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寒溪疗伤
子秦蜷缩在冰冷坚硬的岩石上，背靠着巨大的山岩。刺骨的寒意透过湿透的褴褛衣衫，狠狠扎进皮肉。每一次剧烈的颤抖，都牵扯着全身伤口，左腿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几乎窒息。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齿咯咯作响。失血和寒冷带来的眩晕感，如同黑色潮汐，不断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视野边缘开始模糊、发暗。
不能睡！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火星，在他意识深处顽强闪烁。一旦睡去，结局只有冻毙或成为野兽的晚餐。
他艰难转动僵硬的脖颈，扫视这片陌生谷地。瀑布轰鸣，水雾弥漫。乱石嶙峋，高大的树木投下浓重阴影。这里绝非安全之地。血腥味和水流声，都可能引来更危险的存在。
必须离开。找一处隐蔽干燥的地方处理伤口，生火取暖。否则，撑不过这个寒夜。
求生的意志压倒了极度的疲惫。他用唯一完好的右手，死死抓住身下岩石棱角。指甲几乎嵌进冰冷的石缝。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将残存力量灌注到右臂和右腿！
身体沉重如同灌铅。他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将自己从岩石上拖拽起来。每一次挪动，左腿都传来撕心裂肺的抗议，眼前阵阵发黑，冷汗浸透后背。他强忍眩晕，依靠右腿和手臂，以意念中持剑的姿态，拖着麻木剧痛的伤腿，一步一挪，踉跄着朝溪流上游、林木更深处挪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湿滑的鹅卵石让他身体不断摇晃。他扶着沿途湿漉漉的树干或岩石，勉强维持平衡。身后，在溪水和岩石上，留下了一道断断续续的暗红拖痕——那是左腿伤口渗出的血。
不知挣扎了多久。就在他感觉最后力气即将耗尽时，前方溪流转弯处，传来水流撞击岩石的清脆声响。他强打精神，扶住身旁湿滑的老树，探身望去。
只见前方不远，溪流被几块巨大的、布满青苔的黑色岩石阻挡，水流分岔。一股主流湍急向下，另一股则被挤压着，汇入旁边一条狭窄、几乎被藤蔓灌木完全遮蔽的隐秘支流。支流水量不大，水流平缓清澈，水底光滑的鹅卵石隐约可见。水流声清脆。更难得的是，支流岸边，有一小片相对干燥的沙土地，被岩石和树丛半包围，形成天然隐蔽的凹地。
就是这里！子秦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他拖着伤腿，几乎是扑爬着挪进凹地。一踏入干燥沙地，身体便支撑不住，重重摔倒。他趴在冰冷的沙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短暂的喘息后，紧迫感再次压倒一切。
他挣扎坐起，背靠一块巨大、相对干燥的岩石。低头看向惨不忍睹的左腿。包裹的破布条早已散脱，露出狰狞伤口。一道两寸多长、深可见骨的裂口，皮肉翻卷，被水泡得肿胀发白，深处可见骨茬。伤口周围沾满泥污砂砾和水藻，缓慢渗出淡红血水。小腿肚上还有一个被木刺扎出的深洞，同样渗血。整个小腿肿胀青紫。
没有药。没有干净布。只有冰冷清澈的溪流。
必须清洗伤口！
子秦咬着牙，用颤抖的右手，撕扯身上仅存、相对干净的里衣碎片。布条有限。他艰难挪到支流旁。
冰冷的溪水刺激皮肤。他捧起一掬水，胡乱抹了把脸，驱散眩晕。精神微微一振。拿起一根布条，浸入溪水，吸饱水分。
酷刑开始。他将湿冷的布条，颤抖着按在左腿裂口边缘。“呃啊——！”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烫下！席卷全身！他痛哼出声，身体猛地弓起，额头青筋暴突！冷汗滚落！伤口被溪水和粗糙布条触碰的刺痛，几乎让他昏厥。
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血腥味才压下痛楚。不能停！强迫自己继续。用湿布条蘸着冰冷溪水，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擦拭伤口周围的泥污砂砾和水藻。每一次微小触碰都带来剧烈抽搐。翻卷的皮肉被牵动，淡红血水混着污物流淌在沙地上。他只能擦一下，停一下，大口喘息，忍受折磨，再继续。缓慢而痛苦。
清洗完大腿裂口，又处理小腿肚上的深洞。同样忍着巨大痛苦，清理洞里泥沙污物。每一次深入擦拭，都像钝刀子剜肉。
伤口表面污物勉强清理掉时，布条早已漆黑。子秦脸色惨白，嘴唇咬破流血，浑身被冷汗溪水浸透。他靠在岩石上剧烈喘息，眼前金星乱舞，几乎虚脱。
短暂喘息后，拿起最后几根相对干净的布条。必须包扎伤口。他小心将布条覆盖大腿最深的裂口，一圈一圈，用尽全力紧紧缠绕左腿，死死打结！粗糙布条深勒肿胀皮肉，带来钝痛束缚感，但也压住了渗血。又撕下外衣最后破布，包扎小腿伤口。
做完这一切，他彻底脱力，瘫软在冰冷沙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左腿包裹处传来持续闷痛。寒冷依旧疯狂啃噬残存体温。他蜷缩身体，双臂紧抱自己，湿透的衣衫紧贴皮肤，如同冰甲。
疲惫。伤痛。寒冷。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身旁清澈平静的溪流上。水面如镜。
水中映出一张脸。污垢和干涸血迹覆盖大半面容。头发如同乱草，纠结泥块草屑。脸颊深陷，颧骨凸起，眼窝深陷布满血丝，只剩下麻木疲惫和濒临崩溃的茫然。嘴唇干裂乌黑，渗着血丝。曾经帝国长公子的英挺贵气荡然无存。镜中的，只是一个在泥泞血污中挣扎、狼狈不堪的流亡者。
子秦怔怔看着水中倒影。巨大的酸楚悲凉如冰冷潮水，瞬间淹没心脏，抽空最后力气。
他缓缓闭眼。不想再看。冰冷溪水浸润沙地，寒意透过破衣渗入体内。意识在疲惫伤痛寒冷中模糊飘散…
毫无征兆地。一股灼热气浪猛地冲击感官！冰冷溪谷瞬间消失！
眼前！是冲天火光！炽烈狂暴！映照夜空如同炼狱！浓烟滚滚！带着焦糊血腥气！炙烤脸颊！
耳边！是震耳喊杀！金铁交鸣！战马悲鸣！还有…那一声！如同惊雷炸响！带着决绝嘶哑悲怆！穿透嘈杂！撞进灵魂深处！
“公子——快走——！！！”
是蒙忠！浑身浴血！甲胄破碎！如同受伤雄狮！挥舞卷刃环首刀！死死挡在汹涌追兵洪流之前！火光映照他血污烟尘的脸。充血的眼睛死死望向子秦奔逃方向！没有恐惧。只有焚尽一切的决然！那声嘶吼用尽全部生命力！只为撕开一线生机！
“走——！！！”最后咆哮戛然而止！被无数刀枪剑戟淹没…
画面破碎！灼热褪去！冰冷重新包裹身体。子秦猛地睁眼！心脏疯狂擂动！额头全是冷汗。身体剧烈颤抖！
他急促喘息。冰冷空气呛入肺腑如刀割。眼前依旧是昏暗溪谷，冰冷溪水，嶙峋乱石，浓密树影。
但蒙忠浴血身影。那决绝嘶吼。那最后被刀枪淹没的瞬间。如同最深刻烙印。血淋淋刻在脑海深处。挥之不去！
“蒙忠…”子秦嘴唇无声翕动。干裂喉咙只能发出破碎气音。巨大悲恸和沉重负罪感如山压下。压得无法呼吸。
那些为他浴血断后。倒在火海刀锋下的忠诚将士…面容眼神在眼前闪过。最后定格在蒙忠用生命发出的嘶吼。
“公子快走！”
四字如烧红烙铁，狠狠烫在心上！带来比伤口更尖锐深沉的剧痛！
他不能死在这里。绝不能。他的命是蒙忠和将士用血肉铺就生路换来的！他背负如山血债！背负未解疑团！背负无法推卸的责任！
必须活下去！无论多难！无论多痛！
子秦蜷缩冰冷沙地。身体因寒冷情绪冲击而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但那双深陷眼窝里的眸子，在悲恸茫然之后，一点点重新燃起微弱却执拗的光芒。
他挣扎着再次坐起。背靠冰冷岩石。目光扫过小小凹地。寻找任何可能取暖充饥的东西。
活下去。
为了死去的人。
也为了…那尚未到来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