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猎户陷阱
子秦悬吊在冰冷的绝壁之上。
右臂死死抠着那道狭窄的岩缝。
指骨因过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鲜血混着雨水。
沿着手臂蜿蜒流下。
左臂被粗壮的藤蔓紧紧缠绕。
勒进皮肉。
几乎失去了知觉。
最致命的是左腿。
那道旧箭创如同被野兽撕裂。
温热的鲜血正汹涌而出。
浸透了破烂的裤管。
混合着冰冷的雨水。
沿着小腿汩汩流淌。
滴入下方深不见底的幽谷。
每一次心跳。
都牵扯着全身撕裂般的剧痛。
每一次呼吸。
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眩晕感如同黑色的潮水。
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意识。
视野里血色弥漫。
下方的深谷和上方迷蒙的崖顶。
都在疯狂旋转。
下方。
催命的马蹄声更近了!
呼喝声穿透雨幕。
清晰地传来:
“仔细搜!血迹到崖边就断了!人肯定在附近!”
冰冷的杀意。
如同实质的寒气。
从深渊下方直冲上来。
子秦猛地一咬舌尖!
尖锐的痛楚和强烈的求生欲。
暂时压倒了眩晕。
不能死在这里!
绝对不能!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将残存的所有力量。
孤注一掷地灌注到右臂和腰腹!
身体猛地向上荡起!
借着这股冲势。
左脚不顾一切地向上方崖顶边缘。
一片低矮、坚韧的灌木丛蹬去!
身体重重地砸在崖顶边缘湿漉漉的泥地上!
巨大的冲击力。
让他眼前彻底一黑。
肺里的空气仿佛都被挤压了出去。
左腿伤处传来的剧痛。
更是让他全身痉挛。
几乎昏厥过去。
他死死咬住牙关。
口腔里弥漫开浓郁的血腥味。
才勉强维持住一丝清醒。
他不敢停留。
甚至来不及检查伤势。
用还能动弹的右臂和一条腿。
如同最狼狈的爬虫。
拖拽着完全失去知觉的左腿。
不顾一切地向前方的密林深处翻滚、爬行!
荆棘划破了他的脸颊和手臂。
留下道道血痕。
泥浆糊满了全身。
但他浑然不觉。
身后追兵的呼喝声和马匹的嘶鸣。
如同跗骨之蛆。
紧紧追随着他爬行的轨迹。
不知爬了多久。
直到身后的声音。
终于被茂密的树林和起伏的地形阻隔。
变得模糊不清。
子秦才猛地脱力。
脸朝下重重摔在一片积满腐叶的洼地里。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左腿和全身的剧痛。
冰冷的雨水。
浇在滚烫的皮肤上。
带来一丝微弱的清醒。
他艰难地翻过身。
仰面躺在泥泞腐叶中。
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的脸。
左腿外侧。
裤管已经被鲜血完全浸透。
黏腻地贴在皮肉翻卷的伤口上。
暗红色的血水正不断渗出。
在身下浑浊的泥水里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剧痛如同跗骨的毒蛇。
持续不断地啃噬着他的神经。
失血和寒冷。
让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牙齿咯咯作响。
必须处理伤口!
否则就算不被追兵发现。
他也会因失血过多或伤口溃烂。
死在这深山老林里!
子秦挣扎着坐起。
背靠着一棵湿漉漉的老树树干。
他撕下相对还算干净的里衣下摆。
颤抖着手。
咬着牙。
一层层解开左腿上。
那早已被血浸透、粘连在伤口上的破烂布条。
每撕开一点。
都伴随着皮肉被强行剥离的剧痛。
让他额头青筋暴起。
冷汗涔涔。
当布条终于被完全扯下。
伤口彻底暴露出来——
一道足有两寸多长、深可见骨的狰狞裂口!
皮肉向外翻卷着。
边缘肿胀发白。
正不断涌出暗红色的血液。
伤口深处。
甚至能看到一点森白的骨茬!
显然。
刚才崖壁上那亡命一坠。
不仅撕裂了旧伤。
更造成了可怕的二次创伤!
子秦的心沉到了谷底。
没有药。
没有干净的布。
甚至连火都没有!
他只能强忍着恶心和剧痛。
用撕下的布条。
蘸着冰冷浑浊的雨水。
胡乱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泥垢。
每一次触碰。
都带来一阵剧烈的抽搐。
他咬着牙。
将布条折叠成厚厚的长条。
用力按压在狰狞的伤口上。
试图止住不断涌出的鲜血。
布条很快被染红浸透。
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不得不解下腰间裹剑的破布。
那布条相对厚实一些。
虽然同样肮脏。
但此刻也顾不得了。
将它也紧紧缠绕在左腿伤处。
用尽全身力气打了个死结!
粗糙的布料。
深深勒进肿胀的皮肉里。
带来更强烈的痛楚。
但汹涌的出血似乎被强行压制住了些许。
变成了缓慢的渗出。
做完这一切。
子秦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瘫软在冰冷的泥水里。
只剩下胸膛剧烈地起伏。
寒冷、剧痛、失血带来的虚弱感。
如同沉重的枷锁。
将他牢牢禁锢。
他需要休息。
哪怕片刻也好。
但他知道。
追兵绝不会放弃。
他们很可能正在崖顶附近展开拉网式的搜索。
这里。
依旧不安全。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
找到一个更隐蔽、更安全的地方藏身。
雨势似乎小了一些。
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
子秦挣扎着。
用佩剑充当拐杖。
拖着那条几乎废掉的左腿。
依靠右腿和手臂的力量。
艰难地支撑起身体。
每挪动一步。
左腿都如同踩在烧红的烙铁上。
钻心的疼痛让他浑身战栗。
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他辨不清方向。
只能凭着感觉。
朝着远离崖壁、林木更加茂密幽深的地方。
跌跌撞撞地挪去。
脚下的土地越来越松软。
堆积着厚厚的、腐烂的落叶和苔藓。
踩上去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
光线被浓密的树冠遮挡。
林间一片昏暗。
弥漫着浓重的湿气和植物腐败的气息。
四周异常寂静。
只有雨滴从树叶上滑落的滴答声。
和他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
以及身体拖行在腐叶上的沙沙声。
这死寂。
反而比追兵的马蹄声更让人心头发毛。
他艰难地绕过一片长满湿滑苔藓的巨大岩石。
前方出现一小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
地面似乎更平整些。
疲惫和伤痛几乎榨干了他所有的意志力。
他只想尽快穿过这片空地。
到对面那几棵看起来可以依靠的大树后暂歇片刻。
他加快了挪动的步伐。
虽然每一步都伴随着左腿撕裂般的剧痛。
就在他的右脚。
刚刚踏上那片看似平整的空地中心时——
脚下的触感骤然一空!
不是松软的腐叶。
而是一种毫无支撑的虚浮感!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陷阱!
“不好!”念头刚起。
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向下猛坠!
“哗啦——轰!”
覆盖在地表精心伪装的枯枝、落叶和一层薄薄的浮土。
瞬间塌陷下去!
子秦整个人如同沉重的麻袋。
直直地跌落进一个深坑之中!
后背重重砸在坑底冰冷、湿滑的泥地上。
震得他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眼前金星乱冒。
喉头一甜。
一股腥甜涌上。
又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更可怕的是左腿伤处传来的剧痛!
在坠落时。
他下意识地想用腿支撑。
结果伤腿狠狠撞在了坑底某个坚硬锐利的东西上!
那感觉。
就像被烧红的铁钎再次捅进了伤口深处!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
身体因剧痛而蜷缩成一团。
剧烈地抽搐起来!
冰冷的泥水混合着腐烂的落叶。
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一股浓烈的土腥味和腐殖质特有的霉烂气息。
混合着某种隐约的、令人作呕的腥臊气。
充斥着整个深坑。
子秦躺在冰冷的坑底泥浆里。
剧痛和巨大的冲击让他几乎晕厥。
他大口喘息着。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部的刺痛。
和那股令人窒息的恶臭。
缓了几息。
他才挣扎着半坐起来。
惊恐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典型的猎户陷阱坑。
深约七八尺。
坑壁陡峭。
布满湿滑的苔藓。
人力几乎不可能攀爬上去。
坑口不大。
被塌陷的伪装物遮住了一半。
只剩下一个不规则的洞口。
透下些许惨淡的天光。
坑底布满了尖锐的、被削尖后斜斜插入泥土中的硬木桩!
这些木桩足有手臂粗细。
顶端被削得如同矛尖。
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坑底。
散发着冰冷的杀意!
万幸的是。
他坠落的位置恰好是坑底中心一小片没有木桩的区域。
否则此刻他早已被洞穿!
然而。
他的左腿却没有那么幸运。
剧痛正是来源于此!
他低头看去。
只见一根斜插在坑壁边缘、靠近地面的尖锐木桩。
其顶端的锋利尖刺。
正深深地扎进了他左腿小腿肚的肌肉里!
位置就在那道巨大撕裂伤的下方!
木刺入肉足有寸许深。
暗红色的鲜血正顺着粗糙的木桩表面。
缓缓地流淌下来。
混入坑底的泥浆中。
恐惧和剧痛瞬间攫住了子秦!
他试图将腿从木刺上拔出来。
但稍微一动。
那深入肌肉的尖刺。
便带来一阵钻心剜骨的剧痛。
鲜血涌出的速度也明显加快!
他不敢再强行移动伤腿。
更让他心头发寒的是。
坑底积存的泥水冰凉刺骨。
正迅速带走他本就因失血而所剩无几的体温。
寒冷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牙齿咯咯作响。
失血、寒冷、剧痛。
还有这绝境的窒息感。
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
正将他拖向死亡的深渊。
追兵随时可能循着他一路留下的血迹和踪迹找到这里!
不能死!
绝不能死在这里!
子秦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光芒。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忍着剧痛。
仔细观察扎进小腿的木桩。
木桩埋得很深。
顶端尖锐。
但并非完全无法撼动。
他伸出颤抖的手。
试探性地握住那根冰冷、粗糙、沾满他鲜血的木桩。
用尽全身力气。
试图将其从泥土中摇晃出来。
但木桩纹丝不动。
反而因为用力牵动了伤口。
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眼前发黑。
此路不通!
他立刻放弃了拔木桩的想法。
转而看向扎进小腿的那截木刺。
这截尖刺是木桩顶端的一部分。
大约一尺长。
深深嵌入腿肉。
他咬着牙。
一只手死死按住伤口上方的大腿根部。
试图减缓血流。
另一只手则颤抖着。
小心翼翼地握住那截露在皮肉外的木刺末端。
尝试着极其缓慢地。
一点一点地向外抽拔!
“呃…啊!”
每一次微小的抽动。
都伴随着肌肉被撕裂的剧痛。
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针在伤口里搅动!
鲜血随着木刺的抽离。
更加汹涌地涌出!
子秦脸色惨白如纸。
豆大的汗珠混合着泥水不断滚落。
嘴唇被自己咬破。
鲜血直流。
他只能拔一点。
停一下。
大口喘息。
忍受着几乎要摧毁意志的痛楚。
然后再继续。
这个过程缓慢而酷烈。
如同最残酷的刑罚。
终于!
那根沾满鲜血和碎肉的、足有半尺长的尖利木刺。
被他硬生生从腿肉里完全拔了出来!
一股血箭随之飙射而出!
子秦闷哼一声。
眼前阵阵发黑。
几乎要昏死过去。
他立刻将刚才按压大腿的手狠狠下移。
死死按在木刺拔出后留下的那个不断涌血的深洞上!
粗糙的手指直接按进了翻卷的皮肉里!
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一颤。
却也暂时压住了汹涌的血流。
他靠在冰冷湿滑的坑壁上。
大口喘着粗气。
如同离水的鱼。
短暂的喘息后。
他立刻开始处理伤口。
他艰难地撕扯下身上仅存的、相对干净的布条。
那是仅剩的里衣和破烂外衣的袖子。
用这些布条。
蘸着坑底浑浊冰冷的泥水。
忍着巨大的痛苦。
草草擦拭掉伤口周围最污秽的泥浆和血块。
然后将布条紧紧缠绕在左腿小腿那个还在渗血的深洞上。
用力打了个死结。
接着。
他又解下腰间那根早已被血浸透、用来包扎大腿撕裂伤的裹剑布条。
忍着剧痛重新勒紧。
覆盖在旧伤和新伤之上。
再次死死绑紧!
两层粗糙的布条深深陷入肿胀的皮肉。
带来持续的、令人窒息的钝痛。
但也最大限度地压住了失血。
做完这一切。
子秦几乎虚脱。
他靠在坑壁上。
浑身冰冷。
剧烈地颤抖着。
左腿已经完全麻木。
感觉不到是冷是热。
只有一种沉重如铅、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感觉。
但眼下最大的危机。
是如何离开这个深坑!
坑壁陡峭湿滑。
布满苔藓。
没有任何可供攀爬的着力点。
他尝试着用还能活动的右脚蹬踏坑壁。
试图向上攀爬。
但每一次用力。
湿滑的苔藓都让他重重滑落。
摔回冰冷的泥水里。
牵动全身伤口。
痛得他蜷缩成一团。
绝望。
如同这深坑里冰冷的泥水。
一点点淹没了他。
他仰起头。
望着坑口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雨水冰冷地滴落在他的脸上。
难道历尽千辛万苦。
最终竟要葬身在这荒山野岭的捕兽坑里?
无声无息。
像一头真正的野兽?
不!
他猛地握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绝不!
他必须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