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邻桌惊雷
饥火灼烧着子秦的脏腑,腿伤在寒冷中一跳一跳地抽痛。他蜷缩在食肆角落冰冷的土墙根下,污秽的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一线警惕而疲惫的眼睛。食肆里弥漫着劣质油脂、野菜汤和汗垢混合的浑浊气味。店主粗声呵斥着流民,几个缩在角落的人影贪婪地盯着那口翻滚着零星油花的陶釜。
“滚远点!臭要饭的!堵在这儿还想白食?”店主挥舞着油腻的长勺,驱赶一个试图靠近锅边的枯瘦流民。流民踉跄后退,撞翻了一条破凳,引来几声压抑的咒骂和稀稀落落的哄笑。混乱中,子秦的目光如同鹰隼,不动声色地扫过棚子下每一个角落。他的耳朵极力捕捉着所有杂音,试图过滤出任何关于咸阳、关于宫闱的只言片语。
邻桌,两个行商打扮的汉子正埋头啃着黑硬的麦饼。他们满面风尘,袍角沾满泥点,显然赶了很远的路。其中矮壮些的汉子端起粗陶碗,灌了一大口浑浊的汤水,发出满足又疲惫的叹息:“娘的,总算挨到个能歇脚的地界了。”
“歇脚?”他对面那个高瘦、颧骨突出的同伴猛地将饼子砸在桌上,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悸和疲惫,“这鬼地方!再往前?我看是往鬼门关撞!”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盛满了未散的恐惧。
矮壮汉子被同伴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左右张望,压低了声音:“老周,你…你还在想路上那事?不至于…不至于吧?”
“不至于?!”被称作老周的高瘦汉子声音陡然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引得店主和几个食客都侧目望来。他似乎完全顾不上这些,身体前倾,手指神经质地抠着粗糙的桌面,指节发白,“老李,你眼睛是瞎的吗?看不见吗?看不见那一路上的兵?看不见那路障?看不见那些当兵的眼珠子,都他妈是红的!像要吃人!咸阳…咸阳城里,怕不是已经翻了天!”
老李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脸上也显出后怕的神色,但嘴里兀自强撑:“兴许…兴许是出了大盗?或者六国余孽又闹腾了?天子脚下,能出什么大乱子…”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显然连自己也无法说服。
“大盗?余孽?”老周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笑,那笑声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老李啊老李,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不成?你见过为了抓大盗,把整个直道都封死的阵仗?你见过驿站里那些驿卒,一个个跟死了爹娘似的,大气都不敢出?你见过那些守关卡的军爷,盘查的时候手都在抖?那是怕!天底下,能让他们怕成那样的,还能有谁?还能有什么事?!”
他的质问如同冰冷的铁锤,一下下砸在简陋的食肆里。连店主搅动汤水的手都慢了下来,棚子下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角落里的流民也停止了张望,茫然地听着。子秦的心跳骤然加速,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又在瞬间冰冷下去。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屏住了呼吸,所有的感官都死死锁定了邻桌那两个风尘仆仆的商人。
老李被老周一连串的质问噎得说不出话,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
老周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像是破风箱在拉扯,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和悲怆。他环视了一圈食肆里那些或麻木、或好奇、或恐惧的脸,最后目光落回同伴惨白的脸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带着千斤的重量和彻骨的寒意:
“天塌了!天塌了,你知道吗?!咱们的始皇帝陛下…驾崩了!就在咸阳宫里!龙驭…宾天了!”
轰——!
子秦的世界在那一刹那彻底崩塌!时间、声音、气味、身体的痛楚…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驾崩了”这三个字,如同九霄之上劈下的灭世雷霆,带着毁灭一切的威能,狠狠贯入他的天灵盖,在他空旷的颅腔里疯狂炸裂、震荡、回响!每一个音节都化作了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骨髓深处!
他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连同那点可怜的意志,被这惊雷彻底击得粉碎。手中那只刚刚向店主讨来、盛着一点浑浊热水的粗陶碗,变得像烙铁一样滚烫,又像冰块一样沉重。手指一松,它直直坠落。
“啪嚓——!”
刺耳的碎裂声在死寂的食肆里骤然响起,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块,激起了涟漪。浑浊的水和尖锐的碎陶片飞溅开来,溅湿了子秦破烂的裤脚和草鞋。
“嘿!你个死瘸子!作死啊?!”店主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一跳,随即暴怒,挥舞着长勺就要冲过来,“赔老子的碗!一个钱!现在就给!”
子秦对店主的咆哮充耳不闻。他僵在原地,像一尊被瞬间抽走了魂魄的石雕。斗笠下,那张被尘土和疲惫覆盖的脸,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比地上的碎陶片还要没有生气。所有的感官都失灵了。店主的怒骂声、流民的窃窃私语、陶釜里汤水的翻滚声…全都模糊、扭曲、拉长,最终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嗡嗡作响的混沌噪音。他什么也听不见,只有那三个字在死寂的脑海里疯狂咆哮,反复撕扯着他的神经:驾崩了!驾崩了!驾崩了!
世界在他眼前疯狂地旋转、颠倒、碎裂。坚固的黄土大地仿佛变成了汹涌的黑色泥沼,要将他彻底吞噬。巍峨的肤施城楼扭曲变形,如同狰狞的巨兽。食肆简陋的棚顶旋转着压下来。他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喉咙被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无法呼吸!
“喂!装什么死?!”店主已经冲到近前,油腻的围裙几乎蹭到子秦身上,唾沫星子飞溅,“赔钱!听见没有!”
那声粗暴的呵斥和扑面而来的油腻腥气,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子秦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猛地弓下腰,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另一只手撑住冰冷的土墙,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店主,而是那股从灵魂深处翻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悲恸和灭顶的绝望!他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痛苦干呕声,眼前阵阵发黑。
“晦气!真他妈晦气!”店主见他这副模样,又吐不出来,嫌恶地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后退一步,似乎怕沾上什么病气,“一个破碗算老子倒霉!滚!快给老子滚出去!别死在这儿污了我的地方!滚!”
最后的“滚”字如同鞭子抽在子秦麻木的神经上。求生的本能,那在无数次绝境中锤炼出的、近乎野兽般的本能,在这一刻压倒了精神的崩溃。他不能倒在这里!不能!
他猛地抬起头,斗笠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空洞、绝望,却又燃烧着一种骇人的、非人的火焰,直直地刺向店主。那眼神太过骇人,竟让气势汹汹的店主心头一寒,下意识地又退了一步。
子秦不再看他。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一把抓起地上的破背篓,甚至顾不上那条剧痛的伤腿,以一种近乎连滚爬的姿态,猛地撞开挡在身前的一条破凳,踉跄着冲出食肆低矮的棚檐。
外面是昏黄的天地。夕阳只剩下最后一丝残血般的余晖,涂抹在土墙和荒草上。寒风如同冰冷的刀子,瞬间裹挟了他。
他没有方向,没有目标。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尖叫:离开!离开这里!离开这噩耗传来的地方!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又濒临死亡的困兽,拖着那条几乎拖不动的伤腿,用那根支撑身体的破树枝疯狂地杵着冰冷坚硬的地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食肆后方那片更深的、望不到边的荒沟野壑冲去。每一步都牵扯着腿上的剧痛,每一次身体失衡都让他几乎栽倒,但他不管不顾!泥土、碎石、枯草在脚下飞溅。他冲下土坡,冲过一道干涸的河沟,荆棘撕扯着他本就破烂的衣衫,在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划出血痕。他浑然不觉。
终于,冲进了一片半人高的、枯黄茂密的蒿草丛深处。力竭感和那灭顶的悲恸再也无法压制。他双腿一软,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噗通”一声,重重地扑倒在冰冷、坚硬、布满碎石和枯草的泥地上!
背篓滚落一边,几株干瘪的草药散落出来。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喉咙里压抑的、破碎的呜咽终于冲破封锁,变成了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那声音嘶哑、绝望,充满了无尽的悲恸和茫然,瞬间被呼啸的寒风撕碎、卷走。
他像濒死的野兽般蜷缩在荒草丛中,双手死死抠进冰冷的泥土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脸颊紧贴着粗糙的地面,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泥土和汗渍,在肮脏的皮肤上冲出两道浑浊的沟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父皇…死了?
那个如山如岳、威凌四海、横扫六合、建立起这前所未有庞大帝国的男人…死了?
在咸阳宫?龙驭宾天?
这个消息是如此荒谬,如此不真实,却又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他的灵魂深处!咸阳!他拼了命要回去的咸阳!等待他的,不是父皇的震怒或可能的宽宥,而是一座冰冷的灵柩?一个已然倾覆、被奸佞窃据的帝国核心?
上郡的血,蒙忠他们的嘶吼,一路的九死一生…这一切,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意义!像一个巨大而残酷的玩笑!他存在的根基,他背负的血仇,他挣扎求生的目标…在这一声“驾崩了”的哀叹中,被彻底碾成了齑粉!
荒草在寒风中呜咽,如同无数幽灵在哭泣。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天光消失。无边的黑暗和刺骨的寒冷,如同冰冷的潮水,迅速将他吞没。他蜷缩在冰冷的泥土上,身体因为巨大的悲恸和绝望而剧烈地抽搐着,如同离水濒死的鱼。破碎的呜咽和压抑的嚎啕,断断续续地从他紧贴地面的喉咙里溢出,被呼啸的北风无情地带向远方无尽的黑暗。世界一片死寂,只剩下这渺小个体在巨大命运碾压下发出的、无声的悲鸣。
