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饿殍道旁
子秦拖着伤腿。
牵着那匹同样疲惫的老马。
深一脚浅一脚。
离开肤施城郊那片充斥着鞭打与哭嚎的肮脏棚户区。
向着更荒凉、更人迹罕至的沟壑深处走去。
黄土高原的褶皱。
如同大地被巨人抓挠出的深刻伤痕。
无尽延伸。
狂风卷起沙尘。
刀子般刮过裸露的皮肤。
左腿的伤口。
在每一次迈步时。
都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
提醒着他逃亡的狼狈与代价。
怀里的最后小半块麸皮饼。
硬得像石头。
他拿出来。
用力掰下一小角。
塞进嘴里。
用唾沫艰难地濡湿。
一点点磨碎。
再一点点咽下。
粗糙的麸皮刮擦着干渴的喉咙。
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饱腹感。
更多的。
是更强烈的干渴。
水。
他需要水。
目光在沟壑两侧嶙峋的土崖上搜寻。
希望能找到一处渗水的岩缝。
或者。
哪怕一洼浑浊的积水。
没有。
只有被烈日晒得发白龟裂的黄土。
和稀疏低矮。
蒙着一层灰土的荆棘灌木。
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
喉咙里像塞满了滚烫的沙子。
每一次呼吸。
都带着灼痛。
老马喘着粗气。
步伐越来越慢。
头也无力地垂着。
显然也到了极限。
必须找到水。
否则。
人和马。
都撑不了多久。
他强打精神。
牵着马。
沿着一条被雨水冲刷出来的。
干涸的河床。
向下游跋涉。
河床底部相对平坦。
或许。
在某个拐弯处。
会有残留的死水坑。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前方河床拐了个弯。
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地。
出现在眼前。
河滩上。
散落着一些大大小小的卵石。
同样干得发白。
几丛生命力顽强的芨芨草。
在石缝间艰难地探出灰绿色的叶子。
没有水。
子秦的心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
风中。
飘来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
极其微弱。
但钻进鼻孔的瞬间。
就让子秦的胃部猛地一阵抽搐!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
那是一种混合了腐败、腥臊和某种甜腻的恶臭。
令人作呕。
他立刻警觉起来。
停下脚步。
锐利的目光。
如同鹰隼般扫过前方的河滩。
在河滩靠近土崖阴影的角落里。
一堆乱石旁边。
他看到了一小片不寻常的深色污迹。
像是干涸的泥浆。
又不太像。
几只黑漆漆、油亮亮的大苍蝇。
正围着那片污迹。
嗡嗡地。
上下飞舞盘旋。
显得格外兴奋。
子秦的心头。
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尽管那柄剑裹在破布里。
伤腿的疼痛。
让他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
他缓缓地。
朝着那片阴影。
那片飞舞的蝇群。
挪了过去。
距离越来越近。
那股恶臭。
也变得越来越浓烈。
越来越清晰。
直冲脑门。
他终于看清了。
乱石堆旁的阴影里。
蜷缩着一个人。
或者说。
是一具人的躯体。
那躯体异常瘦小。
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
外面裹着一件破烂得不成样子的麻布衣。
布片被撕扯开。
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皮肤。
皮肤紧紧包裹着嶙峋的骨架。
一根根肋骨。
清晰地凸起。
像搓衣板一样。
深陷的眼窝。
黑洞洞的。
嘴唇干裂乌黑。
微微张开。
露出同样乌黑的牙齿。
一头枯草般的乱发。
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几只肥硕的绿头苍蝇。
正贪婪地在那干瘪的眼窝里。
在那微微张开的乌黑嘴唇上。
爬进爬出。
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
更多的苍蝇。
则围绕着尸体。
疯狂地盘旋。
尸体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蜷缩着。
双臂紧紧抱着膝盖。
头深深埋在臂弯里。
仿佛在抵御着生前最后时刻的寒冷。
或者。
极度的痛苦。
尸体显然已经暴露在这里有些时日。
皮肤在风吹日晒下脱水。
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皮革质感。
边缘开始卷曲。
一些地方。
甚至能看到被什么东西啃咬过的痕迹。
露出底下灰白的骨头茬子。
一阵风吹过。
卷起几片枯叶。
也卷来了更加浓烈的恶臭。
子秦僵在原地。
浑身的血液。
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他见过死人。
在战场上。
在突围的厮杀中。
那些倒下的将士。
身上插着箭矢。
或是被刀剑劈开。
热血喷涌。
带着一种残酷的壮烈。
但眼前这具尸体。
完全不同。
没有刀兵创伤。
没有战场厮杀。
只有赤裸裸的。
被饥饿和寒冷。
一点一滴。
活生生抽干生命。
抛弃在这荒沟野地里的绝望!
那皮包骨头的形状。
那深陷的眼窝。
那紧紧蜷缩的姿态。
无声地诉说着临死前。
承受了怎样非人的折磨!
那是饥饿啃噬内脏的剧痛!
那是寒冷冻僵骨髓的绝望!
那是生命被一点点碾碎。
榨干。
直至彻底熄灭的漫长酷刑!
子秦的目光。
死死钉在那具小小的尸体上。
胃里翻江倒海。
喉咙被一股强烈的酸涩堵住。
几乎要呕吐出来!
不是恐惧。
是另一种更沉重。
更冰冷的东西。
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攥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一个念头。
如同冰冷的毒蛇。
钻进他的脑海:
这…这很可能只是一个孩子!
一个和他记忆中。
那些在咸阳宫苑里追逐嬉戏的弟弟妹妹们。
年纪相仿的孩子!
他们锦衣玉食。
乳母环伺。
稍有不慎。
便有宫人因照料不周而获罪。
而眼前这个孩子…
却像一块被丢弃的破布。
腐烂在无人知晓的荒沟里。
任由蝇虫啮噬!
强烈的视觉冲击。
混合着刺鼻的恶臭。
形成一股巨大的力量。
狠狠撞击着子秦的神经!
就在这巨大的冲击下。
一个久远的声音。
毫无征兆地。
突然在他脑海深处。
清晰地响起!
那声音尖细。
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谄媚的腔调。
仿佛就在昨日:
“陛下圣明烛照!四海升平!黔首安居乐业!道不拾遗!夜不闭户!此亘古未有之盛世!实乃陛下威德所致!万民称颂啊!”
是那个肥胖的御史中丞!
在咸阳宫巍峨的章台大殿上。
匍匐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
用他那油滑的嗓子。
声情并茂地。
宣读着来自东海之滨某郡的奏报!
那声音如此清晰。
甚至能“看”到御史中丞脸上堆叠的肥肉。
和他额头紧紧贴着金砖的卑微姿态。
能“听”到殿内熏炉里名贵香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属于帝国最高权力中心的。
那种冰冷、威严、又带着一丝奢靡的气息。
“道不拾遗…夜不闭户…”
子秦的嘴唇。
无意识地翕动着。
重复着这八个字。
目光。
却死死地。
钉在眼前这具蜷缩在乱石旁。
被蝇虫包围的。
小小的尸体上。
道不拾遗?
荒沟野地。
连一块能果腹的树皮。
都已被剥得精光!
夜不闭户?
这曝尸荒野的幼童。
他生前。
可有片瓦遮头?
可有门户可闭?
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
如同冰冷的潮水。
瞬间淹没了子秦!
章台殿上。
那用最华丽辞藻堆砌的颂圣之声。
那描绘的煌煌盛世景象。
与眼前这具被抛弃在黄土沟壑里。
正在腐烂的幼小尸体。
形成了最尖锐!
最残酷!
最血淋淋的对比!
谎言!
巨大的谎言!
那些奏报。
那些歌功颂德。
那些所谓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此刻。
在这具小小的、冰冷的尸体面前。
显得如此苍白。
如此可笑!
如此…令人作呕!
它们如同最锋利的匕首。
狠狠刺穿了子秦过去十几年。
所接受。
所信奉的一切!
他一直以为。
父皇的铁腕。
严苛的秦法。
是为了缔造一个秩序井然。
强大无匹的帝国。
是为了让万民…
至少是让大秦的子民…
能够在一个严厉但公正的框架下。
获得某种程度上的安宁和保障。
可现在…
眼前这具小小的尸体。
像一记无声的耳光。
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抽在他所认知的那个世界的根基上!
严刑峻法?
鞭笞盘剥?
沉重的赋税?
无休止的徭役?
筑长城!
修驰道!
建皇陵!
伐百越!
这些。
才是压垮像地上这个孩子。
和他父母脊梁的真正大山!
才是将他们。
如同蝼蚁般碾碎在这黄土沟壑里的元凶!
什么秩序?
什么强大?
什么万世基业?
这累累尸骨铺就的道路!
通向的。
真的是煌煌盛世吗?
子秦的身体。
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一种信仰崩塌带来的。
巨大的眩晕和冰冷!
他猛地闭上眼。
想要驱散脑海中那尖细的颂圣声。
想要抹去眼前这具尸体的惨状。
可闭眼之后。
那声音反而更加清晰。
那尸体的模样。
反而更加深刻地烙印在黑暗里!
他猛地睁开眼。
大口喘着粗气。
仿佛要挣脱某种无形的窒息。
目光再次落回那小小的尸体。
那紧紧蜷缩的姿态。
像一个巨大的问号。
一个无声的控诉。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
那恶臭。
那景象。
那冲击。
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必须离开。
立刻!
他猛地转身。
牵起同样被那恶臭刺激得躁动不安的老马。
几乎是拖着它。
踉踉跄跄地。
想要逃离这片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河滩。
可刚走出几步。
他的脚步。
却又像被无形的钉子钉住。
硬生生停了下来。
就这样走了?
让这个孩子。
继续曝尸荒野?
任由野狗豺狼。
将他最后一点残躯啃噬殆尽?
任由蝇虫蛆蚁。
将他彻底分解?
那与王啬夫。
与那些盘剥行商、鞭笞贫民的酷吏。
又有何区别?
一股强烈的冲动。
驱使着他。
回去!
至少…
至少让这孩子。
入土为安。
这个念头一起。
便再也无法遏制。
他深吸一口气。
压下胃里的翻腾。
压下心头的悸动。
再次转身。
目光坚定地。
望向那片阴影。
望向那具小小的尸体。
他松开马缰。
拍了拍老马的脖颈。
让它留在原地。
然后。
他解下腰间的佩剑。
连带着裹剑的破布一起。
放在地上。
接着。
他拖着伤腿。
走到河滩边。
在一丛相对坚韧的芨芨草旁。
弯下腰。
用双手。
用力抓住草茎的根部。
咬紧牙关。
猛地发力!
“嚓啦!”
一大把坚韧的芨芨草。
被他连根拔起。
草根上。
带着湿润的泥土。
他拿着这把草。
走回尸体旁。
忍着强烈的视觉和嗅觉冲击。
用草茎做成的简陋扫帚。
开始费力地。
一下下。
扫开尸体周围那些散落的碎石。
和干枯的荆棘枝条。
他要在这里。
为这孩子。
掘一个安身的浅坑。
清理出一小片相对松软的沙土地面后。
他蹲下身。
伸出双手。
十指用力地抠进干燥的沙土里!
沙土远比想象中坚硬。
表层被太阳晒得板结。
指甲抠下去。
传来钻心的疼痛。
沙粒粗糙。
很快就在指缝间磨出了血痕。
他不管不顾。
如同最原始的穴居动物。
用尽全身的力气。
用双手。
一下!
又一下!
奋力地挖掘着!
指甲劈裂了。
渗出血。
混着沙土。
粘在手指上。
带来火辣辣的痛楚。
左腿的伤。
因为蹲姿和用力。
更是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额头的汗水。
如同小溪般淌下。
流进眼睛里。
又涩又痛。
他咬着牙。
一声不吭。
只是机械地。
重复着挖掘的动作。
沙土被一点点刨开。
堆积在坑边。
一个浅浅的土坑。
渐渐成形。
坑底。
依旧坚硬。
他的手指。
已经痛得麻木。
每一次抠挖。
都像是在用骨头撞击岩石。
不知挖了多久。
一个勉强能容纳那小小身躯的浅坑。
终于挖好了。
深度不足一尺。
但这已经是子秦此刻体力和时间的极限。
他喘息着。
用沾满泥土和血迹的手背。
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泪水。
然后。
他深吸一口气。
将目光投向那蜷缩的尸体。
他必须将尸体移入坑中。
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同样破旧的外袍。
忍着强烈的恶心。
走上前。
小心翼翼地。
用袍子盖住那小小的尸体。
尽量避免直接触碰。
隔着粗布。
他双手托住尸体的肩部和腿部。
入手的感觉。
轻飘飘的。
几乎没有什么重量。
像托着一捆干枯的柴禾。
他屏住呼吸。
用尽全身力气。
才克制住身体的颤抖和胃部的痉挛。
将这轻飘飘。
却又重逾千斤的躯体。
缓缓抱起。
小心翼翼地。
放入那个浅浅的土坑之中。
小小的尸体。
蜷缩着。
躺在冰冷的沙土坑底。
被那件同样破旧的外袍覆盖着。
只露出一点点枯草般的头发。
子秦默默地站在坑边。
低头看着。
坑中的小小隆起。
心头如同压着万钧巨石。
沉重得无法呼吸。
他弯下腰。
开始用双手。
将旁边堆起的沙土。
一捧。
一捧。
推回坑中。
干燥的沙土。
簌簌落下。
覆盖在外袍上。
渐渐掩埋了那瘦小的轮廓。
当最后一捧土盖下。
一个小小的。
毫不起眼的。
微微隆起的土堆。
出现在河滩乱石旁的阴影里。
没有墓碑。
没有标记。
只有一堆新翻的黄土。
证明这里刚刚掩埋了一个小小的生命。
一个无声无息消逝在帝国阴影下的亡魂。
几只苍蝇。
失去了目标。
依旧不死心地。
在土堆上方盘旋嗡鸣。
显得格外刺耳。
子秦直起腰。
浑身的骨头。
都像散了架。
双手。
满是泥土、血痕和淤青。
火辣辣地疼。
左腿的伤口。
更是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刺痛。
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他踉跄着。
退后几步。
远离那个小小的坟茔。
他走到老马身边。
默默捡起地上的佩剑。
重新系回腰间。
他没有再看那个土堆一眼。
只是牵起马缰。
拖着更加沉重的步伐。
沿着干涸的河床。
继续向下游走去。
夕阳。
将他的影子。
和那匹老马的影子。
长长地拖在身后。
投射在冰冷的河滩卵石上。
也笼罩着那个小小的。
不起眼的。
新垒起的土堆。
荒原的风。
呜咽着。
卷起沙尘。
掠过土堆。
也掠过子秦沾满汗水和尘土的脸颊。
一个冰冷的声音。
在他心底。
如同这荒原的风。
盘旋不去:
这…就是大秦治下的…“路不拾遗”?
这…就是父皇缔造的…煌煌盛世?
无人回答。
只有风声呜咽。
和远处。
几声凄厉的乌鸦啼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