将赵家给的食物和草药仔细装好。背起背篓,拿起那根被磨得光滑了许多的树枝拐杖——现在它更多是辅助,而非必须。他走到洞口,拨开挡风的树枝。

晨光熹微,山林笼罩在薄薄的雾气中。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庇护了他月余的山洞,转身,步履虽仍有些蹒跚,却异常坚定地向着东南方,重新踏入了莽莽群山。

山势渐缓,人烟的气息逐渐浓重。官道在脚下延伸,尘土被来往的车辙和脚步压实。

子秦混迹在稀疏的人流中。他换上了赵家娘子偷偷塞给他的一套半旧的粗布短褐,虽不合身,却洗得干净,掩盖了之前那身破得几乎无法蔽体的褴褛。脸上刻意涂抹了些尘土,乱发依旧用布条束着,压低的斗笠遮住大半眉眼。他尽量模仿着流民或底层行脚者的步态,微微佝偻着背,拄着树枝,让那条伤腿的迟滞显得不那么突兀。

一路行来,风声似乎更紧了。沿途村落市集,关于新帝继位、朝廷动荡、地方赋税加重的流言如同瘟疫般蔓延。人们脸上带着惊惶和麻木,行色匆匆。偶尔有快马驿卒飞驰而过,卷起漫天烟尘,蹄声急促如催命符,更添几分压抑。

盘查的关卡也明显多了起来。虽不如想象中处处重兵把守,但每一处隘口、桥梁、渡口,必有秦吏或戍卒设卡。盘问身份,查验“验传”,翻检行囊。子秦凭借赵猎户提供的、关于附近乡野小路的模糊信息,数次避开大道上的主要哨卡,绕行崎岖山径。虽耗费时日体力,却大大降低了暴露的风险。

然而,有些地方,是绕不过去的。

前方,一道巨大的阴影横亘在视野尽头,如同趴伏在大地上的狰狞巨兽。

离石要塞。

它扼守在通往河东郡的咽喉要道上。两侧是陡峭连绵、难以攀越的山岭。唯一的通道,便是要塞控制下的这道狭窄峡谷。高耸的夯土城墙依山而建,箭楼林立,垛口后隐见寒光闪烁的戈矛。巨大的包铁城门紧闭,只留下旁边一道仅供车马通行的侧门洞开着。门洞前,拒马桩森然排列,身穿黑色甲胄的戍卒手持长戟,如临大敌。

一条由流民、商队、车马汇成的长龙,在拒马桩前缓慢蠕动,接受着严厉的盘查。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牲畜粪便和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焦灼。

子秦的心猛地一沉。他放缓脚步,远远地混在队伍末端,压低斗笠,仔细观察。

戍卒的人数比他预想的多。城墙上、门洞两侧、拒马桩后,粗略看去不下三四十人。个个盔甲鲜明,长戟闪着寒光。几个身着低级吏服、腰挎短剑的啬夫或游徼,在队伍中来回巡视,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人,不时厉声呵斥驱赶试图靠近或插队的人。

“验传!都拿出来!拿在手上!”一个啬夫模样的中年吏员站在拒马桩旁的高台上,声音嘶哑却极具穿透力,“无验传者,一律按奸细论处!休想蒙混过关!”

队伍缓慢地向前挪动。每一次停顿,都伴随着戍卒粗鲁的喝问和翻检。

“姓名?籍贯?去何处?作甚?”

“包裹打开!里面是什么?”

“你这脸怎么回事?抬起头来!”

“钱呢?身上带了多少?拿出来看看!……哼,这点钱也敢走远路?怕是来路不正吧?”

子秦看到,一个背着沉重包袱、衣衫还算齐整的行商,在被盘问时,一个戍卒的手“不小心”碰掉了商人腰间挂着的钱袋。钱袋落地,几枚半两钱滚了出来。戍卒弯腰去捡,顺势将其中一枚飞快地揣进自己袖中,才把剩下的和钱袋丢还给面如土色、敢怒不敢言的商人。

另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因动作迟缓了些,被一个年轻的戍卒不耐烦地推搡了一把,踉跄着差点摔倒,包袱里的几个粗饼滚落在地,沾满尘土。老人慌忙去捡,又被戍卒踹了一脚:“磨蹭什么!快滚!”

赤裸裸的敲诈勒索,肆无忌惮的欺压。恐惧和愤怒在队伍中无声地弥漫。

子秦的手心沁出了冷汗。他身上没有“验传”。赵猎户只是个山野猎户,根本弄不到这东西。他仅有的,是藏在贴身衣袋里的几枚铜钱——赵家给的和之前剩下的最后一点盘缠,以及怀里那块舍不得吃完的、赵家娘子偷偷塞给他的肉干。

怎么办?硬闯是死路一条。绕行?两侧山岭陡峭如削,林木稀疏,根本无路可走,攀爬的动静只会立刻引来戍卒的弓箭。

他只能赌!赌这看似森严的盘查之下,戍卒们久守一地、未见真凶的懈怠!赌他们更在意的是敲诈勒索,而不是辨别一个混在流民中、刻意低调的“可疑分子”!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狂跳的心脏,让表情变得和周围流民一样麻木而疲惫。他微微加重了那条伤腿的跛态,脚步更加拖沓,将斗笠压得更低,只露出满是尘土的下半张脸和干裂的嘴唇。

队伍一点点缩短。终于轮到他了。

一个身材粗壮、满脸横肉、眼神带着不耐烦的戍卒挡在他面前,长戟的横枝几乎戳到他的胸口。一股浓重的汗臭和劣质酒气扑面而来。

“站住!”戍卒的声音像破锣,“验传呢?拿出来!”

子秦低着头,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用带着浓重乡音、含混不清的声音说道:“军…军爷…小的…小的逃荒的…老家遭了灾…哪…哪有什么验传啊…”他故意让声音显得虚弱无力,带着哭腔。

“逃荒?”戍卒上下打量着他破旧的衣衫和背篓,又瞥了一眼他那条微微拖着的腿,嗤笑一声,“空着手逃荒?我看你像逃役的!说!从哪儿来?叫什么?要去哪?”

“小…小的叫阿土…从…从北边来…老家…老家实在活不下去了…”子秦胡乱编造着,声音带着颤抖,“想…想去河东…投奔远房亲戚…混口饭吃…”他不敢说具体地点,怕被追问细节露馅。

“阿土?哼,土得掉渣!”戍卒显然不信,目光在他脸上逡巡,试图看清斗笠下的面容,“把头抬起来!鬼鬼祟祟的!”

子秦心中警铃大作!他强迫自己慢慢抬起头,但依旧垂着眼睑,不敢与戍卒对视。脸上厚厚的尘土掩盖了原本的肤色和轮廓,额角那道愈合后依旧明显的疤痕也增加了落魄感。

戍卒皱着眉,盯着他看了几秒。这张脸除了脏污、疲惫和一道疤,似乎并无特别之处,与墙上那些模糊不清、早已褪色的海捕文书画像更是天差地别。更何况文书下发已久,戍卒早已懈怠。他显然更关心别的。

“包裹打开!”戍卒命令道,同时伸出手,粗糙的手指直接去扯子秦背上的破背篓。

子秦顺从地卸下背篓,放在地上打开。里面只有那半袋粗粟米,几块硬饼,一小包草药,还有那个水囊。东西一目了然,寒酸得可怜。

戍卒用长戟的尖端在里面扒拉了几下,满脸嫌弃:“穷鬼!”他目光扫过子秦身上,“身上!钱呢?藏哪了?拿出来!”

来了!子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颤抖着手,伸进怀里摸索,极其缓慢地掏出一个小小的、用破布缝制的钱袋。里面只有可怜巴巴的三枚半两钱和一枚更小的、边缘磨损的蚁鼻钱。他摊开手掌,将钱捧到戍卒面前,手抖得厉害。

“就…就这些了…军爷…一路…一路讨饭过来的…”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和乞怜。

“呸!”戍卒看着那几枚可怜的铜钱,啐了一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鄙夷,“真他妈晦气!穷得叮当响,也敢往关里跑?”他嫌恶地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滚滚滚!别在这儿碍眼!下一个!”

没有勒索!是嫌他太穷!

巨大的庆幸瞬间淹没了子秦,几乎让他腿软。他强忍着,连忙点头哈腰:“谢…谢军爷!谢军爷开恩!”他手忙脚乱地系好钱袋塞回怀里,背起背篓,抓起树枝拐杖,拖着那条“伤腿”,以一种近乎狼狈的姿态,低着头,快步从那戍卒身边挤过,朝着敞开的门洞小跑而去。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个啬夫锐利的目光似乎扫了过来,但并未出声阻拦。

穿过阴冷、弥漫着土腥味和尿臊气的门洞,外面是相对开阔的河谷地带。阳光有些刺眼。子秦不敢停留,更不敢回头,只是沿着官道,混入过关后稀疏的人流,继续向东走去,直到离那森然的要塞城墙足够远,远到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被冷风一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他靠在一棵路旁的老槐树上,大口喘息着,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过关了!用最卑微的姿态,最彻底的贫穷,赌赢了戍卒的贪婪和懈怠!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咸阳的路,依旧漫长而凶险。但离石要塞的阴影,已被他抛在了身后。他紧了紧背篓的带子,拄稳了树枝,再次迈开脚步。每一步,都离那风暴的中心更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